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巢囚》微凉不是风

4、黑云压蓬门 离开医馆，

　　离开医馆，遇见卖完饽饽正要回家去的邻里赵姥姥，赶着牛车悠荡着。赵姥姥见是绿衣，额头紫红沁着血，面色枯槁得草人似的，一把拉过绿衣问是怎么个事。自出了事，绿衣没遇一个贴心说话的人，这会儿见平日里不怎言语的赵姥姥轻声细语地问自己，不由得哭着向赵姥姥说完家中的境况。绿衣刚说完，心里就怨自己抵不住，不该在人前流眼泪。乡里素有说法，人在你跟前儿当面落泪，要走霉运的。他们做些小生小意的人最是忌讳这个，赵姥姥一片好心，自己反而垂泪，不要惹她恼了才好。方自懊悔，赵姥姥听了却一把把绿衣搂进怀里。 “这是造的什么孽哦，你爹爹是个最好不过的人。”赵姥姥说着也不由得红了眼眶，“来绿姐儿，咱们赶着牛车快快回去罢。”绿衣心里一暖，不由得更是落泪不止，才想起自己素日里只知读书，见了这些邻里也不大热络，冷冰冰的，还嫌弃过赵姥姥一身是炉灰，不爱干净，不愿和她多亲近。哪知此时却只有她劝慰自己。
　　绿衣心里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家。到家里就急忙去看父亲，只见爹爹已睁开了眼，看上去略略好些了，邻居王二站在一旁。绿衣大喜过望，忙问母亲，才知隔壁王二家知晓父亲出了事，三拼五凑了些铜钱，虽请不了城里的大夫，好歹请了邻村的兽医来给父亲包扎一阵，刚送了兽医走，父亲将将就醒来。邻居王二叫过绿衣和傅母，一旁轻声说道：“傅家大嫂子，兽医说像是伤到了头，腿怕是也不行了，熬得过今晚还能捡着这条命，要熬不过……唉，个人有个人的命啊……”说完抚慰几句便走了。
　　人一走，父亲挣扎着坐起来，许是真伤到了头，连话也不大说得清楚了，只是拉着绿姐儿的手囫囵说“我的……绿……姐儿……”又支吾唱着“腊梅花，脸……黄，身上不穿绿衣裳。大雪……当棉袄，风来挺……胸膛，别的花儿……怕……冬天，只……有腊梅开……的旺。”绿衣听了心里乍喜乍悲。喜的是比起将才，父亲好歹能糊糊涂涂地睁开眼发点声儿了，看起去似是好了些。悲的是，这首小曲儿是每年自己生辰父亲都会给自己唱的，这离自己生辰堪堪还有一个月，父亲这时候唱起来，莫不是知晓自己命衰？
　　绿衣又笑又哭，不知如何才好，看着父亲满脸伤痕，一身病容，想着先时父亲在乡邻里是顶潇洒干净的人物，自己一直引以为傲。如今为了自己说要腊梅这副样子，心里不住祈祷：“佛祖，求求你一定保佑我的爹爹熬过今晚呐，破破相也就算抵了灾祸吧，只求他身体康健如常。”还没祷完，就见父亲又咳了两口血出来，血丝和涎水拉着绣花针线似的，耷拉在父亲的嘴角，却一针针扎在绿衣的心上，她擦了擦父亲的嘴角，心里痛，痛得要死。“是我太贪心了吗？佛祖啊，那我不求爹爹康健如常了，只求保他一条性命，若允，我愿减寿，把我的命匀一半给他，不，只要他能活，叫我立刻死了我也甘愿呐。”绿衣心里不住祈祷，父亲艰难地眨眨眼，拉着绿衣的手：“好孩子……照顾……母……妹。”绿衣撒着泪点头，又摇头。父亲也落下了泪，摇摇头，抚了抚绿衣的脸，半刻才又艰难说着：“水……水……”
　　“我这就去拿！”绿衣急忙站起来，跑到瓦灶边拿葫芦瓢去水缸里取水。刚舀起水来，就听见母亲突然恸哭起来“五郎……莫丢下我……”跟着就是小妹疾声喊“爹爹”。绿衣已知不好了，手里的葫芦瓢落在地上，洒出的水打湿了枯草扎着的裙摆。
　　不多时，素日交好的邻里乡亲闻讯赶来，四处刮摸，凑着点铜钱，说马上就是年节下了，须得赶紧治一副薄棺，又得四处找地下葬……绿衣一概不理，闭了门，把自己关进柴房。王二和赵三看这一家妇孺，又想起傅五素来待他们，亲哥哥似的，于是主动挑起治丧的事儿来。有其他邻里们知傅五的为人，又晓得这一家子底细，都助手扎脚地帮起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