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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廿八话|同游与君,清醒江湖归路长(下) 两个人,两 ...
送走不属于这里的人后,山水钟秀的花谷恢复了往日宁静。
就好像一滴水溅在湖里,涟漪过后、波澜不起。
可到底是多了些什么。
少年缓步行在书房的走廊,眉峰微蹙,工笔勾勒似的眼底漫延了惶惑。宽大的袍袖垂在身侧几乎要拖在地下,他走到书房门外站定片刻,终于推门而入。
室中洒了冷清的酒香。男人无声坐在案前,手边一杯银盏。
“有事?”那双飞翘的细眼扫了来人一眼,男人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我听说你把谷中翻了个天翻地覆,将能找到的花解语都留给那杨小子的师父了……就不怕弄巧成拙?”
“爹,”少年无声吸了口气,“槐花楼联系不上了。”
杯沿触及唇边,停滞下来。
“所有?”
“所有,”公孙绿萼点点头,“酒坊最近一趟送出去的酒和送酒的弟子都没按时回来,所有商行切断了和谷中的联系,放出的信鸽、去往均州的按理应该返程了——可是迟了半日,到现在也没能回来。”
“……”裘千尺放下银盏,眼底勾起一丝兴致,“你的槐花令呢,也不管用了?我不是让他们只听槐花令行事的么。”
公孙绿萼摇头,又迟疑道,“父亲他……”
“出息了。”裘千尺忽然一声冷笑。少年惊愕,却见男人靠在椅背上取了雕花银面,漫不经心摩挲着那上面的花纹,将面具揩得光可鉴人,道,“看来那废物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似乎又笑了一下,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父亲是要与您彻底反目了吗?”
“反目?”那男人讥讽地看了少年一眼。
公孙绿萼一怔,便想起是公孙止亲手将这人推下了深渊。
……十三年前就种下的生死之恨,何谈反目?
“那我……”公孙绿萼犹豫片刻,等着男人指点他下一步该如何做。
裘千尺却迟迟不言,公孙绿萼越等心越凉,抬眸看时,这人竟支着额角闭了目。自从恶龙潭脱身后这人一直披头散发不曾束起过,青丝垂在男人飞扬的眼角,隐去细细的纹路——公孙绿萼忽然意识到,男人已经不年轻了。
他不再是那个天塌下来也笑得狂傲的书生。
十年复又十年,书生在崇山峻岭的绝情谷耗尽了年华,也耗空了心。
公孙绿萼顿了顿,缓步上前脱了外衣披在寂静无声的男人肩头。案上一壶槐花酒,酒水的芬芳混着情花香与炼丹的药石气息,是他从小闻到大的、浸入骨血深处的味道。
印象里那两个男人高大的背影,也是他镌刻在记忆里消磨不去的身影——
少年悄无声息退出书房,身后一道视线复杂了沉默。
肩上的衣还带着少年人身体的温度,裘千尺望着未尽的半盏澄清的酒,良久终于一声叹息。
“……樊师兄。”临风高台上少年负手望着天际,他解了外袍,腰带束起年轻人纤细的腰身,鹤势螂形格外隽秀。他唤着须发皆白的老者,回过眸来,温和明净的眸子里一片深沉。
樊一翁有些感慨,躬身相应。
公孙绿萼就道,“吩咐酒坊缩减一半产量,中断槐花楼的货源。”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不由自主抠紧了手心,遍布中原的酒楼是这些年绝情谷的经济支撑,那人狠心切断了所有槐花楼与谷中的联系,逼得他不得不这样做。
樊一翁应了一声,公孙绿萼又咬咬牙,“老谷主……从前与爷爷交好的那些门派,劳请樊师兄列个名单,我择日登门拜访。”
樊一翁一怔,看着少年的模样胸中溢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潮。他静默半晌赶紧又应了一声,转身欲退下,却又被公孙绿萼叫住,“等等。”
他回身,瞳孔一缩——
只见少年解下腰间系的翡翠玉佩,蕴力一掰、断成两截。
细碎的石头粉末从断裂处稀稀落落降下,公孙绿萼就递出半边残缺的槐花令,“差人拿着这个先去均州,告诉赵掌柜从此令石皆废,以后槐花楼是与绝情谷同甘共苦还是玉石俱焚,全在他一念之间。”
樊一翁下意识接过冰凉的翡翠。
风卷花谷,水打镜湖。
……终究是,不同了。
──────────
山道策马行了半日,终于又逢喧闹人烟。街市林立间人来人往,虽然比不上襄阳信阳那样的重镇,却让人恍惚有了再入人间的错觉。尤其腊月时节,再过半个月便是过年——
街市上的摊子,也隐隐多了喜庆的颜色。
挂着酒招的铺子开始摆出书了屠苏酒三个大字的板子,卖瓜果的摊贩也特意将落花生垒成好看的模样,杂什摊子上挂起了一盘盘红通通的爆竹……杨过牵着瘦马一路张望,回眸看向身后策马缓行的白衣公子灿烂一笑,亮晶晶的眼里像点缀了星辰。
不怪这将近十九的少年如此兴奋。出了大胜关的十余日皆是逆江流跋涉在山林旷野,好容易朝思暮想的人回到身边,没有了俗事牵绊,少年松快得就像一尾离岸归江的鱼儿。
“师父,你还记得我第一年在古墓过的除夕吗?”瞧见酒铺屠苏酒的告示板,杨过笑道。
那白衣青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想喝吗?”
