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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胡思乱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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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瑶醒来时,宇文护就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
云翘抱来宇文心,交给了哥瑶。
宇文护说:“是女儿,长得像你。”
哥瑶摸着女儿粉嫩的小脸,脸上的笑容淡淡倦倦。她望着睡着的宇文心,缓缓地问:“敏儿呢?”
她不敢抬头,因为宇文敏不在房里。
宇文护望着她,开不了口。
云翘凄然跪下,一头磕在地上,极小声地道:“敏公子,没了。”
哥瑶将脸埋在女儿的襁褓中,宇文护明显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哥瑶。”
她没有哭,只是轻声地道:“将敏儿,和他生母葬在一起,有他娘陪他。”
宇文护闭了双眼应道:“好。”
哥瑶问:“其他孩子呢?”
宇文护答:“都好,会儿和乾嘉受了点轻伤,他们的娘在照顾他们。”
哥瑶抬起头,目光无神:“宇文护,为什么不杀了他?”
独孤信为人稳妥惯了,绝不会指使尉迟康做出这样的事来。尉迟康是羽林率的统领,只听命宇文毓一人。围困太师府,抓走宇文护所有的子女,这样的谋划绝非临时起意。权力之下,再优柔寡断的人,都会变得心狠手辣。
宇文护道:“他已经答应了,一年之后将皇位禅让于我。”
他没有告诉哥瑶,是宇文邕用她来威胁自己退让的。
哥瑶扯出一抹笑,望着宇文护道:“你想要的,终究还是这个天下。也对,自古权臣,不是反,便是死。”
她笑得僵硬。
宇文护猜不透她的想法,担心她会伤心过度,于是勉强也笑道:“哥瑶,我给咱们的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就叫宇文心,好不好?”
“心。”哥瑶抱着女儿,不再看宇文护了。
尉迟康谋反,挫骨扬灰,诛其九族。独孤信免去一切官职,在府休养。一时间,朝政大权全在宇文护一人之手,百官各统领己职,皆听命于宇文护。
宇文心一哭,右眼就会变成蓝色。哥瑶每每望见女儿这副模样,总会想起宇文敏。云翘只好想方设法地哄住小宇文心,尽量不让她在哥瑶面前哭闹。
摇篮里,宇文心睡得香甜。
哥舒站在一旁,对坐在摇篮前的哥瑶道:“你最近是怎么了?一直对主上冷冷淡淡的。敏公子一事,真的不怪主上。”
哥瑶望着摇篮里的女儿道:“我没有怪他。”
哥舒欲言又止:“哥瑶,独孤信承诺愿用他失散多年的长子性命来偿还,主上不得不息事宁人。”
她说:“我懂。”
“你不懂!”哥舒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主上不准他告诉哥瑶。
哥瑶望向哥舒,离开了摇篮。
她说:“也许是有了心儿,我真的怕了。如今他权柄在手,不进则退。当初我一心推着他往前走,可没想到首先软弱下来的,竟是我自己。一条人命就能换来一个帝位,这场交易,稳赚不赔。什么独孤信长子的命,不重要。”
哥舒叹道:“我听人说这女人一旦做了娘就不一样了。瞧你这样,还真是没有说错。你不就是觉得主上凉薄,不愿替敏公子报仇吗?主上不是不愿,是不能!”
哥瑶承认道:“我就是明白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他非生性凉薄,却不得不凉薄。我心里太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哥舒直言:“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就直接告诉主上啊。你哥哥也是男人,男人最烦的就是女人胡思乱想。就算天塌下来,主上也会为你顶着!”
那日主上不惜同独孤信撕破脸面,就连辅城王用帝位相劝都阻止不了他为敏公子报仇,直到宇文邕赌上了哥瑶的命。哥瑶不知真相,误以为主上贪恋帝位。哥舒夹在两人之间,有口难言。
宇文护散朝归来,见哥瑶守在摇篮旁,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
当了娘,她更多了一份成熟的魅力。
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哥瑶只看了他一眼,依旧哄着宇文心入睡。
云翘尴尬地行过礼:“太师。”
宇文护走过来,瞧见摇篮里宇文心正在胡乱地摆着小脑袋,乌黑的小眼睛不停地在眨呀眨。他试着逗她:“心儿。”
他才从外面回来,怕身上寒气过给女儿,不敢靠得太近。
宇文心听到了声音,茫然地到处张望。
屋子里熏了暖,反倒更显了宇文护的一身风霜。
哥瑶吩咐云翘:“倒杯热茶来。”
云翘赶紧端来热茶,捧到哥瑶跟前。
哥瑶瞪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给他。”
云翘这才将茶捧给宇文护:“夫人请太师用茶。”
宇文护接过热茶,想不到他与哥瑶之间,还要云翘来传话。他喝了茶,将杯子还给云翘:“你先下去吧。”
“是。”云翘看都不看哥瑶,拿起茶杯就跑。
宇文护搓搓手,解下御寒的大氅,挂在衣架上。他走到哥瑶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望着宇文心的小模样道:“我宁愿你跟我吵,跟我闹。你别不理我!”
