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巢囚》微凉不是风

6、犹记初相见 绿衣一股脑

　　绿衣一股脑儿地往外跑。她从愤怒和憎恨中得到了活下去的力量，本来承受如此深创剧痛她已经心力交瘁，可一想到吝财狠毒的大伯母和把诊金看得比人命更重的医馆大夫，他们也害死了父亲，她就恨得牙痒痒，这种恨让她从痛苦的沼泽中爬了起来，虽满身戾气，但她好歹爬了起来。
　　夸父将死，面前一汪慢性鸩酒，这酒虽不甚甘美，于人体亦是无甚益处，可只要能解了眼前的绵软无力，只要一时半刻死不了，只要喝了它能吊着自己一口气，去完成逐日的心愿，夸父会毫不后悔地喝下去罢。
　　绿衣，只要能让她不再陷在日月无光，天倒地陷的境况里，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恨，只有恨才给了她力量继续活着。
　　武桥村就在城郊，离城不过四五里地。绿衣不过跑了三五刻钟，就跑到了城边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心里只有一个赚得百金千金，甚至是出人头地的热望，到时她要把成百上千的银钱，掷在伯母和大夫的脸上身上，狠狠地唾他们一口，给父亲报仇。她只想做这个。
　　绿衣还沉浸在自己热切的想望中，恍惚地听见几声惊声叫唤。仿佛终于有事可做，她连忙循声跑去，却见小路上有一个穿着绿色直裾深衣，披着白色袍子的姑娘站在喊叫，前边两个小婢挡着。几步之外还有个白衣公子站着，似也害怕，不出一语，只瞧着不说话。婢子想上前踢一踢小路上杂草中的物什，壮了好几回胆子，却终是缩了回去。那深衣的姑娘却是吓得小脸儿一径地白，跟面人儿似的。绿衣又看那小路上，一条巨大的体背绿褐的乌梢蛇正在憨憨地睡，于是轻声道：“莫怕，也莫惊扰了它。你们跨步过来便是。”深衣的姑娘战战地说：“可是我怕嘛。”绿衣听了好笑，真是跟自个儿家的小妹似的黏黏糊糊，虽说绿衣也才十三岁的年纪，却觉得这个姑娘糖人儿似的，旁边的公子也奶娃儿似的，自己相较起来，大人一般厉害。于是心里一热，一跨步走过去，搂着两个婢女大步跨过，又折回去不闻不问地左手拉着那姑娘，右手牵着那公子，轻轻巧巧地就带着跨过了那条大蛇。刚一跨过，深衣的姑娘便拉着绿衣往大道上狂奔，两个婢子在后边急追，直到远得连小路也见不着了，才停下来直喘气。
　　“你跑什么？”绿衣问道。
　　“你不知道，蛇要咬人的，被蛇咬到会病。我怕它咬着咱们。”
　　“那是被毒蛇咬着了，这是乌梢蛇，没毒。”绿衣解释道，接着又问“刚刚那公子不是和你一起的？”
　　“不是，并不认识，想也是怕蛇不敢走的。”深衣姑娘答道，喘了喘气又说，“谢谢你救了我……请问姑娘名姓？”
　　绿衣回说：“我叫绿衣，你呢？”
　　“谢绿衣救我。我唤旋娟。”
　　绿衣口说着：“我不过给你壮壮胆，哪里就救了你。”说完便施礼要走。
　　旋娟却一把拉住她：“这天儿已是傍晚，就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也无婢子相随，是要去哪里，难道不怕你家里人担心吗？”