“什么?”杨过一怔。
“想不想喝?”欧阳克挽起嘴角,不待少年回答,翻身下马到酒铺里买来一壶屠苏酒,递给杨过。
杨过怔怔望着那凤眸里柔软清澈的笑,心中怦然一动。
他却接了酒壶,闻了闻那陌生又熟悉的肉桂的香气,弯了眼睛,“当年师父骗我说那酒是从重阳宫的供案上顺来的祭酒……说起来,师父骗了我好多次。”
在终南山时白衣青年总以捉弄他为趣,可杨过每次都乖乖上了当。
——不为别的,情愿心甘。
他喜欢看这人每次得了逞时眼尾挑起来的小小的得意,特别喜欢。
却听青年温润空透的声音,“……那我以后不骗你了好不好?”
杨过愕然看过去,欧阳克却跟若无其事似的悠然走到了他前方,修长清雅的背影如画中人。见杨过停住,那人就回眸来歪头看了他一眼。
“师父……”杨过情不自禁轻轻唤了声。
换到胸前挂着的狸奴突然躁动起来,杨虎半个身子探出布兜,伸出爪子要去够那香气四溢的屠苏酒,被少年一把按了回去。杨过对上青年的目光,忽然道,“师父,今年我们在外边过完了除夕再回终南山吧。”——说起来,师徒二人竟从未在山下贺过除夕。
他又笑,“我想和师父一起做好多好多从前没做过的事。”
“也好,不急于这一时。”那青年微微一笑,转回身继续前行。
阳光洒在那雪白的衣裳上,几乎泛得出光华来。
……很多次杨过看着那样的背影,都疑心下一刻白衣青年就要乘风归去。
他举步跟上,又加快了脚步,一手拉住欧阳克的衣袖。
欧阳克一顿,抓在袖角的手指攀了几下越过衣物又捉住了他的腕——
他侧眸,看见杨过深邃的目光。
光线捎来少年锋利的深情,缀在青年俊俏的眉眼。交汇的视线便定格在冬日纯净又明亮的暖阳里,让时间也停驻了脚步。来来往往的行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进街心那一前一后的两人周身,不由觉得人间与他们、好像隔了一个桃源。
欧阳克倏地笑起来,连斜飞入鬓的眉宇也掬了温柔。
他的目光落在杨过牵住他手腕的手上,挣了一下。那少年有些急迫地紧了紧力道,他却挣出钳制,轻轻握住那温热有力的掌心,然后拉着少年信步赶路。杨过脸一红,望着身前人垂在腰后的如瀑长发,蓦地咧出一个傻笑。
掌心里纤长的手微凉,杨过一边走一边慢腾腾挪着手指,找准指缝与那人十指相扣。
抬眸不见那人有反应,杨过得意翘起嘴角,未见欧阳克漾在凤眸深处的笑意。
两个人,两匹马。白衣公子,少年游侠。
青年牵了少年,少年挂了布兜,兜里有只狸奴,狸奴名叫杨虎。
杨过不禁想,这大概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生活了吧。
这终归是个不大的小镇。集市聚集了方圆数百里村落的交易,显得分外热闹,可找得到能下榻又有宽敞马厩的客栈,只有一家。杨过让欧阳克在客栈里下榻歇息,自己去市集买长氅——青年身子单薄,带的衣物再多他也担心他受不住凛冬寒风,以往那人说不怕冷,他总是不信。
可这次竟然没有反驳。
杨虎留在客栈陪欧阳克,胸前挂了大半日的布袋陡然变得空空荡荡,杨过觉得有些不习惯。他张望着镇上情景,忽然觉得和青年一路走过来时眼里温和静好的风物,变得普普通通甚至不堪入眼了。
杨过呵了口气搓搓手心,加快脚步。
却听见前方同路的汉子闲聊——
“你去成都看望你那堂兄可见到了么?”
