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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独孤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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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乱世,风云诡谲。
北魏永熙三年,恃权犯上的权臣高欢遭北魏孝武帝元修讨伐,但元修不敌高欢,被其雄兵压制在洛阳近郊。此时元修阵营已有多人暗降,仓皇之下,元修率五千亲兵连夜奔逃赶往关中,意图依附大将军宇文泰。
危急时刻,大都督独孤如愿与安西将军杨忠救下了武帝。
破庙中,武帝惊慌求得一签。
帝星未明,然独孤天下。
武帝自觉前途未卜,但只要有忠臣相助,一定能脱危避难,将来还会一统天下。又觉独孤如愿忠义无双,信着遐迩,特赐他一个新名字,独孤信。
可惜,孝武帝元修迁都关中长安后,权力被宇文家族死死把持。公元五五七年,宇文觉在其堂兄宇文护的扶持下称王,国号北周,独孤信成了柱国大将军。
听城下三呼万岁,独自站在城墙上的她,一身利落装扮,隐在阴影之中,目光冷漠地望向刚从龙辇上走出的北周皇帝。龙辇旁,仍骑在马上的是当朝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宇文觉从匍匐的众人里,亲手扶起独孤信。
这是独孤家的猎场,独孤信做东,宴请皇帝和皇后。一直远在北疆的独孤信,终于回到了京城,留下独孤家七子仍镇守在边疆。
皇帝有意授独孤信丞相之位。
翻下城墙,她混迹在人群中,假装是谁家小厮,在寻自家主子。她混进射箭场,挨着一位白衣公子站定,那公子的随从望了她一眼,无甚察觉。
“咱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混进来,就是为了看他们射箭啊?”
年轻的随从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公子望着不远处在射箭的人,沉稳地道:“我们不是看人射箭,是看射箭的人。了解他们的性格,到时候进京也好对付。”
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她亦拍了掌叫好。
随从趁掌声凑在他家公子身边又问:“你来了这儿,没跟孤独大人说一声,不怕他生气啊?”
公子不以为意:“我要是说了,就得三叩六拜去觐见圣上,哪有这里看得清楚。再说,即使独孤伯父知道了,也不会生我的气,他心疼我这未来女婿还来不及呢。”
她无声地轻笑,正要从这两人身旁走开。
“皇上驾到。”
人群分成了两端,独孤信陪着宇文觉来到了射箭场。她脸上的笑意褪去,只得随着众人行礼,卑躬屈膝。
宇文觉才一张口:“他们在射箭啊。”
宁都王宇文毓就直冲上前:“我也去。”
接过弓箭,一箭射向靶上,箭矢掉在了地上。
“好,好,好箭法!”
她觉得好笑,难道这些围观的人,都瞎了么?
真正觉得好的,怕只有皇帝一人吧。
宁都王是先帝庶长子,皇帝的长兄,生性懦弱,胆小怕事。这样的王爷,最讨皇帝的欢心。宇文觉含笑,任由宇文毓再射箭靶。
“阿毓。”
她望着突然出现在宁都王身边的他,等着看好戏上演。
一身蓝底银丝绣的锦袍,宇文护手把手地在教宇文毓:“还是让我这个堂兄,好好教教你吧。”
“肩要如山平,手要弯如月,箭要准如鹰。”
箭场边,宇文觉的脸色难看至极。
忽然,周边惊声四起。
宇文护挟住宇文毓,张弓拉弦,反身箭指向了场边的宇文觉。
只有独孤信一人挡在了皇帝身前,正色道:“太师,说得好,太师的箭术果然是得到了先帝的亲传。”
独孤信只能抬出了先帝。
她听见宇文护笑出了声音来,宇文觉咬牙切齿地躲在独孤信身后。
那一箭,十分得快,既狠且准。
还是射到了靶心上。
不过一场虚惊。
自家的主子,她太了解他了。他不可能当众弑君,他答应过她,宇文觉的命会留给她。只是,这么偶尔的、公然的吓一吓宇文觉,也是件乐事。
死,不可怕。
生不如死,才可怕。
也有不怕死的,敢将太师的箭,从靶心上打下来。
太师的部下哥舒厉声问道:“谁射的?站出来!”
这不怕死的便是独孤家最小的女儿,独孤伽罗。她从一片鸦雀无声中跳出来,甜甜地喊道:“阿爹。”
独孤信赶紧一巴掌打在她头上:“你个小丫头,怎么这么淘气啊?”
这一巴掌,这一声淘气。
又是一场虚惊。
虚惊多了,也就没意思了。热闹看完了,她从人群中离去。来到事先约好的地方,等他。他不会同独孤伽罗计较,因为她是独孤般若最疼爱的妹妹。
那独孤般若什么都好,就是护短。
京城里,无人不知,独孤夫人早逝,独孤信的长女独孤般若正是独孤家的女主人。
可又有几人知道,独孤般若亦是他心上的人!
