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半壶》芙拉赫萨

21、血浓于水

　　新帝登基，改朝换代。

　　登基大典上，文武百官于乾安殿前参拜新帝，朝中命妇于凤仪殿前参拜皇后。百官里以太师最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命妇中却不是太师夫人最贵，哥瑶打算随便找了个位置站了便是，却被春诗请到众人之前，仅居于独孤般若之后。

　　“殿下千岁千千岁。”

　　典礼毕，独孤般若单独留下了哥瑶，进了凤仪殿。

　　春诗守在殿外。

　　盛装下的独孤般若，高贵冷艳。

　　她说：“其实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嫁给他，至少也该劝一劝他。”

　　明人不说暗话，哥瑶摆明了态度：“劝不动，他想怎么做，我都陪着他。”

　　独孤般若问：“就不为你自己想想？”

　　凤仪殿外的那些窃窃私语，女眷们的怪异眼光，如影随形。

　　哥瑶反问她：“你一直想做皇后，如今做到了，滋味又如何？”

　　独孤般若摸着她那凸起的腹部：“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朝政大权，始终还在宇文护的手里。

　　哥瑶心照不宣，路都是自己选的，她们只能不回头地走下去，哪怕要历经万难。以后她们两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一个是荣宠在身的太师夫人。她们都很幸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至于如何留得住，那就各凭本事了。

　　独孤般若先说道：“曾经他欠我的，他还清了。我欠他的……哥瑶，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若无相欠，何来相见。

　　哥瑶不上当：“你欠他的，你还吧。我不欠他。对了，宇文毓亲手杀了赵贵，你知道吗？看来他待你一定是极好的。”

　　独孤般若也不笨，笑道：“阿毓心思简单，事事当以我为先。赵贵死前说的那些离间之言，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哥瑶却说：“那可不一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有一天，我忍不下去了，他就更能忍不下这口气。”

　　独孤般若神色一变，同哥瑶互相望着。她不信：“你不是将宇文护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吗？”

　　哥瑶点头：“对啊，所以名声什么的，都是小事。”

　　独孤般若轻笑，说出了事实：“小事？你知道宇文护为什么做不成皇帝吗？就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是宇文泰的儿子。好比我们夫妻二人不过是宇文护扶植的傀儡，你们见了我依然要称我一声‘皇后’。这都是小事吗？”

　　哥瑶也实话相告，别再用她来做文章：“若因我让他活得不痛快，我不介意我们大家一起不痛快！”

　　独孤般若直接问道：“你想怎么做？”

　　哥瑶望着她的肚子：“我如今二十七岁，他比我大了十岁。等你的孩子出生了，长大了，我们就都老了。那时候，你想要独孤天下，就真正的独孤天下了。”

　　独孤般若下意识地护住腹部，一时脑中思绪万千。她冷静地想了又想，的确犯不着逞一时之快驳了哥瑶的意思，甚至还能保证她的孩子顺利生产，平安长大：“好，我答应你。”

　　哥瑶这才行了礼：“妾身谢过皇后娘娘。”

　　这时，春诗也从殿外跑了进来：“皇后娘娘。”

　　独孤般若刚被哥瑶摆了一道，心中多少不悦，皱了眉头问春诗：“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春诗往后一指，宇文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脸笑容地望向同独孤般若站在一起的哥瑶。

　　独孤般若示意春诗不必惊慌。

　　她更是镇静地问道：“太师怎么来了？”

　　宇文护笑道：“我在外边等了半天也没见我家夫人出来，只好亲自来接她了。”

　　他一边回答独孤般若的话，一边只望着哥瑶走去，牵起她的手就要转身：“走了。”

　　独孤般若喊道：“太师。”

　　宇文护不耐烦地问：“有事吗？”

　　独孤般若望着他们牵在一起的那双手，似笑非笑地说：“赵贵诬陷太师谋反在前，恶言相向在后，圣上已将他鞭尸，其柱国之职由哥舒将军当任。至于宇文觉，废为略阳公，贬去成陵为先帝守孝。”

　　宇文护回身，盯上了独孤般若。

　　听她继续道：“此刻，宇文觉应该已经到了成陵吧。”

　　宇文护双眸一冷。

　　哥瑶不动声色地拉住他：“再晚宫门就要下钥了，而且殿下安胎需要早点歇息，我们不要打搅了，走吧。”

　　他刚想发作，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两人眉眼之间的来回，独孤般若看得一清二楚。

　　皇宫大道，他旁若无人地陪她走着，并没放手。

　　哥瑶回首望向渐行渐远的巍峨宫殿，尤其是那最为宏伟的乾安殿。原本今日，君临天下的应该是他。

　　宇文护见她这般，笑问道：“是不是来了一趟皇宫，就瞧不上太师府了？”

　　她顺着他的话：“是啊，本来就瞧不上。”

　　他咬唇，似深受打击，求安慰道：“说好的妻不嫌夫贫呢？”

　　上一句是夫不嫌妻丑。

　　哥瑶回了句：“你嫌我丑啊？”

