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半壶》芙拉赫萨

30、明争暗斗

　　独孤般若恨宇文护，更恨她自己。毕竟相爱一场，她一直以为他们能好聚好散。可父亲的死，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天真，她怎么能天真地以为相爱过的人就不会彼此伤害呢？

　　宇文护感受到了她的恨意，照单全收：“皇后好口才。”

　　独孤般若并不收敛：“本宫只是深宫一妇人，能知道些什么呢？只知道悠悠众口，流言蜚语实在可怕，家父正是亡于小人流言之中。太师乃国家众臣，圣上肱骨，本宫于心不忍太师会受流言所困。因此才会冒死前来，还恳请太师三思。”

　　她说的越是谦逊，眼神就越是凌厉。

　　宇文护已是笑意全无，听众臣附和道：“还望太师三思。”

　　他知道独孤般若最在乎的就是她的家人，保不住独孤信的一世英名，他们之间再无旧情可言。宇文护深吸一口气：“多谢皇后关怀，不过臣在朝中多年，听到流言蜚语又何止这一则？臣清者自清而已。”

　　如洪的民怨，他都抗过来了。就连雷劈，他也忍了！

　　宇文护望着独孤般若，她还能拿他怎样？

　　独孤般若轻笑：“太师果然与众不凡，可以不顾流言蜚语，那是甚好。只是如果朝中有小人奸臣尽兴流言，那该当何罪？”

　　宇文护叉腰，等她发难。

　　独孤般若厉声道：“押上来。”

　　殿前侍卫押来一名囚犯，哥舒即刻脸色大变，宇文护冷静地瞪了一眼他。

　　独孤般若当着百官，指着那囚犯道：“此人是叛国贼尉迟康的亲信，按律他本应伏法，可是却被本宫的侍女在西市发现，并且他在酒楼里嚷嚷，他现如今如此地平平安安，是因为与哥舒将军有所交易。本宫不相信，毕竟哥舒将军可是太师属下最亲近的人，怎么会跟叛贼有所交易？不过我查了一查，此人身上确实有哥舒的印信。”

　　朝堂上，哗然一片。

　　哥舒脸色惨淡，那名囚犯正是他安排在尉迟康身边的人。

　　宇文护终于又笑了：“皇后所言极是，这流言为祸多端，的确防不胜防。为证清明，臣是得要交还虎符才行。”

　　扔了手中玉笏，他拿出虎符，双手奉上。

　　独孤般若见宇文护如此爽快，不免愣上了一愣，但还是伸手去接。

　　就在她刚要拿到虎符时，宇文护好心提醒道：“这虎符乃玄金所制，重逾巨石，皇后可要接稳了。”

　　独孤般若亦回道：“太师放心，本宫肯定好好接着，要不然一不小心压坏了本宫腹中之子，那么本宫只能随家父而去了。”

　　两人互相望着彼此，言语间皆是暗藏深意。

　　宇文护笑看独孤般若将虎符送到龙椅上，亲手交给了宇文毓。

　　杨忠迫不及待地道：“恭喜圣上重掌兵权，我等柱国愿誓死追随圣上！”

　　接着，他带领百官跪拜：“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宇文护一人立于百官之前，不轻不重地说了句：“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宇文毓手拿虎符，不知所措地望向身边的独孤般若。

　　失去了虎符，宇文护就没了朝中的军权。一回太师府，他便调集其余兵力，部署了严密的府邸防卫。

　　哥舒万分愧疚，跪下请罪：“主上，是属下无能，连累了主上。”

　　宇文护一心查看布防图，大手一挥：“你起来，过来看看还有哪里不足。”

　　哥舒领命：“是。”

　　宇文护将布防图交于哥舒，摇头道：“我之前就应该多提防她些，本来是瞧在她父亲的份上，对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现在，我失算了。一旦左右十二军不再受我们的节制，独孤般若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我简直无法想象。”

　　看来，是他轻视了她。

　　宇文护仔细地回想起记忆中的独孤般若，对她的印象却始终停留在当初那个卜花枝，跪在佛龛前发愿要嫁得天下之主的明眸皓齿的少女身上。大抵他从心底里就一直把她当成了小姑娘，宠着，爱着，更是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曾经心尖上的人，却成了眼前最可怕的人！

　　哥瑶端来热茶，一杯给宇文护，一杯给哥舒。

　　宇文护问：“你都知道了？”

　　她笑了笑：“这么大的阵仗，我要是不知道的话，是不是傻？”

　　哥舒不安地喊她：“妹妹。”

　　哥瑶马上就答应了他，笑道：“哥，没事的，茶要趁热喝。”

　　她的一句“没事”，不但安抚了哥舒，更让宇文护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一阵头痛袭来，宇文护揉了揉额角，再不复先前的气势。在哥瑶的面前，他无需伪装。

　　握住她的手，宇文护轻声问：“心儿呢？”

　　哥瑶自然地反握住他的手：“云翘在照顾，心儿今天很乖，没有哭。”

　　她的温柔，让他心中大动：“哥瑶，你放心，我和哥舒会保护你和心儿的。”

　　哥舒也点头道：“哥哥发誓！”

　　哥瑶还是笑说：“对弈必有输赢，虎符是很重要，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蒋太医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那药独孤般若已经服下了。”

　　宇文护再没有半分心软：“那药真的有用吗？”

　　哥瑶望着他，点了点头。

　　哥舒不明就里：“什么药？”