“见是见到了……”那人一声叹息,似是想起什么不忍的事来,“你不知——”他顿了顿,又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倒勾起旁的人的好奇心,“怎么,出事了?”
“惨呐……”那人连说好几个“惨”字,“整座锦官城都变成一座空城,路边的野骨都拾掇不干净。余大人令人修整,可无论如何修整、都盖不住蒙古鞑子烧杀抢掠的痕迹……”他话未说完,就被同伴重重嘘了一声,两人四处张望片刻,仿佛在看有没有蒙古军爷在此巡察。
杨过见状目光一沉——
这里纵离蒙古与南宋拉锯的边境不远,可他们尚在大宋境内,这些人就如此惧怕。
他便想起仗着蒙古国师的身份在大胜关保国会耀武扬威的金轮法王,使下作伎俩袭伤师父,杨过不禁磨牙切齿起来。
“反正,就是惨……我这一辈子没见过那么惨的情形。”
那汉子的同伴也就叹息一声,“我大概是知道的。端平年间洛阳大战,我可亲眼见过蒙——蒙古军队屠城后的惨状。那是尸横遍野、寸草不生,孩子跟母亲抱作一团变了焦尸……”
“还好我堂兄早早逃了,等到朝廷收回夔州路才回去——可这一回去,哪里还有家啊。他五十来岁的人了,抱着我哭得不成样子。”那人就摇摇头。
杨过皱眉。
——便是终南群山、也早已随京兆府落入蒙古人手里。
有全真一门镇守,除了初上终南霍都率众来闹那一回,杨过的确不曾感受过蒙古武士的恶劣凶残。
“这两年蒙古王庭闹着内讧,听说几个王爷为争大汗一事争得不可开交,”那同伴就道,“可大汗总会选出来,这日子一过,怕是朝廷又要开战了……这地方迟早遭殃,老兄,我劝你还是尽早南下、或者索性去北边安生定个家罢。”
“这……”那汉子有些犹豫,“孟大将军不是守得好好儿的吗?”
去了北边那就是甘当蒙古国的下等汉民了。
“孟将军一人之力何以守得住整个大宋。老兄,怕什么羞耻,保命最要紧。”
“前些天不是开了保国会吗,丐帮、全真教还有郭大侠都要投身抗蒙义举了——”那人犹豫道。
杨过听得“郭大侠”三字,眼底滑过厌色,却不自禁竖起了耳朵。
那同伴竟嗤笑一声,“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朝廷做不了的事,一帮绿林汉子还做得?”
他语气中尽显对武林中人的不屑,听得杨过怒火中烧,刚想驳斥一句武林正宗与绿林大盗是两码事,又听那人道,“这些武林高手一个二个只在乎自己那点本事,为一本武功秘籍就可以闹得不得安生,从来不听正规指挥。他们在乎什么?蒙古人打来了他们自己就能跑掉,跟我等百姓何干?我看啊,十个郭大侠也比不上一个孟将军。”
杨过闻言一怔。
“只可惜像孟大将军那样的太少。如果不是姓赵的无能要打那场三京之战,何来这战火之苦……”——在这人眼里,十年前兵部尚书赵葵领军出兵收复三京,却被蒙古军队大败于洛阳,自此宋蒙联合灭金的同盟破裂,蒙古开始将矛头对准大宋;彼时若不是京湖制置使孟珙奋力御敌,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时候,名满江湖的大侠郭靖还在桃花岛上逍遥度日。
“住嘴!‘姓赵的’你说谁呢?”
