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巢囚》微凉不是风

10、檀奴恼闲事 绿衣待要去

　　绿衣待要去寻旋娟，颜楚却出声道：“请随我来，我有些东西托你转交。”绿衣便依言，随他进了北面的房内。只见房内十分整洁，桌上放着一盏灯，并几本书，想是夜读所用。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套茶具，颜色线条俱是十分干净，无一丝点缀。颜楚请绿衣坐了，自己也坐下，拉开旁边的小屉，抽出两本书说：“恐船上无聊，这里有几本闲书，可以随便翻翻，打发时日。”绿衣恭敬地接了，只见是几本诗集和志怪小说，并不十分感兴趣，便不由得细看桌上的几本书的书脊，只见其中两本是《韩诗注疏》和《春秋邹氏传》，绿衣素爱“三百篇”和“麟史”两门，早听先生说这两本书现已亡佚，今日在这里见到，不知是真是伪，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颜楚见她如此，抽出这两本书来说：“这两本，绿衣想看，只管拿去。”绿衣听他如此说，既怕耳听不实，又怕他反悔，连忙施礼告谢：“多谢颜公子。”
　　颜楚听了却不大喜欢，说：“你唤我名姓即可，成日公子公子地叫，莫非在等我唤你小姐。”
　　绿衣听了这话也不高兴，想必他知道自己身世，不过为旋家奴仆尔，此时拿“小姐”之称揶揄自己，便揭了自己的伤疤。这绿衣也算得上能屈能伸之辈，但她自己降低身份周全眼前倒可，却最厌别人看轻自己，这时听他这样说，怕是有心嘲讽自己身世，早把礼仪规矩抛到脑后，薄怒道：“我倒是想做小姐，却没生在豪门大户家。我爹虽是平民百姓，我倒也是他的掌上宝眼中珠，容不得你随意看轻。”说完还不解气似的又说：“若听闻无差，我还要长你一岁。我唤你名姓尚可，你恐怕得唤我姐姐才行。”说完便拂袖起身要走。
　　颜楚早已打听过她的身世，此时忆及，知道自己出言不慎，招惹她生气，心里有些着急；再想到她刚刚娇嗔薄怒的样子，全没有平时装出来的那份恭敬顺从，又觉得高兴；又想起她说的年长年轻，姐姐弟弟的话，姐姐，谁要她做姐姐，心里又有些恼怒。不过一瞬间，颜楚心里染坊似的，百般颜色都爬到心上来。
　　只这一瞬间失神，绿衣已走到门边，颜楚连忙赶上来阻止她走，这时哪里还顾得上心里的恼怒，只放低了声音说：“我出言不逊，实在对你不起。我本意是我们名姓相称即可，再无其他冒犯你的意思。我要如何，你才不生气。”
　　绿衣回头，看他眼若点漆，烂烂如岩下电，又容貌昳丽，朗朗如日月入怀，肃肃若松下生风，真是个可爱孩子，长大后不知怎么连璧接茵。这时见这么个宁馨儿焦急地看着自己，绿衣的气消了大半，便沉默不言。
　　颜楚看她颜色稍缓，便趁热打铁说：“我这里好些书，任你查阅，如此你不生气了罢。”
　　绿衣看他桌上几本书都颇为珍贵，其他藏书也必定不菲，便知他此举实有投己所好，抱歉讨饶的意思。他一个贵家公子如此待人，可见平日性子也是极其温和的，此刻自己再要拿脸色，怕不好了事了，况且那几本书倒真想借阅，便缓了又缓神色道：“如此，绿衣谢过颜公子假书之举。”
　　“还唤，为这你都差点揭竿而起了，还唤我公子。”颜楚道。
　　绿衣听了，自知方才颇有失仪之处，却不甘受他如此打趣，又自觉拿捏住颜楚颇为柔弱、待人柔和的性子，便回：“我若揭竿而起，颜楚便是暴秦！倒要问你一句好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罢便回转案前，拿了方才的几本书，出得门来。
　　仆人见客已去，进门来给颜楚沏茶，不经意瞧见颜楚脸上带笑儿，神采飞扬，吓得手一哆嗦，便打翻了小几上的茶杯。仆人登时脸白，连忙跪下，连声讨饶：“公子息怒！公子饶命！”颜楚乜一眼那跪着的仆人，怕声音传到旁边的厢房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静静坐着，似在凝神听音。仆人吓得浑身筛子似的乱颤，却也只能梗着脖子跪着，跪了半刻，只觉比一生一世还长，只想横竖是死便来个痛快罢。却听公子忽然说：“怎还跪在此处？近日有贵客在船上，安排服侍须得用一万个心，休得出半丝错。不然……”听了这几句话，仆人虽不敢细想那个“不然”，但心知今天已经逃过此劫，心里不住地阿弥陀佛起来，念完佛便屏气凝神退出公子舱内，五脏六腑皆是对同行的施家小姐的感激。自度公子所谓贵客，定是这位施家小姐无疑了，要不是有这位小姐在，公子发作起来，还不知自己怎么个下场呢，更是打定主意要千万般讨巧，逗得那施家小姐欢喜才是。
　　却不知颜楚心里不知怎么高兴，哪里有功夫顾得上生气发怒。她不和自己生气，还和自己打趣，便是不再生分的兆头。一想到这里，更是心情大好，竟自己坐在小几前，擦干茶渍，又斟起一杯茶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