哥瑶平静地说:“我没有不理你。”
宇文护摇头:“我说一句,你应一句。这不叫理人,这叫敷衍。”
他一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抱着她一同坐在摇篮边上。
哥瑶终于问出心中的疑虑:“你为什么不杀了宇文毓?杀了他,帝位唾手可得,不需要等一年的时间。”
宇文护反问:“你希望我称帝?”
“对!”哥瑶抚摸着他的脸道,“是我错了,什么无冕之王,什么太后之位。如果你一早就做了皇帝,敏儿就不会死。”
她就不用再一次地面对他的凉薄。
宇文护看着她说:“我十九岁跟随叔父南征北战,二十九岁接替叔父管理家务,三十二岁承叔父遗命废魏恭帝拥立阿觉为王。我所做的这一切,仅仅因为我的出身不好,无缘帝位。我不甘心,你知道吗?哥瑶,我不甘心啊!”
宇文泰死后,是他在乱世之中,撑起了整个宇文家族。他怎么能将这天下托付给宇文觉和宇文毓那样的人?他怎么对得起叔父的重托?叔父疑他,却也是叔父一手栽培了他。
他说:“我是想称帝,但还没有想到要用敏儿的命去换。”
更何况,是她的命。
哥瑶心绪纷乱:“宇文护,我知道你的不甘和抱负,可这条路真的太难了,荆棘丛生,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应该杀了宇文毓,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等他禅位,天下归心。我,我只是……”
他接着她的话道:“只是觉得我将皇位看得比敏儿的命还要重要,嫌我天性凉薄。可又觉得我应当如此,就算丢的是你的性命也该无所谓,是吗?”
爱上了一个人,哪怕明知道他会无情,你还是会爱那个人,爱到卑微至极。
哥瑶点头:“是。”
宇文护却说:“不是的,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相爱。这是你教我的!”
爱不需要公平,但一定要有回应。
遇见独孤般若,他懂了什么叫爱上一个人。哥瑶却让他明白了,什么叫相爱。她说过,她将他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那他又岂会舍得让她丢掉性命呢?
他说:“哥瑶,不要对我失望,我会难过的。”
而他真的没有让她失望!
独孤伽罗的婚讯传来,独孤信竟在短短数日之内就将她许配给了隋国公杨忠之子杨坚。当初独孤曼陀与独孤伽罗姐妹易嫁,闹得满城风雨。而独孤信却不避前嫌,执意要与杨家联姻,且婚事仓促,婚期就定在下月初。
哥瑶搁下婚贴,蹙眉道:“杨坚远在甘州,距下月已不到十日,哪里赶得来京城完婚?”
宇文护将婚贴交由她来处置:“杨家送来了庚帖和婚书,先让伽罗同杨坚的衣冠拜堂,进了杨家的门。这贺礼嘛,你做主。”
哥瑶问:“可辅城王呢?”
她始终记得宇文邕的好心相劝。
宇文护笑了笑:“谁让他乱出主意,独孤信一生最重情义,虽与那在齐国的长子素未谋面,总还是亲生的血脉。阿邕为了保住伽罗,不惜卖了她亲大哥,独孤信嘴上不提,心里会怎么想?宇文邕,他是活该。”
他还敢将主意打到哥瑶这里来!
宇文护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哥瑶更是不懂了:“独孤信与杨忠做了儿女亲家,你很开心吗?再说了,你一向不是觉得辅城王同独孤伽罗才最般配吗?”
宇文护想起以前哥瑶的话:“反正是独孤信不让他们在一起的,又不是我。”
他只是稍稍地提醒过独孤信罢了。
哥瑶还想再说,摇篮里却传来了宇文心的哭声,宇文护比她更快地来到摇篮前,哄着女儿道:“我的小心儿,怎么哭了啊?”
他满眼宠溺地看着哥瑶抱起了宇文心。
女儿蓝色的右眼,让哥瑶心生叹息:“就算杀了独孤信的长子,敏儿也回不来了。宇文护,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个人比独孤信的长子更合适。”
宇文护拉起女儿柔嫩的小手,问道:“谁?”
哥瑶说:“成陵的那位。”
独孤般若成为皇后的第一天,就让宇文毓将废帝宇文觉送去了成陵。她知道宇文护要为哥瑶报仇,倘若宇文觉留在宫中,难免会死得不明不白。去成陵守孝,宇文护即时动手的话,更容易落人口实,所以哥瑶一直不提此事。
她说:“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夜长梦多,要让宇文毓明白,就算有了杨家的支持,他也必须得禅位。”
那样,敏儿才没有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