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恩断义绝 ...
-
三日来，哥瑶一直安静地待在房中看书写字，果真一步未出。别院里没有人知道宇文护的命令，以为是她自个儿想要图清净。
她在抄佛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抄到手酸了，就歇一歇，再抄。
这些年，她泰半时间都在为他办事，打探消息，杀人。她与哥舒不同，哥舒常年跟随他征战在外，屡立战功，如今已经官居骠骑大将军。
乱世英雄，不问出处。
她做不了英雄，她是一个女人。幼承庭训，对世家的规矩再明白不过。女子一入贱籍，永不得翻身。何况，是他身边的女人。
太师府，美妾如云。他早已儿女双全。
她是真的想过，爱他。
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不听他的旨令，暗中保护他，上至朝堂，下到市井。他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明知道这样做是多余的，但她就是想时时刻刻地跟着他。当然了，她的确这般误打误撞地替他解决过三两次的意外。他从来没有责怪过她。
这一回，他大概是怪了吧。
怪她太坦白。
她说她想爱他，但是没爱过。
那独孤般若，又何尝不是呢？
哥瑶放下墨笔，叹了气。她不是叹自己，是叹他们，宇文护和独孤般若。明明两人最爱的都不是彼此，偏要以爱之名拉扯住对方不肯放手。真正的利益冲突摆在了面前，只会将两人伤得更深，徒增怨恨罢了。
宇文护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爱独孤般若。
他只是，不曾得到。
执念是痛，无法描述给旁人听的痛。哥瑶已经有了一种痛在身，不愿再有另一种痛了。宇文护是她的主上，他的痛，她无能为力。
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在抓人。哥瑶推开门，喊来人问道：“什么情况？”
来人欲言又止。
她已经走出了房门。
“姑娘，”下人拦住哥瑶，“将军说过，此事与姑娘无关，让我们不要打扰了你。”
将军是哥舒。
哥瑶冷冷地道：“这太师别院什么时候由哥舒来做主了？”
下人伏地一跪，吞吞吐吐地交代出：“一早将军来过，他绑了独孤家的女公子。”
哥瑶一怔：“哪位女公子？”
“独孤伽罗。”
独孤信最疼爱的幼女。
哥瑶立刻明白了，这是想用爱女来要挟独孤信就范，拒绝丞相一职。
她问：“那哥舒呢？”
“将军去见太师了。”
哥瑶蹙眉。哥舒，他竟然先斩后奏！
此时，别院里最高的经楼着起了火。哥瑶望向冲天的浓烟，一脚踹开挡在她身前的下人道：“糊涂东西，还不快去救火。”
火烧在经楼最高层，守卫们冲不上去救出里头的独孤伽罗，灭火的速度又没法快，眼看火势越来越大，独孤伽罗就趴在围栏边上被烟熏得够呛。哥瑶轻功好，正想跃上高楼，拼了一死兴许能将独孤伽罗带下来。
“伽罗。”
独孤般若来了，还有辅城王同杨家的世子。
哥瑶来不及上楼，只好躲在一旁看事态如何发展。
“伽罗，别怕，跳下来，我们接住你。”
杨坚急中生智，命人扯来长布，相互拉扯叠在一处，让独孤伽罗跳落在布上。独孤般若更是一再地鼓励小妹：“别怕，有阿姐在。”
千钧一发时，独孤伽罗跳了下来，杨坚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落在布上的她。
哥瑶终于松了口气，这独孤伽罗要是死在了这里，太师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说太师，太师就来了。
“我跟你说过几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伤害我的家人。你居然敢绑架伽罗！怎么？你想拿她做人质，然后威胁我父亲不许接丞相之位吗？还是你想杀了她，然后杀了我，杀了我独孤全家？”
怒气冲冲地独孤般若剑指匆匆赶来的宇文护，十分激动。杨坚已经去请独孤信了，辅城王扶着独孤伽罗亦是怒目而视。
宇文护解释：“般若，你听我说……”
独孤般若根本不理会：“闭嘴，从今而后，你我恩断义绝！”
哥瑶赶紧朝宇文护望去，只听他说：“今日之事，我全不知情。”
“你！”独孤般若岂肯轻信，她家小妹还在昏迷不醒当中，“你不要跟我废话，我现在要立刻带伽罗回去救治，你要是敢拦我，我一定一片一片把你活剐了。”
宇文护抓起她手中的剑锋，鲜血自手掌中而出。他将她的剑对准了自己的胸前，面露悲伤地道：“与其让你继续误会我，你还不如现在把我一刀一刀活剐了。般若，我指着我母亲的名字跟你发誓，今日之事，我当真毫不知情！”
哥瑶在暗处，晃了一晃。
“太师，你果然好气魄呀。”独孤信也来了，“居然敢对我独孤信的家人下手。”
他从辅城王的手里抱起自己的小女儿：“多谢殿下相助之恩。”