　　哥瑶垂眼：“不能让独孤般若诞下皇子。”

　　如今，更不能了。

　　哥舒不敢胡乱揣测：“这是……”

　　宇文护接着他的话道：“不是致命的药，只是对胎儿有碍。”

　　哥瑶望向哥舒，不露痕迹地摆了头。

　　哥舒便不再多言了。

　　趁宇文护要去军营交接事宜，哥舒留在府中不停追着哥瑶问道：“那究竟是什么药？”

　　哥瑶坦白：“胎毒，母子俱亡。”

　　难怪她不让他在宇文护面前多问，哥舒蹙眉：“哥瑶，你在瞒着主上。”

　　哥瑶说：“对，独孤般若必须得死！她太了解宇文护，她活着只会不断地牵制他，旧情也好，余情也罢，他们两个终究是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又没有法子一刀两断，那就只能阴阳两隔。”

　　哥舒不懂：“你为什么要瞒着主上？”

　　哥瑶笑了起来：“大概就是想仗着他爱我，为所欲为。”

　　哥舒猜：“你不会是想看看在主上的心里，到底是你重要，还是独孤般若重要吧？”

　　哥瑶默不作声。

　　哥舒受不了地瞥了自个儿妹妹一眼：“你们女人怎么都喜欢弄这些无聊的试探呢？男人有时候很笨的，主上在情字上一向就不大聪明。以前他口口声声说喜欢独孤般若，我瞧他明明就是喜欢你在先，他对你的容忍远远大过对她的。主上会对你动气，却从不会对独孤般若有任何的异议，那叫宠，不叫爱。”

　　他继续说：“你自己好好地想一想，我说的对不对？跟主上这么多年，我也算是懂了。他不在乎的东西，他根本不会浪费一点精力在上面。可自从他见到你，他花了多少功夫在你身上？是，我开始也以为主上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对我们兄妹格外些。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我这才明白他根本不是外人所言的那般冷酷无情。你都没瞧见今日在大殿上，独孤般若抓住了沈茂，主上二话不说就交出了虎符。”

　　沈茂原是哥舒名下的人，后来假装成尉迟康的亲信，就是他怂恿尉迟康打着独孤信的旗号来谋反的。倘若宇文护不愿放弃虎符，大可以将一切推到哥舒的身上，就像宇文毓对尉迟康那样。然而宇文护想都没想，就将虎符给了独孤般若。

　　哥舒忍不住问：“难道你还信不过主上吗？”

　　哥瑶反问：“哥哥不是早就看独孤般若不顺眼了吗？我这样做，不对吗？”

　　哥舒顿了一顿：“我只是觉得你不该隐瞒主上，没必要瞒着主上啊。主上已同皇后势如水火，哪里还有旧情可念？余情更是不存在的。我想，是你多心了。”

　　哥瑶说：“就当我心眼小吧。事关生死，他毕竟爱过她。”

　　她走到哥舒面前，神情郑重：“哥，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他。”

　　她的表情让哥舒心生忐忑：“哥瑶。”

　　哥瑶望着他：“答应我。”

　　见她主意已定，哥舒只能应道：“好吧，反正我也不愿主上同那独孤般若再有什么瓜葛了，那女人实在是太狠。明知主上极孝，竟然还对老夫人的亡灵不敬，真的是太过分了！”

　　哥瑶轻笑低语：“人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独孤般若是狠，我只能比她更狠了。”

　　宇文毓果然加封杨坚做了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忠留下五千精兵，连夜赶回蒲阪，恐齐国得知宇文毓初掌兵权会蠢蠢欲动。独孤伽罗更是安排了会武的侍女进宫，昼夜贴身保护着独孤般若。哥瑶派往宫里的内应，第一时间就赶来禀告了她。

　　哥瑶只道：“还是要配合蒋太医，准时伺候皇后喝下安胎药。”

　　内应问：“那皇后身边的那些人？”

　　哥瑶吩咐：“不动她们。”

　　内应领命而去。

　　独孤伽罗还为杨坚推荐了不少府官，将军府衙很快就建成了。宇文护明里暗里塞了不少人进去，杨坚全部欣然留用，每日除了逗鸟喝花酒，正事没干过一件。京城人皆道杨坚成天寻欢作乐，不知善待独孤伽罗，独孤丞相真是所托非人。

　　一日杨坚酒醉青楼不归，独孤伽罗一怒之下，仗剑闯入红香院，闹得人尽皆知。独孤般若翌日就宣召杨坚进宫，却不罚不骂，只是从中调解，希望他与伽罗能够夫妻和睦，好好地过日子。

　　宇文护听说后，似笑非笑：“独孤般若最是护短，尤其疼爱她这个妹妹。若她不是装的大度，那就是杨坚在装轻浮。”

　　哥舒亦听说了此事，近来军中人人都在嘲笑杨坚胆小惧内：“主上的意思是杨坚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监视他？”

　　宇文护将心比心：“我也不信独孤信会将自己心爱的小女儿托付给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花花公子。再瞧那独孤般若，这要是我的心儿遭人如此怠慢，我定把那人拖出来活埋了！”

　　哥舒轻蔑地道：“皇后还要倚仗杨家来帮扶圣上，哪里敢明旨怪罪杨大将军呢？”

　　宇文护望向哥舒：“那就找个机会试一试，看看他们到底是谁在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