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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锦衣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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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独孤信做了丞相,哥瑶又开始暗护起了宇文护。她倒不怕是别人要伤他,毕竟他早已是权倾朝野的太师,她怕的是宇文护自己想不开,他最近行事有些冒进。
隋国公世子杨坚面圣,宇文护明知道他是装的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还要故意在朝堂上发难,意指隋国公不来朝见是对国有二心,要收回杨家的兵权,逼得杨坚装出旧病复发,晕倒在众臣之前。
独孤信更是当庭与宇文护对峙了起来。
就连哥舒都看不下去了,劝他道:“主上有气,尽管责罚属下就是,属下绝无怨言。但还请主上务必要以国事为重,切不可操之过急。”
宇文护只说了一句:“她若不在我身边,我要这霸业又有何有?”
她,世上只有她一个人,叫做独孤般若。
哥瑶不得不怕。
自从别院那一事后,宇文护整日郁郁寡欢。
夜风清凉。
她栖身在假山石中,听着不远处的湖边两人的对话。她不是有意要偷听,只是此处太过僻静,总有那么一两句声大的随风飘来。
“独孤般若,我告诉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要是你父亲敢嫁了你,我就杀了她。要是宇文毓敢娶你,我也杀了他。”
这是宇文护的声音。
“你会的就只有这一招。”
独孤般若明显不吃这一套。
“独孤般若,你以为我当真不敢对你下手吗?”
哥瑶望见宇文护掐住了独孤般若的脖子。
“有贼啊,抓贼啊。”
湖的另一边传来惊呼声,哥瑶戒备地握紧拳,实在不行她只能现身将宇文护捞走。
独孤般若也催促道:“太师大人,你要不就快,免得一会儿来人了,你就跑不掉了。”
说着,她竟将宇文护松动的双手再次架上了她的颈。
宇文护无奈地望着她:“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他收回手,离开了独孤府。
府墙外,宇文护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跟着我。”
哥瑶从了命。
宇文护将她望了又望,颇有些不可思议:“你都这身打扮跟着我的?”
哥瑶低头瞧了自己身上的宽袍长裙,又扶了扶头上的珠钗,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般富家小姐的装扮都是如此。她反应过来,他是嫌她的装扮累赘。
她解释:“这样好藏身。”
他偏头再打量她:“你在说反话吗?”
别人家的暗卫皆是夜行衣,她是真的锦衣夜行。
哥瑶道:“属下不是每次都会穿成这样。”
这身打扮是因为没时间去换,繁华场跟了他一天,谁知道他会临时起意跳进了这独孤府。
宇文护招手:“过来。”
哥瑶走上前去。
他从她的头发上取下半片卡在珠钗之间的绿叶:“看来别院是真的关不住你啊,不知道天牢关不关得住?”
她无言以对。
没有车马随从,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寥寥无几的大街上。她格外地留意四周的动静,却没留意到他停下了脚步,直接撞上了他的后背。
“主上。”她赶紧拉开与他的距离。
她比他还要心不在焉。
是因为听见了他与独孤般若的对话么?
宇文觉转身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哥瑶想了一想:“般若女公子说的对,世间所有男女会因为相爱而在一起,而那些分离的并不代表不爱,只是不能相依而已。”
宇文觉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她是爱我的。”
哥瑶道:“但她更爱‘独孤天下’。”
他指了指她:“你啊你,好话从来不过两句。”
她说:“属下说的是实话。”
更鼓敲了三声,哥瑶道:“属下送主上回府吧。”
宇文觉叹了口气:“不然我还能去哪里呢?般若,她不要我了。”
哥瑶低眉不接话,面上无甚表情。
他又随口一说:“你也不肯安慰我一下。”
哥瑶这才道:“宇文毓胆小懦弱,比宇文觉更好控制。”
顿了一会儿,她补道:“只要主上肯放弃般若女公子。”
宇文护敛了双目,双手负在身后道:“我就不应该同你说话。”
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哥舒对我忠心耿耿,是因为我母亲当初救过他的性命。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我答应了将来让你亲手杀了宇文觉。那些下属肯为我卖命,是因为我有钱有权能帮他们升官。可是只有她,才能在万人之中看出我的实力和抱负。也只有她,才会助我一步一步走向至尊高位。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吗?”
哥瑶说:“知道。那时候先帝还在,却已经对主上起了忌惮之心,于是放任宇文觉在府中大宴上羞辱主上,只有般若女公子肯为主上出言争辩。”
他对她一见倾心。
宇文护意外地将哥瑶望着,此事就连哥舒都不知。难道哥瑶早在那时起就常常暗中跟着自己了?他原以为她只是在先帝死后,局面最为混乱的那段日子才会暗护于他。
他走近她问:“你到底跟了我多久?”