再对宇文护决然道：“既然你不顾情面，撕破了脸，那我用不着跟你客气了，丞相之职我是接定了。如果太师还有任何的手段，尽管使出来吧。般若，我们走！”
独孤般若狠盯着宇文护，扔掉了手中染血的剑。
宇文护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哥舒站到了他身边，哥瑶也走了过来。两人一同出声：“主上。”
“哥舒，现在该如何收场啊？”宇文护没有看他们，而是望着独孤般若离开的方向。
哥舒看了一眼哥瑶，一咬牙跪了下去，从腰间拔出匕首扎向了自己。
哥瑶闭上了眼睛。
“当”的一声，宇文护踢掉了哥舒的匕首，也将哥舒踢倒在地。匕首划伤了哥舒的左脸，留下了一道血痕。哥瑶立即也跪在了地上，她知道宇文护这是饶过了哥舒。
哥舒端正好跪姿：“主上，属下不是要寻死，因为老夫人曾经嘱咐属下，要一辈子服侍主上。可是今日属下犯下大错，便将以眼代命谢罪。既然今日主上饶属下不死，那属下愿意继续服侍您，直到等您成就大业，属下便以死谢命！”
说完，他一头磕在地上。
哥瑶跪在一旁，望着沉默不语的宇文护，见他眼里尽是痛色，转身拂袖而去。
哥舒依旧伏地不起，又悔又愧。
待人散尽后，哥瑶低声道：“哥，这次你真的害惨了他。”
太师府。
清河郡主煮好了醒酒汤，被守在门口的哥舒拦住：“郡主，主上吩咐过别人不许打扰。”
清河郡主不悦地问：“我也是别人？”
她强行要推门进去，哥舒无意瞥见角落里的那抹黑影，只好放了郡主进去。他走到黑影边上，刚刚正是一身黑衣的哥瑶在向他摇头示意。
哥瑶抬手摸了摸哥舒脸上覆伤用的银箔片，这是要留疤的。
哥舒的脸贴在她的手掌中，勉强地扯出了一抹笑。
清河郡主一走，哥瑶便闪进了屋子。屋里狼藉一片，全是酒气，桌上的酒壶酒杯乱七八糟，还放了一碗没动过的醒酒汤。
宇文护扶额闭目坐在桌旁，身上披了件摇摇欲坠的外衣。
“我不是让你走吗？”
“主上。”
宇文护睁开眼，神情迷离地望向身前的她：“哥瑶？”
她“嗯”了一声。
宇文护半眯了眼睛：“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离开别院。”
她又“嗯”了一声，伸手去端醒酒汤。
他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踉跄地拉至身前，笑得甚是危险：“你们兄妹两人，真是胆子一个比一个大，甚好。”
哥瑶一时站不稳，整个人伏在宇文护膝上，手腕处传来一阵疼痛感，他握得十分用力。
她忍痛跪在他跟前，迎向他的目光：“汤要凉了，主上请赶紧喝了吧。”
哥瑶晓得，他心里有气。
“嘶，”他将她越握越紧，她咬住了唇。
宇文护明知故问：“疼吗？”
她实话实说：“疼。”
他撒手甩开她，一只眼睛的颜色变成了蓝色，抓起她的肩膀问道：“能有我的心疼吗？”
宇文护天生异瞳，激动时右眼就会变成蓝色。
哥瑶被他架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说：“独孤信总有一天会做丞相的，他不可能站在主上这一边。”
他的心，迟早是要疼的。
“卢哥瑶。”宇文护连名带姓地喊了她，额上青筋突显。
她望着他的双眼应道：“属下在。”
宇文护凌厉地看着她：“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了你们兄妹吗？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了你吗？”
哥瑶毫无畏惧地道：“杀我可以，杀我哥哥不可以，如果主上非要杀一个人的话。哥舒是朝中大将，他对主上忠心不二。”
原来，她是来替她哥哥做出气包的。
又是一个护短的女人！
酒气上头，宇文护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用剑指着自己的独孤般若，听见她说要与他恩断义绝。宇文护右眼的蓝色褪去，他将哥瑶搂进怀里，苦涩地念道：“般若，别对我这么狠。”
“般若，不要对我这么狠。”
哥瑶一动不动地待在宇文护的怀中，任由他借酒装疯地将她错认为独孤般若。直到他低下头，来寻她的唇，她依旧没有丝毫地闪躲，只是凉凉地提醒他：“主上，你醉了。”
他不解，在她唇边道：“你不是想爱我吗？”
她重复那天的话：“想过，没爱过。”
宇文护彻底地放开了哥瑶，无力地笑了：“你不是般若，你真的不是般若。”
哥瑶端起醒酒汤，递给宇文护。他不接，她干脆喂他喝了下去。收拾好一切，她将他扶到榻上：“主上早些歇息，好好地睡一觉，明日还要去上朝。”
孝闵帝三年，独孤信出任大周丞相。
一时间，朝堂风起云涌，世人皆以为宇文护独霸超纲的局面已被打破。独孤信等老臣，已正是与其分庭抗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恩断义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