要不是她暗护他多年,亲眼所见。
“哥瑶。”
他来了。
她没有行礼,旁边总有路人在。
哥瑶走到宇文护身边,指了指一处道:“隋国公杨忠之子已经进了京,属下跟了他两日,确认他就是杨坚。”
宇文护望了一眼那毫不知情的白衣公子,再望向女扮男装的哥瑶,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最后定睛在那张清秀干净的脸上道:“很好。”
他说:“你穿男子的衣裳,也很好。”
哥瑶面不改色地道:“主上没有其他的吩咐,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宇文护喊住她:“哥瑶,哥舒就在皇帝那边,你不去见一见他?”
她头也不回地说:“不必了,刚刚在箭场,见过了。”
望着哥瑶远走的身影,宇文护双手撑在腰上,要笑不笑。这世间倔强冷酷的女子,当真都让他遇上了么?一个为家,一个为了天下,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子。他们宇文家怎么就招惹上了这样的女子?
宇文护喃喃自语:“宇文觉啊宇文觉,你真是何德何能,般若想要你的天下,哥瑶想要你的命。”
也好,那就让他来给般若这天下,给哥瑶宇文觉的命。
经过赛马场,一匹受惊的马儿拦下了哥瑶的去路,她不露声色地避开马蹄,只见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正是独孤顺,独孤家唯一留在京城的五子,幸好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位独孤公子身上。
哥瑶听到一声:“五哥。”
当然,还有那句:“真是没用啊,这么一点儿小伤,就弄成这样。”
她往人群里一望,望见了正在微微摆头的宇文护,同他唇边扬起的那抹浑浊笑意。
哥瑶顺了宇文护的意思,只朝肇事的人望去,听他言出讥讽:“技不如人,自己摔下来怪谁啊?”
气得独孤伽罗满面通红,却被赶来的独孤曼陀抢言道:“你说什么呢?我五弟是怎么得罪你了,你要下如此毒手!”
将马牵在手里的人说:“我下毒手了吗?你们大家看见我推他了吗?明明就是他自己不小心。”
独孤伽罗气不过,指着那人道:“你胡说,我明明看到的就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那人冷笑一声:“仗势欺人是不是?”
独孤伽罗道:“你别有本是做却不敢承认。”
那人反问:“你们独孤家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他们一来一往地吵得起劲,哥瑶却听得不耐烦,无奈被拥挤在人群中,走不出去。她认得那始作俑者是王家公子,他父亲正是太师手下的官员。先前,独孤伽罗在射箭场削了太师的面子,这会儿定是王公子故意使了绊子,伤了独孤顺。
哥瑶的不耐烦不是冲着独孤家,而是嫌弃这王公子。太师都不计较了,他倒自不量力起来。正如二姑娘独孤曼陀说的:“今天是我们独孤家做东,宴请皇上和皇后的日子,你这么做分明是不给我们面子。我告诉你,我们独孤家不是好欺负的!”
辅城王宇文邕就在独孤顺的身边,搀扶着他。
王公子明显心虚了,只得嘴硬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了,这畜生不听话能怪谁啊?赛马不小心撞上,太正常不过了。明明就是他技不如人,才摔下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骑上马,想溜。
“等等。”一抹紫色身影走来,不急不缓地拦住马上的人,“听王公子刚才的意思是整件事情就是个误会,要怪还得怪这匹马?”
哥瑶同情地望了一眼王公子身下的那匹马。
王公子还傻傻坐在马上,回应独孤般若道:“对呀,正是如此。”
刀出鞘,独孤般若笑颜如花:“这样不就好办多了吗?”
哥瑶就站在马儿旁边,一抬手挡住了喷溅而来的马血。那独孤般若一刀捅在马颈上,依旧面带笑意地望着从马上摔下来的王公子:“畜生不听话,就得好好管教,你要记得。”
不顾其他人的震惊,独孤般若只对自家的两个妹妹道:“还愣在那而干吗?赶紧送独孤顺回去。”
临走前,她还不忘取下一只耳坠,扔给那王公子:“这个,当作赔偿你马儿的费用。”
王公子又惊又怕,哪里还敢去捡。
哥瑶瞧见同独孤般若一起消失在人群中的宇文护,趁大家各自散去时,她低身捡起那枚耳坠,然后递到王公子面前,低沉嗓音道:“人还活着就好。”
那王公子抖了又抖。
走出独孤家的猎场,哥瑶回首望去。她猜,此时她那个主子怕是又在独孤般若的身边了。她从何时起,不再暗护宇文护的呢?大概就是从独孤般若出现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违背过他的指令了。
前朝先帝有卜,独孤天下。
宇文护要这天下,他就要独孤般若。
只有天下是他的了,她才能亲手杀了宇文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