《鹊巢囚》微凉不是风

8、翩若惊鸿度

　　定了主意，绿衣便随旋府的侍从回城。到了城边儿上，绿衣从马车上下来，打发随从回府，自己信步走着，理一理自己的心绪。虽说旋娟为人热忱，待自己亲热有加，旋老爷也大类家父，极为仗义。可自己终究一介贫女，寄人篱下，怎能以表小姐居，不若自荐为女伴读，要是不允，自己就是为其奴婢，也是甘愿的。绿衣心气颇高，从前不屑为了银钱，做那低三下四的事。可旋娟待己若此，又借给大笔银钱，这恩怎能不报，债又如何能不还呢？听得旋府的丫鬟，每月一两月钱。自己给她为奴为婢也罢，作伴读也罢，少不得伺候她十年，能还清此债。
　　可绿衣哪里又肯一辈子做小伏低呢，她没有嫁个好人家鸡犬升天的想头，只一心盼自己发奋读书，考得些些功名，谋个去处，再从长计议一雪前耻为父报仇之事。十年虽长，自己倒可以磨此一剑，自己身无所长，唯刻苦二字镌刻心间时刻不忘。幸得今上不拘一格，选贤任能，不论男女皆可考取功名，皆能出仕为官，听闻洢水县刚上任一个女县令哩。
　　绿衣心里已跟走马似的，谋划一拨过一拨，满怀心思都在上头，哪里有眼睛去看别处，直直就撞上了软绵绵的物事。抬眸一看，却是一个白衣少年埋头低声吟痛。绿衣又是惊慌，又是羞愧，想必是自己径直前走，没防着前头有人，一时把他撞痛了。待那少年不再痛吟，抬起头来，绿衣看他有些面熟，仔细回想，恰是昨夜旋家奉为上宾的白衣少年，旋老爷呼他为颜公子的。昨夜夜色朦胧，绿衣也无心细看，如今细细打量他，虽身量比自己高不少，身材倒是女子似的娇弱。面如琼脂，星眸削鼻，唇角微翘，似笑似无，一副惹人爱怜的孩童模样，这要是生成一个女孩儿得多楚楚动人颜色美丽呀。颜楚微咳一声，绿衣才回过神来，却又极快地转了几转心思：“看昨夜情形，旋老爷对他颇为殷勤，奉为上宾，此时我寓居旋家，对他万不能怠慢。”想毕便恭敬地行一行礼，连声抱歉，说道：“小女驽钝，失仪于尊前……”还未说完，听他又是浅浅地咳，连忙掏出袖内的手帕奉上，颜楚并不伸手来接，绿衣见他咳得嘴鼻发红，剑眉横蹙，一时情急便拿着帕子轻轻给他擦拭嘴角。绿衣向来沉迷书卷，人情世故上父亲对她颇为放纵，她却也少了一般女孩儿的羞怯，因此她此时并不像一般女孩儿家低头埋首，而是满眼殷切，关怀备至地望着眼前的颜楚。颜楚似是觉出她的关切，嘴角微扬，煞是好看，终是接过了帕子，温声道：“无妨。”半刻又风马牛不及地问一句：“你唤绿衣？”绿衣略有诧异，忆起昨夜同席共宴，想必他是席上听旋娟唤自己才知自己姓名，回了是，便道歉要走。
　　“我欲拜访旋府，并不识途，可否劳驾？”颜楚却叫住了她。
　　绿衣不欲招惹麻烦，便要拒绝，却看他病弱孩童的模样，又被自己撞得生痛，再者又是旋府的上宾，便不好推却，安静伴在一边，沿着樱桃河行北行，眼看着一里左右便是旋府了，一路上颜楚却行得极慢，绿衣再是不耐也不敢拿脸色，只是慢慢地按捺不住步子走在前头，不时却又停下来等。
　　河畔的梅花正开，梨蕊似的白，远远望去似是雪花装点上了枝头。婉婉转转地几缕幽幽的香拂过来，如见冰魂，才知是梅。行走其中的白衣，轻盈飞舞，衣袂飘飘。颜楚脸色仍然淡漠，眼神却胶着那抹青烟似的影，似探寻似追随似疑惑似晓悟。
　　绿衣却想，这少年步履缓慢，体弱如此，真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