“赵、当然是赵葵了——”那同伴似是想起当今天子也姓赵,脸色一白闭口不言了。
两个汉子无言走远,独留杨过一人怔怔立在原地。
他有些惶惑,原来这些人就是这样看待江湖中人的……
可想起他斥责那郭靖黄蓉的夫妇二人与他义父的往事纠葛,甚至他爹娘与师父的情仇爱恨,可不就是那人所述“为一本武功秘籍闹得不得安生”么?
一想起白衣青年,杨过便惊醒过来。想到那人还在等他,杨过匆匆迈了步子,举步却觉脚下分外沉重,头两步竟然像迈不起来——
他惊出一层冷汗,不禁苦笑一下。
杨过深深吸了口气,镇定片刻,甩开脑海里的杂思,向市集去了。
——就没有看见身后丈余处,街边卖首饰的小摊前拿着一支簪子细瞧的清隽少年。
抱了雪色狸奴的白衣公子分外招蜂引蝶。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欧阳克自知惹眼,便抱了杨虎坐到客栈大堂的角落。一袭竹帘拉下来半掩了视野,他就扭头看着窗外,等少年回来。
杨虎踩在桌上逡巡领土似的来来回回,大尾巴一扫差点打翻茶杯。欧阳克蹙眉,将狸奴放到腿上,又禁不住杨虎的爪子在他腹部按来压去,只好捉了杨虎的前臂,抱在怀里。
大堂嘈杂,人声鼎沸,杨虎似是饿了,又开始叫。
他不禁有些怀念终南溪谷的清静。
想唤来招待给杨虎上些狸奴可以吃的东西,就听稚嫩的声音在诸多杂音里分外显著——
“大师姐,我们点个炒蛋吃吧,我要蒜苔炒蛋。”
那带着孩子气的少年音让欧阳克心中一动,又想起那孩子哪来什么“大师姐”。
对方似是有所回应,女声淹没在人声里,和陆无双声音相近的孩子就道:“我不管,那是他自己没回来,我们先吃。还有啊大师姐,你在西域的时候,吃蛇蛋吗?”
欧阳克心中泛起一阵异样。
杨虎适时叫了一声,那孩子道,“咦,我好像听见有猫叫?”
欧阳克垂了眸,顺了两下杨虎的皮毛。竹帘隔了视线,对方似乎找不到猫儿在哪,就自顾自和那位大师姐聊天去了,聒噪不休地缠着他的大师姐东问西问,比陆无双还要吵闹。
忽然那孩子又道,“那公子师叔吃蛇肉吗?”
欧阳克一滞。
少顷那小孩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家师叔那么爱整洁的一个人,肯定不吃这些东西。”
他放轻了呼吸,顺着小孩的话音往前梳理,脸色一点一点苍白起来。
“……表哥,你回来了。”那孩子忽然道。
另一个耳熟的温润声音便响起来,“师父,你看这簪子……”
欧阳克不由揪紧了杨虎的毛,引得狸奴哀叫一声。
“大师姐,真的有猫。”
带了温热的大氅忽然裹了他全身。欧阳克回眸,看见身后少年明亮的笑容——杨过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客栈,还避过那三人没被看见;连杨过自己也没看见他们……欧阳克抱了狸奴站起身,杨过就倾身将长氅的束带在白衣青年衣襟前系好。
“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冷到了是不是?在房里等我就好了啊……”
少年火热的手心贴上脸颊,欧阳克却侧眸,看见竹帘被一只手掀开——
他情不自禁退了一步,撞进杨过怀中,目光却越过看见他后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陆无双,直勾勾盯向大堂里那坐在程英身畔的妇人——
温婉宁静,目似秋水。
一袭白衣无比夺目,对方怔怔看过来,对上飞翘凤眸,蓦地抬手捂住嘴巴,眼底波动了粼粼碎光。
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一幕让杨过忽然意识到那少妇恐怕就是程英的师父,他师父的女弟子,他名正言顺的师姐。不待他出声,小孩雀跃的欢呼打破几人间奇诡的静谧,“公子师叔——”
就见青年回身抓住了杨过的衣领,抬眸冷静地看着他,“过儿,我们回房吧。”
……那声音悦耳依旧,却带了几不可察的、深深的战栗。
就像没看见三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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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廿八话|同游与君,清醒江湖归路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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