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半壶》芙拉赫萨

29、势不两立

　　宇文心满月，连续十日不断的大雨，终于停了。

　　雨过，天晴。

　　宇文护请了京城里最好的绣娘，给女儿做了新衣裳。

　　绣娘献上新衣：“太师，这是用最好的凤蚕丝做的，一个线头都没有，保证小贵人穿得舒舒服服的。”

　　宇文护忙接过小衣裳，看了又看，甚为满意：“做工精致，材质不错，做的好，赏！”

　　绣娘得了赏：“谢太师。”

　　宇文护又将衣裳拿给了一旁的哥舒一同细看，笑问：“哥舒啊，你来瞧瞧，快瞧这套衣裳做得好不好看？”

　　哥舒也赞道：“自然是再好不过。”

　　宇文护瞥了他一眼，再反复地查看起手里的衣裳：“今天心儿满月，你这个做舅舅的，可不能敷衍了事啊，有话就直说。”

　　哥舒本不愿扫兴，只是杨忠携子进京，放话要为独孤信讨还公道。宇文护顶住压力，执意要与独孤般若一较高下，独孤信被逼自尽，一世英名不得善终。独孤般若没想到宇文护会利用尉迟康的谋反，将独孤信拖入泥淖，她不忍父亲名誉被毁，甚至令人暗中炸了宇文护亡母灵堂，做出天谴之象，引导舆论打压宇文护。谁知适得其反，宇文护直接命史官大书特书，独孤信谋逆，宇文护不愿公开他的罪过，逼其自裁于府。

　　哥舒道：“属下知道主上高兴，如今民怨散去，心儿满月。但隋国公已经进京，一早就带着杨世子去拜祭了独孤信，主上可要早做准备才是。”

　　宇文护漫不经心地说：“怕什么？杨家与独孤家是姻亲，独孤伽罗与杨坚的婚事，是个人都看得出是独孤信生前托孤，杨忠偏帮实属人之常情。”

　　哥舒回禀：“皇后昨日下凤诏，赐死了史官。”

　　宇文护毫无意外：“她还能再下几道凤诏？她以为杨忠回京，宇文毓又有了倚仗？不可能。”

　　哥舒详告宇文护：“属下打听过了，圣上打算封杨坚为骠骑大将军，留在京城掌管禁军。这样一来，杨坚与属下平起平坐，是可以择地开府建衙的。属下是跟随主上惯了，不愿再另建府衙。这将军府一建，可大可小，再加上独孤信的旧臣，势必投靠于他府上，难说不会是别样的气候了。”

　　宇文护将送给女儿的新衣收好，胸有成竹地望着哥舒：“我连龙椅上的那位都不怵，还忌惮他杨坚做一个骠骑大将军？哥舒，你别忘了，我当初也是从将军做起的。这将军府里该是个什么模样，我再清楚不过。只是独孤般若不死心，那我就陪他们玩玩罢。”

　　他最怕的还是独孤般若会对哥瑶不利，所以他不能操之过急。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独孤般若能使出“雷击”灵堂的手段来，他岂能不再防备着她一些？像敏儿那样的惨祸，绝不能发生在哥瑶或者是心儿的身上了。

　　宇文护拍了拍哥舒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赶紧去见心儿，哥瑶还等着呢。”

　　哥舒闻言，只好暂缓了心态，眉开眼笑地应道：“是。”

　　云翘抱来换上新衣的宇文心，宇文护抢先接过女儿，双手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问哥瑶：“看看我们的小心儿，这身衣裳合适不合适？”

　　锦绣新衣，衬托出宇文心的粉嫩模样，睁着一双乌黑的小眼睛更显可爱。

　　宇文护逗着心儿，有女万事足。

　　哥瑶笑道：“这衣裳真好看。”

　　宇文护开心地抱起女儿说：“是心儿生得好，像她娘，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哥舒略带请求地望向宇文护：“主上。”

　　宇文护马上反应道：“对对对，让舅舅也抱一抱。”

　　他动作轻柔地将宇文心交给了哥舒，走到满桌的贺礼前，随手拿起一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哥瑶走来道：“这些都是百官送来的，你这太师的面子可真不小。”

　　宇文护却满不在乎：“心儿又不缺这些，你随便挑两件中意的留下呗。”

　　哥瑶从中拿出了一条打造精致的金镶玉的长命锁，递给了宇文护：“这是辅城王派人送来的。”

　　宇文护只望了一眼，都没有伸手来接。再贵重的礼物，也消除不了他对宇文邕的芥蒂。

　　哥瑶始终不明白，宇文护对宇文邕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决绝。若是因为在紫极殿前宇文邕提出了一命换一命，才会导致独孤信自裁的话，那先前独孤伽罗嫁给杨坚时，宇文护就已经表现的十分明显了，丝毫都不同情宇文邕半分。而何泉送来长命锁，更是绕过了府里通传，直接送到哥瑶手里的。

　　见宇文护懒得再提辅城王，哥瑶又拉着他来到哥舒面前。

　　哥舒抱着宇文心，哥瑶摸索出女儿的小手，在宇文心手腕上多了一枚银镯，倒不是什么精贵之物，却也雕琢别致。哥瑶告诉宇文护：“这是世子送的，我就给心儿戴上了。”

　　宇文护颇意外地问：“训儿？”

　　哥瑶点头，笑说：“世子附在信里一道送来的，他怕你还生他的气，都不敢让我告诉你。世子信中向父亲大人问安。”