　　宇文护停下脚步，赞道：“这天下我夫人最美！不过，你刚刚做什么要拦着我？她是不是同你说了些什么？”

　　哥瑶朝着凤仪殿的方向望去，只见连绵宫室，根本望不到。

　　她说：“我替你许了她一个太后的位子。”

　　宇文护愣了，太后？！

　　哥瑶问：“你会不会怪我？”

　　宇文护不懂：“为什么？我是答应了要让她做皇后，可没说一直让她做下去。阿毓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若不是般若嫁了他，阿邕都比他强。”

　　哥瑶就知道是这样：“这不有你在嘛。那凤仪殿是什么地方，你说进就进了，难道还有人敢多嘴不成？”

　　“啧啧啧。”他调笑她，“这醋吃的。我是去寻你的，又不是寻她。”

　　她摇头：“你何必要给她这个难堪呢？还是怕别人不知道你宇文护才是这皇宫真正的主人？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闯进去，她能不生气吗？”

　　宇文护撑起腰道：“我就是要让她安分一点！”

　　哥瑶勾勾手指，将宇文护勾到面前：“你是不是在报复她啊？还是气她选了宇文毓，没选你。”

　　宇文护真被气得往后一退，刻意板着脸道：“说什么呢？”

　　哥瑶假装不理他，径自往宫外走去，只说了句：“一点都不大气。”

　　他跟在她的身后道：“哪有你大气，一句话就把自个儿夫君卖了，还要我帮你数银子！”

　　行吧，就再许孤独般若一个太后之位。这天下，他先替宇文毓管着，乱不了。

　　宇文觉退位后，宇文邕果然离开了龙兴寺，宇文毓不仅赐还了辅城王的皇爵，还给他加了封户，俨然有拉拢他的意思。独孤般若愿独孤信继续当任丞相之位，却被独孤信以年迈为由而退拒。宇文护气恼独孤般若留了宇文觉的性命，在朝堂上丝毫不给宇文毓的面子，张扬更甚从前。倒是哥瑶半句不提宇文觉，一心在府中同敏儿相处亲厚，四处游玩。

　　六岁的宇文敏是宇文护最小的孩子，也是众多子嗣里最像宇文护的孩子，唯一继承了他激动时右眼也会变成蓝色的特征。因此宇文敏的生母备受其他妾室排挤，在宇文敏刚满周岁时便郁郁而终。宇文敏生母早逝，身边一直没有正经的教习先生，稚气未脱，反倒更显天真无邪。在改口称哥瑶“母亲”时，他就曾问过：“为什么姨娘也成了母亲？”

　　哥瑶亲自给他选了一位教习先生，在士族中颇有名望。她正要带他去见过先生，牵着他往书房走去。

　　宇文敏耷拉下脑袋：“我不喜欢母亲。”

　　哥瑶停下，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说：“这是规矩，规矩往往都不讨人喜欢。”

　　宇文敏望着她，十分孩子气地问：“他们都说我娘出身低贱，父亲不喜欢她。可是父亲喜欢姨娘，姨娘为什么不做敏儿的娘？”

　　对于庶出的孩子来讲，母亲和娘不是一个概念。

　　哥瑶严肃地告诉他：“宇文敏，你要记住，你的娘是罗氏，是她怀胎十月生下了你。我只是你的嫡母，亦是继母，代替不了她。”

　　宇文敏懵懂地说：“可我不记得她的样子。”

　　哥瑶笑了笑：“娘，就是这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宇文敏小手抚上哥瑶的脸，认真地说：“你也很美。”

　　哥瑶笑出了声，心中甚是柔软。敏儿这个年纪最是纯真，人越大就越是复杂。将来他懂事了，遵循了规矩，还会这样说吗？宇文护所有的孩子，也只有敏儿愿意同她亲近。一来是他年幼无知，二来没有生母可依傍。清河郡主所生的世子宇文训，虽也没了生母，可他已年满十五，看待哥瑶的神情明显带有怨恨。

　　想到世子宇文训，哥瑶只得一叹而过，毕竟都是宇文护的骨肉，血浓于水。

　　宇文敏上了书房后，哥瑶就更闲了。

　　闲了，就犯困。

　　宇文护笑话她：“这酷暑时分的，你倒能睡一下午不醒，也不叫让人来给打个扇。”

　　哥瑶连他几时来的都没有察觉，不情不愿地伸了懒腰，从榻上坐了起来捏捏手臂道：“昨日先生休沐，兴许是陪敏儿玩太久，累了吧。”

　　宇文护端了碗冰镇酸梅汤，递给哥瑶：“你同那孩子是真的好。”

　　哥瑶望着酸梅汤，不想喝，也不觉得热。

　　倒是宇文护满头的大汗，还穿着朝服。她赶紧从他手中接过碗，放到了一边，先帮他将朝服换了。

　　他拉住她说：“哥瑶，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吧。”

　　她睇了他一眼，忽然止住了动作，一手摸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愣了许久。

　　宇文护撩起袖子问：“怎么了？”

　　哥瑶说：“我可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