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巢囚》微凉不是风

7、龙吟契金兰

　　绿衣从头至尾，都恹恹的。晚宴再是精致，有再多的美食，她都无甚心思。只是为了不扫旋娟的兴头才打着精神应对，另眼见旋府父慈子孝，喜乐安康，想起自己孤零零的，又想着家里的老母幼妹，更是心苦，哪里还有心神注意旁的。她这轻轻一蹙眉，飘飘一抬眸，微微一叹气，包裹得极好，除了颜楚，无人发觉。而颜楚何等细腻，早把她一颦一笑都纳入眼中，颜楚做事素来滴水不漏，纵使席上几次三番着看绿衣，也竟没人瞧出破绽来。一席方毕，绿衣终于松了一口气，忙随着旋娟回了厢房。
　　颜楚却不知为何，不由得想多逗留一时半刻，于是在旋老爷寒暄着“夜里风大，不若公子屈尊在府中歇息一晚”时，告了声“叨扰了”便坦然留下。夜风实不小，颜楚看了看半空，树影微颤竹影斑驳，森森的凤尾摇摆，惊起两只倦鸟，腾腾地飞走了。
　　夜里，旋娟硬要和绿衣抵足而眠，绿衣再三推辞，也辞不过，只好应了。正好，自己有话和她说。俩姑娘一起躲在被子里说话。旋娟没有母亲姐妹，诺大的厢房常年只自己一人，不免孤单。绿衣虽然怕黑，然自小独眠。这时多了个玩伴同眠，两人都好不开心。于是绿衣便剖出一颗心来，把自己如何长大，素日读什么书，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连同近日遭受的丧亲之痛和奇耻大辱，都倒豆子似的告诉了旋娟。旋娟听了，反倒比绿衣还哭得厉害些，越发可怜自己这个好友，巴不得把自己一切好的妙的都分给绿衣去，便说：“我说了你千万别恼我，我并没有仗财炫耀的意思，只是一心为你考量。明天我便打发人去你们家，给你母妹送去百两银子，解你燃眉之急。这百两银子算是你借我的，他日比着钱庄的利钱还我。如此一来，你莫再为家中生计担心，且留在府中，我们细细思量，给你寻个可靠的去处才好。”
　　绿衣心思何等玲珑，听她这样说，如何体察不出她处处怜爱，处处着想的苦心。心中不甚感激，恨不得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她的深情厚爱，便立马下床，提笔写下欠条，双手呈给旋娟，旋娟也不推辞，径直收了。待这里收拾停当，两人还回到床上并肩躺着说话儿。
　　“绿衣，不若我们结为金兰姐妹吧？”
　　“我出身卑微，怕配不上做你的姐妹。”
　　“你这么个剔透人，怎说这等俗话。再提这话，就是大俗特俗了。”
　　“你不嫌弃，我自是愿意。”绿衣一片冰心感激不尽，哪里还推辞。
　　“我正金钗之年，未知绿衣该做姐姐还是妹妹？”
　　“什么姐姐妹妹，我们还是名姓相称罢。你才及十二，我虚长你一岁，身量才和你相当，可知旋娟将来必是个高头白肤的美人儿无疑了。”
　　“你竟敢取笑我，看我挠你。”
　　院子里不时传来风铃儿似的笑声，厢房里如同冬天里炉子上熨着的温热润滑的牛乳似的，和睦之极，贴心之极。东边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笛声，似是《临江仙》的调子，婉转缠绵。这个冬夜，院子里却如东风吹遍似的。
　　及至第二天一早，旋娟立马打发下人装了银子，赶了一辆寻常的马车送绿衣回家探看。绿衣刚走，颜楚便告了扰，径自离去。
　　客人走了，旋家老爷和旋娟细细谈点起来，才知绿衣的爹爹竟是傅五，即是自己幼时在乡下的同窗好友。旋老爷知这傅五为人最是忠厚仗义耿介不阿的，奈何家寒，最后不知怎么他竟是弃文从农去了，慢慢地也就断了音信。知晓这一段渊源后，旋老爷叠声哀叹命运无常，造化弄人，接着又对这失怙的绿衣多了几分怜悯。
　　却说绿衣，赶忙回到家里，怕母妹担忧，早已在路上想好说辞。一回到家，见家里冷气秋烟，母亲见绿衣终于归家，又是生气又是恼怒。绿衣连忙上前安慰，说自己如何在路上救了旋家小姐，小姐如何青睐自己，请自己家里去做伴读，每月几两几钱银子。又说小姐知自己家贫，遂预先支了百两银子送来，自己也写下了契书进府伴读。旋府下人早已得了小姐吩咐，连忙应声附和。
　　这百两银子，像他们这样寻常人家，足够五年的花销了。女儿又做了伴读，有了月钱、打赏银子，家里的生计可就不用愁了。况且女儿跟着大家小姐作伴读，强于为奴为婢百倍，少不得以后还能谋个好人家，或是跟着小姐做姨娘，或是嫁个殷实人家，都是有先例的。傅母听大女儿竟得此好运，禁不住喜上眉梢，叠声念佛。小妹见娘高兴，姐姐儿一身体面衣裳，知是谋了好去处，也心里欢喜。
　　绿衣听娘念佛隐约不喜，也不说破。和娘叙了半晌儿话，才打点好物事，心里虽是不舍，可知自己终究不能守在家里。自己早在心里许下要赚得千金万金、出人头地、为父报仇的誓言，苦守在家里这些都不能实现，自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算是真做旋娟的伴读也未尝不可，自己在旁旁听，多加用功，走科考之路也未尝不可，虽说这条路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艰难，可事在人为，焉知自己就不能真的做女状元。想到这些，绿衣收起了心里的不舍，叮咛母亲藏拙守财，不要露白，细细打点屋旁的菜地，收成些菜蔬贴补，有空做些针线活计市卖，节俭着过日子，说自己得了赏钱还着人带回来补贴家用，叫母亲不必担心。又知小妹素烦读书，便只叮嘱她在家恪守孝道，侍奉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