　　绿衣这才回过神来，面前的是个大家姑娘，行动还有两个婢子随行。而自己，不过是乡野丫头，说不定明日为着母妹的几餐温饱，便要簪草自卖，给这些大家小姐为奴为婢去了。想到这儿，绿衣的脸沉了下来说：“我本乡野之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哪里还像你这样的大家小姐。”说罢要走。旋娟听她语气，不知她为何生气，又听她自述，应是孤女无疑，于是不但不生气，反而上前挽了挽她的手说到：“绿衣莫气，不瞒你说，我家里看得紧，这是我第一遭儿偷跑出来瞎逛，就遇见了你。你救了我，我素日无姐妹好友，你就是我的第一个好友了。若你不嫌弃，又没地儿去，赏脸去我家住几日可好？”
　　绿衣其实刚一说完话，就后悔自己说话太过刻薄。面前的这个旋娟和自己素无瓜葛，自己却拿了尖话刺她，她不但不生气，反而还怜悯自己，邀家去小住。绿衣到底也不过是豆蔻年华的丫头，素日母亲溺爱幼女，对她不甚亲近，小妹年幼，乡里又并无同龄的孩子和自己玩耍，唯一待自己贴近的父亲也去了，自觉如沧海中无骨鱼，劲风中弱柳枝，无牵无绊，无依无靠，好不可怜。如今这旋娟这般待己，不由得心底一暖，紧紧握了她的手，红了眼圈，只是不说话。
　　两个婢子素日知道自己小姐言出必行，老爷也最是热情好客不过的，见绿衣不说话，笑笑说：“绿衣姑娘就和我们小姐家去罢，我们小姐待人最是亲厚。我们旋府虽小，但一间厢房还是收拾得出来的。”
　　绿衣想想自己并无去处，头里也是一盘乱，不如就跟着旋娟回去，休息一夜再做打算，于是依言去了。到了旋府，绿衣一见，并不是婢子口中说的“旋府虽小”，反倒是金碧辉煌，和自家瓦灶绳床、瓮牖绳枢的情形简直云泥之别。绿衣心里微微发酸，但素日自负，却并不怯场，丝毫不见得小家子气。
　　刚一进门，旋娟便吩咐两个婢女带绿衣下去更衣。那边旋娟又连忙到爹爹跟前，为自己私自出门告罪，并添油加醋，把绿衣说成救命仙女儿似的人物。旋老爷素来好客，又爱极了自己这掌上明珠，这下爱屋及乌，对绿衣顿生好感。后又见了绿衣，看她落落大方，大有风范，听说身世凄苦，遂允了绿衣在旋府住下。
　　寒暄半刻，旋老爷对着旋娟说到：“别猴了，过上一刻，你来前厅用饭吧。待会儿家里有贵人来，爹爹得去招待着，你们可别淘气，千万别冲撞了贵人。”
　　“我要绿衣陪我才去。”
　　旋老爷没办法，只等点头同意。这旋老爷刚离去，旋娟和绿衣便叙话起来。
　　那边旋老爷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贵客。来的是一位白衣公子，虽说看不出年纪，可形容尚小，应属小辈，见了旋老爷也并不俯首帖耳，反而一脸冷清，反倒旋老爷打叠起万般精神，亲善有加。
　　原来这公子是扬州来的颜楚，出发前奉家命要来旋府拜访。颜楚恣意惯了，见了旋家老爷也并不多给几分脸面，只觉得这旋家也无甚意趣，只想用点饭便走。
　　寒暄几句就到了用饭时。颜楚坐在上位，见坐在对面的竟是白天里那个胆大拉自己手的姑娘。这时她换了白色衣裳，更显出身材娇小瘦削，巴掌大的脸上两弯罥烟眉，眼睛并不似寻常女子般大，细长细长的。眼白却是格外的白，白得像梅花似的。颜楚白天欲追她却未追上，这时便不由得几番看她，那姑娘却只乜斜他一眼，似是吃惊，便再不看他了。这白衣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绿衣。
　　“爹爹，这公子我白天见过。”旋娟出声道。
　　“不得对公子无理！”旋老爷斥道，又对颜楚说：“小女年幼无礼，还请包涵。”
　　旋娟见这个阵势，便乖乖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