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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院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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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山,哥瑶换回了平时的衣裙,别院里的人都称她姑娘。她是太师从倡楼买回来的姑娘,连给他作妾的资格都没有。起初,他们看她的眼神,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悲凉。
太师的心腹叫哥舒,太师给他们的姑娘取名哥瑶。由此可见,太师不是不看重姑娘。可太师来别院的次数,着实不多。即使来了,多半小歇片刻便走,姑娘也从不挽留。
久而久之,哥瑶渐渐成了太师别院的无名主人。
太师不在,一切都听她的。
那些违拗过她的下人,全都死得无声无息。大家这才明白,他们的姑娘,不是一般的姑娘。她在哪,她在做什么,无人敢过问。更奇的是,她的存在,就连太师的夫人前朝清河郡主都默许了。
哥瑶整理好妆容,对镜而坐。铜镜里,一张妖艳的脸,仿佛中看不真切。人心无处可藏时,就只好藏在浓妆之下。
她的一颗心,早就死了。
是他,给了她活下来的理由。
那就是宇文觉的性命。
“以后,你就叫回哥瑶,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宇文护的话,言犹在耳。
哥瑶,是她的父亲给她取的名字。她是家中的嫡女,家没了,她成了人尽可夫的倡楼女子。哥舒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宇文觉屠了她全家男丁,是宇文护的母亲一时慈悲暗中救下了哥舒。宇文护又从倡楼里赎回了她。
哥舒在明,她在暗。他们都效忠宇文护。
乱世流年,成王败寇。
她也曾出身名门,大家闺秀,能文能武。经历了家破人亡,暗无天日。她很少再会素净一张脸,甚至是在宇文护的面前。
不过今日她在独孤家的猎场上,倒是半点粉黛未施。
宇文觉为了抗衡宇文护,将各大柱国召回京城,更是意欲让八大柱国之首的独孤信出任丞相一职,好来镇压宇文护在朝堂上的气势。其中隋国公称病不朝,只派了儿子杨坚来替父面圣。那射箭场边的白衣公子就是杨家的世子。
哥瑶回想起杨世子与随从的对话,原来杨家同独孤家定了儿女亲事。
会是谁呢?
人人都说独孤信最疼爱他家小女儿,八成会是她了吧。
反正,不会是独孤般若。
京城里,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宁都王宇文毓对独孤家大姑娘的心思。只可惜,宁都王哪里晓得那独孤般若早已芳心暗许,许给了太师宇文护。
哥瑶觉得,那样的女子,大概也只有宇文护能配得上吧。
独孤般若是一个极有野心的女子。
哥舒总是抱怨,她仗着主上心里有她,就越来越不像话了。
哥瑶却说:“她不是仗着主上心里有她,她是仗着‘独孤天下’。主上想要这天下,就非她不可。”
她是天命之女,难免骄纵。
哥舒问过哥瑶:“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独孤天下的卜言。
哥瑶摊摊手:“我不知道,宁愿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她若真肯嫁给主上,那是好事,至少独孤信不会站在宇文觉那边了。”
那样,宇文觉就能死得更快一些。
这天下是谁的,无所谓。但是,只有宇文护能成全她亲手杀了宇文觉。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替宇文护盯好那个杨坚。
闹市之中,精心装扮过的哥瑶坐在软轿里,冷眼看着如玉轩前的风流一幕,翩翩佳公子鲜花拋至高楼中的窈窕少女。
公子是杨坚,那少女,哥瑶一眼就认出了是独孤伽罗。
这如玉轩正是独孤伽罗所经营的瓷器店。
放下轿帘,哥瑶说:“去云锦阁。”
轿外有人小声问道:“姑娘不再多瞧瞧么?”
哥瑶道:“有什么好瞧的,谁家的公子哥不曾年少轻狂过,走吧。”
她派去的人已经打听到了,同杨坚定下亲事的并不是独孤伽罗,而是庶出的二姑娘独孤曼陀。看样子,杨坚大概还不知道他正在招惹的人,就是他未来的小姨子。这下,他纨绔子弟的形象算是立住了。
云锦阁临湖而建,远在城郊清净之地,甚少接待外客。
“姑娘来了,里面请!”
哥瑶颔首谢过,进了雅间。
宇文护就坐在里面。
“属下见过主上。”
行过礼,哥瑶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哥舒,算是同他打过招呼了。
哥舒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每一次,他见到面上浓妆的妹妹,心中总是不忍。作为家中的嫡女,妹妹为了家族背负过太多,她眼里的冰凉终日不化。
他还是没忍住,喊了句:“哥瑶。”
宇文护扯起嘴角,对哥舒笑道:“怪不得她不肯同你一起侍候在我身边,你啊,着实是没有你妹妹沉得住气。”
哥瑶这才喊了哥舒一句:“哥哥。”
宇文护唇边的笑意更大,扔给哥舒一个眼色。
哥舒立即走到哥瑶面前,颇似抱怨地道:“主上说那日你也在独孤家的猎场,为何却不来找我?”
