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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贪得无厌 ...

  •   正月初一,独孤府宾客盈门。

      独孤信虽因尉迟康一事,免了丞相之职,但独孤伽罗作为他最宠爱的幼女,又有皇帝同皇后的圣驾亲临,尽管新郎不在京城,婚礼依旧盛大举行。更出人意料的还是太师携夫人,备了重礼前来道贺。众说纷纭,原来太师与独孤大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闹得不可开交。

      独孤信当众恭迎:“太师大驾光临,还恕信有失远迎。”

      宇文护含笑道:“丞相爱女出阁,护怎可不来?”

      他仍称独孤信为丞相,然后瞧着一旁的宇文毓道:“呦,圣上也在啊。”

      见宇文护不跪不拜,所有人皆噤若寒蝉地望向一脸不自在的宇文毓。

      “吉时到。”

      府里管家的一声通传,这才化解了场面的尴尬。

      喜乐奏起,独孤伽罗一身华贵嫁衣,以扇遮面,款款步入喜堂,拜别父亲。羽扇低垂,独孤伽罗没有身为新娘子的羞涩之态,全然一副小女儿撒娇之情来到独孤信的面前,亲昵而不失俏皮地喊道:“阿爹。”

      与杨家的联姻,纵使独孤信深思熟虑,依然也是心疼女儿嫁得仓促,万分不舍。独孤信何尝不知独孤伽罗心仪的并非杨坚,却还是遵从父命,恪尽孝道。

      他的小伽罗,终是长大了!

      按照北朝旧俗,夫婿未至,新妇可与其族人代为行婚礼。杨坚不在京中,杨家特地派了一位远亲来迎亲,就怕独孤伽罗和冠服拜堂心有抱憾。

      独孤般若不居皇后之尊,只以长姐的身份宽慰伽罗道:“放心吧,等拜礼之后,他自然就会离开了。”

      独孤伽罗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侧的面具郎君,笑着对独孤般若说:“我知道了,阿姐。”

      哥瑶望向那张精致的银面具,打造得颇有几分杨坚的模样。

      宇文护从头到尾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独孤信让独孤伽罗重新举起手中的羽扇,以父之名祝祷:“琴瑟和鸣,两姓友好,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独孤伽罗的兄长们都远在边疆,便由宇文毓纡尊降贵代兄送嫁,执手将她交于迎嫁之人。独孤般若搀扶住独孤信,父女二人都已红了眼眶,目送独孤伽罗一步一步走上了花轿。杨家在京无人主事,世子府中婚仪从简,只将世子夫人迎入青庐即可,宾客们都留在了独孤府上。

      府苑深处,湖水无波无澜。

      湖边,独孤般若同哥瑶并立而行。

      哥瑶又见假山石那处,想起当初自己躲在石后,听到宇文护对独孤般若说:“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那时候,她十分的羡慕。

      独孤般若见哥瑶似有感慨之意,却不知她心中所想。

      她说:“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来,阿护一向不喜应酬,我阿爹在派贴时甚至没有想要派往太师府。那喜帖是我命春诗送给他的。”

      哥瑶却指向假山石道:“有天晚上,我藏在那里面,他和你就站在这边。独孤般若,你说过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就抹灭不去。你一直喊他‘阿护’,你可曾后悔过?”

      独孤般若亦望向假山石,毫不犹豫地摇了头:“我是爱过他,也明白他是真心待过我。可在皇权帝位面前,这些都不算什么。”

      提到权力,独孤般若从不避讳:“小时候,我经常梦到‘独孤天下’这四个字会应验在我的身上。我要做皇后,我就真的做到了。等我的孩子生下来,阿毓就会将帝位传给他,让这天下之主的身上流着我们独孤家的血。”

      独孤般若摸着肚子。太医说了,她这一胎胎像极稳,龙子健壮,当可无忧。

      她又望向哥瑶说:“至于阿护,到时候我会让我的孩子再禅位于他。”

      这也是她请宇文护来的目的。

      哥瑶摆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曾以为他并不是真的爱你,他爱的只是你身后的世家之力。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他爱你爱得纯粹,因为你们实在是太像了。独孤般若,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放弃‘独孤天下’吗?”

      独孤般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放弃?我还是大周的皇后!”

      哥瑶“嗯”过一声后,告诉了独孤般若:“宇文觉死了,我亲手将鹤顶红给了他,看着他喝下去。”

      独孤般若还来不及震惊,哥瑶接着道:“刚刚那位杨家的‘远亲’是辅城王吧。我猜你父亲肯定是不知道的,对不对?可怜宇文邕一片深情,只能戴着一顶面具,以他人的身份迎娶自己最爱的女人。这一切,怪谁?”

      独孤般若目光凌厉地看着哥瑶:“你想说是阿毓?”