　　宇文护轻哼一声：“他怎么不直接写给我？”

　　哥瑶将女儿的袖口整理好，银镯配上新衣，十分合衬。

　　她说：“你将他痛打一顿，一去邓州数月，你又不闻不问，他敢吗？”

　　宇文护望着银镯：“这小子是长心眼了，知道求我不如求你。行吧，那就让他回来吧，希望这趟邓州他没有白去。”

　　哥瑶笑而不语，无论宇文训是否真心与她放下前嫌，宇文护召他回京都是应当的。独孤信死了，可是杨忠带着杨坚来了，宇文训作为宇文护的长子，若懂得为父分忧那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等到宇文毓禅位，宇文训就是太子了。

　　杨忠第一天上朝，果然就要逼宇文护交出虎符。

　　“一国丞相竟被逼自刎，实乃天下奇冤。下官想请问一下太师，尉迟康谋逆之事，到底与独孤丞相何干？难道我杨忠欲行不逆之事，只要打着您的旗号，天下就可以对你人人得而诛之？”

　　有大臣反驳他：“杨柱国此言差矣，独孤丞相因尉迟康之事而羞愧自尽，太师没有定其罪，已是宽厚至极。”

　　宇文护当真一脸无辜地望向杨忠，摊了双手。

　　宇文毓坐在大殿之上，明知此事不怪独孤信，却不敢出言为岳父争辩。

　　宇文邕默默而立，面无表情地听着群臣僵持不下。

　　哥舒最为宇文护不平：“杨柱国，你别逼人太甚。独孤丞相入土为安，其六子加封县公，难道这还不够？”

　　宇文护无心作态，挑明道：“好了好了，别争了。杨大人带着上万精兵回京，想必也是早有所图，大人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好了，别拐弯抹角的。”

　　杨忠说：“虎符，请太师把调兵虎符归于圣上！”

　　宇文护一脸淡淡笑意，听着杨忠继续道：“圣上乃大周之主，为何不能亲自掌兵？当年我八大柱国征战天下，追随的乃是先帝。一介臣子，又怎配对我们指点呼喝？”

　　杨忠言语间尽是对宇文护的不屑，让哥舒极为不满，他也抬出先帝道：“可当年先帝大前，明明指派的是太师代为执政！”

　　杨忠却反问：“先帝要太师辅佐废帝宇文觉执政，与当今圣上何干？”

　　哥舒一时无语，索性问道：“杨柱国言下之意，是想与太师势不两立吗？”

　　杨忠呵呵一笑：“那老夫倒想不明白了，到底这是圣上的天下，还是你们家太师的天下？！”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宇文护望了一眼上方畏畏缩缩的宇文毓，也笑出了声来。

　　他双手叉腰，霸气地回应了杨忠：“这天下，终究是宇文家的天下！杨大人，您说对吗？”

　　他同宇文毓，谁还不是姓宇文呢？

　　杨忠当场语塞，只能瞪着宇文护：“你！”

　　“皇后驾到。”

　　独孤般若一身素装，步入朝堂。

　　“恭迎皇后凤驾。”

　　百官行礼，宇文毓一把撩开冕旒，惊讶地问：“般若，你怎么来了？”

　　独孤般若对宇文毓道：“臣妾本是后宫之人，本不该至前朝干预朝政。但是今日的纷争，实属源起家父，所以本宫不得不越矩前来。”

　　她从容面朝百官：“今日多谢各位大臣替家父仗义执言，家父九泉之下若是知道必定感激涕零！不过家父遗折当中也提起，他是愧对先帝交代，因此才会离去，并无关他人之事。所以各位大臣并不需要太过指责于太师，而应该尽释前嫌，齐心合力，帮我们大周治理，克勤克勉。”

　　她的一番话，语气诚恳。

　　宇文护唇边的笑意更深，倘若不是哥舒亲自查出是她命独孤伽罗的济慈军用了硝石和硫磺，兴许此刻他便真的也信了独孤般若。

　　杨忠更是称赞她：“皇后明月入怀，远见磊落，臣等自愧不如。”

　　独孤般若话锋一转，望着宇文护道：“还有太师，刚才杨柱国所言，您不必太在意。杨柱国与家父有拜把之交，骤闻哀讯，先前尚所言有所偏激，那也是合乎常情。”

　　宇文护配合她道：“杨柱国镇守边境要冲格外辛劳，又千里奔波回京，一时失言，也在情理之中。”

　　独孤般若微微一笑：“太师果然心胸宽大，此乃大善之举。不过刚才杨柱国所言甚是有理，论天下计、太师计，您也应当把虎符暂交圣上。”

　　宇文护轻叹，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些什么花样来：“哎，皇后何出此言？”

　　独孤般若说：“昔日太师在左，家父在右，一左一右地相辅圣上，才是文武相济之道。而现如今，家父突然骤逝，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任何的武臣可以接任丞相之职。但太师您若一手掌政权，一手又握兵权，那于民是否流言蜚语，可能会说太师您是王莽、曹操之流，可是本宫实在不愿意相信，太师会是那大逆不道之人。既然如此，您又何不交出虎符，还给圣上以示清白呢？更何况刚才哥舒将军也说，先帝骤逝之前，临有托孤，是希望太师好好地照顾这些堂弟们。”

　　说完，她望着宇文护，眼里全是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