平时,他皆跟在主上身边,难得能同她单独相见。
哥瑶没有作答,而是淡淡地道:“先说正事。”
她对自斟自饮的宇文护禀道:“主上,杨坚此次代父进京,一是为了面圣,二是来同独孤家结亲的,独孤信愿将二女公子独孤曼陀许配给他。”
宇文护举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独孤家的女儿,当真是招人喜欢啊!”
他的这句赞叹,发自肺腑。
哥舒则不以为然地白了一眼。
哥瑶直面宇文护道:“喜欢,也许有,但未必是最重要的。”
宇文护一手撑在案上,敛了眼神望她。
她毫不避讳接过他的目光:“主上,理应明白这个道理。”
宇文护放下酒杯,同她招手道:“过来。”
“主上。”
哥舒拱手拦住了哥瑶的去路。
宇文护依然望着哥瑶,高深莫测地道:“哥舒,你先出去,哥瑶这是有话要对我讲啊。”
哥舒还想再说,身后却传来哥瑶的声音:“哥。”
就这一个字,让哥舒毫无办法。
雅间里剩下宇文护和哥瑶,两人分坐在桌案两边,互相望着彼此,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时,她亦是这样一张妖艳的脸,不同的是挂着妩媚的笑。宇文护这才想起来,哥瑶多久没有再笑过了。
一手越过桌案,他捏住她的下巴,很自然地就开口道:“笑一个。”
哥瑶听话地笑了。
他摇头,手指摩挲上她的唇:“不是这个样子。”
她笑着问:“主上想瞧什么样?”
唇上的胭脂染红了他的手指,他收回手,反复地揉搓着指尖上那抹殷红:“你刚刚说,我理应明白的道理是什么道理?”
她答:“喜欢,从来不是一个帝王的首选。”
他点头,嗅了嗅指上的胭脂香味:“那一个帝王的首选是什么?”
“权力。”
权力葬送了她整个家族。她恨权力,从而渴望权力。
“独孤信与宇文泰是生死之交,宇文觉之所以会坐上皇位,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生母是公主。独孤信的原配发妻是太原郭氏,富甲天下,就连续弦都是清河崔氏之女。若说独孤家的女儿出生贵比公主,一点都不为过。他真的会将大女公子独孤般若嫁给主上吗?”
哥瑶的话,让宇文护愣住了。
“主上,你是因为想要这天下,才想娶她的吗?还是,因为她,才想要这天下?”
宇文护反问:“有何不同?”
哥瑶说:“大不同。前者,主上要的是权力;后者,主上要的是爱情。”
他挑眉道:“你这是在警告我,帝王是没有爱情的吗?”
这次,她笑的样子让他有些出神:“不,属下是想提醒主上权力使人疯狂,而爱情会使人疯得更厉害。”
宇文护突然问道:“你爱过一个人吗?”
哥瑶望着宇文护,一字一字地道:“想过,没爱过。”
“既然想了,为什么不去爱呢?”
“因为他正在走一条危险的路,我若真的爱他,就应该阻止他,至少该劝一劝他。”
一室沉默中,他大笑起来:“哈哈,哥瑶,你该不会想爱我吧?”
哥瑶望了他良久,说:“是的,主上。”
她的坦然让他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怒火,面对如此直指人心的女子,他却总是只能束手无措。掀翻桌案的哗然声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哥舒,他慌张地推门而入。宇文护指着仍端坐在他面前的哥瑶,对哥舒吼道:“送她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再踏出别院半步!”
在回去的路上,哥舒问哥瑶:“你究竟同主上说了些什么,能将他气成这个样子?以前即使你偶有自作主张的时候,他都不曾禁足于你。”
哥瑶只说:“没什么,不过是顶撞了他。”
哥舒试探道:“为了独孤般若?”
哥瑶道:“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哥舒甚是吃惊地望着哥瑶,他还以为这世上只有那独孤般若能让主上大发雷霆,结果是他这个妹妹。他佩服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跟在主上身边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
宇文护一向不怒自威,朝堂之上,更是令人畏惧。
哥舒好奇地问:“妹妹,你就不怕吗?”
哥瑶从容应道:“怕,我怕独孤信一旦做了丞相,主上会下不了手。当朝已经换了五位丞相,没有哪位能活下来。可独孤信是独孤般若的父亲,他不能死。”
哥舒透露:“呵,明日主上又要与她见面了。”
哥瑶默不作声。
爱一个人,天天见面都不会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