她明白他的意思,可她没有回答。他说只有独孤般若能看出他的实力和抱负,而她比独孤般若出现得更早。他说只有独孤般若能助他登上至尊高位,而她已经陪他从将军成为了太师。她承认有些事的确只有独孤般若能做到,可独孤般若不是只能为宇文护才做。而她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他。因为她相信,他答应过她,会让她亲手杀了宇文觉。
她信他。
而独孤般若不信。
所以他才会一直郁郁寡欢。
爱同信任,有时候是两回事。只有爱得极深,那才是一体。
总是他在问她,她也想问他一句话:“主上,你还愿意哥瑶跟随你多久?”
“你什么意思?”
“七年了,哥瑶忍辱偷生,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宇文觉。如果哥瑶做不到,哥瑶宁愿去死,即刻就死。”
她的眼神漠然,她并没有威胁他,她十分清楚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如果不是她的哥哥能征善战,她即使有再好的轻功,再狠的手段,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属下。宇文护死过太多的属下,不差她一个。
她不希望他骗了她,更不希望他在骗自己。
独孤般若是真的要与他决裂,她选了宇文毓。
这些天,宇文毓没少来独孤府,送了不少东西给独孤般若。独孤般若更是私下秘会蒋太医,确定了宇文觉生育困难一事。只要宇文觉终无子嗣,到时候弟终兄及,那么她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独孤皇后。
独孤般若的打算里,没有宇文护的位置。
哥瑶并不觉得宇文护当真不敢杀了宇文毓。只是那样,又有谁来让她杀了宇文觉呢?
宇文护叉腰一笑:“说到底,你是怕我无法替你达成心愿吧。”
她说:“是。”
“你放心……”
“属下不放心。”她果断地打断他,“主上刚刚说了,绝对不会让她嫁给别人。”
“哥瑶。”他不满地喊了她,她现在真的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一点都不怕他。宇文护细想了一想,她似乎从来都不曾怕过他,甚至在某些抉择当前,她敢一力担当下。这样的魄力,哥舒亦不如她。
她同哥舒都知道,他喜欢独孤般若。
哥舒不理解,天下美人无数,为何他只对一人恋恋不舍。
哥瑶却是看破不说破。
宇文护冷笑道:“你果然是比你哥哥要聪明许多。哥舒虽然自作主张绑架了般若的妹妹,但他的确是一心为了我。你也是从一开始就清楚我对般若的感情,可你只字不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要真娶了她,未必不是件好事?那样就能更快地帮你杀了宇文觉。如今,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你却用命来要挟我?”
哥瑶说:“属下没有资格要挟主上。”
宇文护脱口便是:“你知道你有!”
此话一出,哥瑶和宇文护皆是一愣。宇文护缓了片刻道:“毕竟哥舒是你的哥哥。”
哥瑶望着宇文护:“主上的意思是我哥哥做了骠骑大将军,他是主上在朝中唯一的亲信,所以主上不得不留属下在身边?还是主上心知肚明我哥哥才是唯一不会背叛主上的人,主上这才看在他的情面上容忍了属下?”
“宇文护,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她越说越平静,“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喜欢独孤般若,比哥舒知道的还要早。龙兴寺里,你向主持打听那位许愿要嫁给天下之主的女子是谁时,我就躲在佛像后。围场狩猎,你与她并驾齐驱,你强吻她时我就站在树后,听你问她‘你不和我缠绵悱恻,以后又怎么嫁天下之主呢?’。”
她拉起他的手,按在他胸前:“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最初你是真的喜欢独孤般若,还是喜欢她背后的世家之力?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你会对她深情至此,你以为我不会阻止你吗?”
可是“情”这个字,她该如何阻止?她连她自己的心都管不住,明知道不能,不可以,偏偏还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只为了眼前这个本该神采飞扬,雄心万丈的男人。
他却为了另一个女人,甘愿拱手让江山。
那她除了去死,还能怎样?
宇文护反握住哥瑶的手,低吼道:“那你来阻止我啊!”
哥瑶挣脱开他的紧握:“宇文护,我不会成全你的虚伪,你若真的爱独孤般若,千万别让她嫁给宇文毓。这世间最善变的就是人心,难保她不会真的爱上那个人。”
他浮出阴鸷的笑容:“你在激怒我。”
她不卑不亢地套用了他的话:“主上,属下的哥哥是哥舒。”
此时身在太师府中的哥舒,莫名觉得背脊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