      哥瑶说:“你心里怪的是宇文护。”

      独孤般若说:“对,我就是怪他,就是气他。他明明答应过我,要独孤天下,却又逼着阿毓禅位于他。宇文敏的命没了,他就要我那悲苦的大哥去偿命。难道我先前失去的那个孩子,就不是一条人命了吗?谁又来偿还他的命呢?”

      哥瑶默了良久:“你知道我姓卢,我一直想杀宇文觉。你大哥的命,我们不要了。”

      独孤般若嗤笑道:“就算宇文护不要我大哥的命,那他要不要帝位?一年之后,阿毓禅位,他会怎样对待我们?也是一味鹤顶红吗?”

      废帝死讯传来,她如何能不心惊!

      哥瑶亦问道:“如果宇文毓不禅位的话,他又会怎样待我们呢?尉迟康已经被挫骨扬灰了,还有谁来替宇文毓卖命?在你嫁给他的时候,恐怕你就做好了要除去宇文护的打算吧。”

      独孤般若脱口道:“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阿护。”

      她难掩激动:“你问我可曾后悔过?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爱过他。假如我从来没有遇到他、爱上他,我根本不必如此步步为营,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劝阿毓忍让。宇文毓才是宇文泰的儿子,是这天下名正言顺的主人!”

      哥瑶淡淡一笑:“可你也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是独孤般若同宇文护说过的第一句话,就在宇文觉的府宴上。

      独孤般若一愣,随后笑出了声音来。她还记得就是那一次府宴,那一张明亮的面孔,让她一见倾心。可他却没有告诉她,他早已有妻有子,他就是宇文护。

      从独孤府离开后,哥瑶坐在马车上,脑中一直回响着独孤般若最后说的那句:“他欺瞒在先,我怎能不悔?”

      宇文护坐在她身边叹道:“阿邕能为伽罗做到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看来今夜青庐帐外,有人是要守一宿了。”

      天公偏不作美,竟下起了雨来。

      哥瑶回过神,听着雨声道:“当初她成亲时,你还去闹过青庐呢。”

      宇文护咳了一声,无法反驳,只好问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哥瑶没有立刻搭理宇文护,掀起了车帘望向外头的瓢泼大雨。她最近心神恍惚得厉害,尤其是在去过了成陵后。宇文觉死了,他的原配元氏也以身相殉。宇文觉做皇帝时,后宫嫔妃无数,从没让皇后元氏安生过。待到宇文觉退位,却只有那元氏一人心甘情愿地陪他一起迁往了成陵。

      哥瑶觉得娶妻当娶元氏那样的女人,可做女人就应当像独孤般若,爱憎分明。所以无论宇文护当初对她多好,她始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宇文毓的嫔妃也不少,然而只有独孤般若能怀上龙嗣。假如她这一胎真的诞下皇子,宇文毓肯定不会轻易禅位。上一次独孤般若意外滑胎,宇文毓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这一次,只怕真的是要刀兵相见了。

      哥瑶说:“不能让独孤般若把孩子生下来。”

      至少不能在这一年之内。

      她对宇文护道:“人心是件很奇怪的东西,一旦宇文毓看到自己的儿子出生后,绝不会甘心让位。他们想要孩子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件事我来做,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伤及独孤般若的性命。”

      宇文护望着哥瑶,敏儿的死,她始终不肯释怀,哪怕他们已经有了心儿。他不愿再见她满心怨恨地活着:“你想怎么做?”

      她说:“有一种药,能让胎儿胎死腹中,但不会伤害母体本身。只要私下买通太医,将它混在独孤般若的安胎药中。”

      宇文护问:“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哥瑶坚定地回答他:“我一定会这么做。”

      宇文护想了一想,揽过哥瑶道:“那还是我来吧。心儿还未满月,你就不要再操心这些了,早点将身子休养好才是正经。”

      哥瑶靠在他身前问:“你不放心我,怕我会害了她?”

      宇文护否认:“不是的,我是怕你会累着。”

      她说:“宇文护,我不想瞒着你去做这件事,没有人比我还要清楚你同她的过去。可人心就是这么贪得无厌,在你爱她的时候,我守着你便觉得满足。如今我反倒容不得她了,就像宇文毓容不下你。但凡你说声不舍,我绝不动她!”

      宇文护由衷而发:“这不是舍不舍的问题,而是我认为权力之争不应该针对女人和孩子。哥瑶,我知道你气得就是这个。但如果这样能让你消了怨气,我可以狠心一些。独孤般若,她早已经不在我心里了。”

      哥瑶忽然想起了宇文邕,今日面具之下的他究竟会是何种心情?他为独孤伽罗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情,到头来还是失去了她。爱一个人究竟要如何去爱才是正确的?元氏的贤良淑德,宇文邕的义无反顾,都令人为之嗟叹。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哥瑶依靠在宇文护的怀中,紧搂住他的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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