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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廿七话|情止绝情,荒唐纸上荒唐言(下) “我就想, ...

  •   那天夜里绝情谷的苍穹分外明亮。
      浩瀚的星辰镶嵌在夜幕深处,无言俯看钟灵毓秀的谷中山水。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只有亮晶晶的星光点缀在深紫的天帐上。泛红的那颗叫荧惑,泛黄的叫岁星。
      公孙绿萼就想起小时候自己坐在爹爹身边,俊美阴柔的男人教自己一颗一颗辨认天上星辰。
      爹爹说,荧惑和岁星都是主凶之星,所以公孙绿萼好长一段时间里再看到这两颗、都会情不自禁伸手捂住眼睛。
      再后来就是爹爹“去世”之后,父亲抱着六岁的他在情花海前坐了一夜那个晚上——
      年幼的公孙绿萼百无聊赖地举头望天,他不记得背后的男人都说了些什么话、又或者一夜无话;只记得男人的手臂勒得他胸口疼,天上的荧惑,一闪一闪的特别惹眼。天光亮起的时候,他回眸看见父亲的额角枯白了一缕发。
      十九岁的公孙绿萼也望了一会格外惹眼的星辰,然后推开一间丹房的门。
      门中布设简洁清净,墙上还挂着黑白分明的太极两仪图;白天里弟子炼丹制药的活动痕迹犹在,空荡荡的飘着人烟的气息。公孙绿萼抬手按住泛了黄的墙——
      风灌浮尘,浮沉载身。
      樊一翁说,这间丹房,是原来母亲住过的地方。
      他顺着墙线一点点抚摸有些粗砺的壁身,想象着过去的女郎在这里生活起居的模样。
      会不会对镜敷胭脂,会不会推窗望明月,会不会为武功的精进与停滞欢喜和发愁,会不会……为了一个少年郎的一颦一笑在大晚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屏息神游。
      一滴水花在地上溅起无数碎光,然后就是接二连三的晶莹打落在地上。
      此间透彻相思,骨血中来迟。
      生生辗转世世,黄泉不见斯。

      大婚之后三个月,女郎确诊了孕身。
      青年喜惧交加,望着书生愈发温柔俏丽的眉眼,连牙根都开始颤抖。
      左手心的透骨剑创刚刚长好新皮,他不由自主背着左手,伸手拉住书生的袖子,“千尺……”
      ——他想跳起来大笑三声呼喊我有孩子了,可是他不敢。
      “恭喜。”书生支着手臂浅浅一笑,目光却不落在青年身上,好像身前的账簿是最要紧的事。
      “师父……”公孙止咬咬下唇,想哀求裘千尺放过母子一马。
      “你每次有事相求就叫我师父,”书生却甩开青年拉在袖子上的手,放下账簿站起身,“‘师父’这两个字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侧眸,狭长的飞凤眼尾吊了薄薄一层讥色,“——予取予求的法宝么?”
      青年一颤,却听书生说:“你让她安心养胎。我也想知道……孩子这种东西是有多邪性,引得你们这些俗世的蠢货一个二个神魂颠倒。孩子、呵。”他冷笑一声。
      公孙止欣喜若狂,未见书生眼底深深的怨恨与嘲讽。
      “好吃好喝伺候着。可你要敢背着我去见那小贱人、”裘千尺眯了眯眼睛,拂袖而去。
      公孙止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怔。
      然后青年就得知女郎被长谷主下令软禁起来。
      可到底没能捱过对胎动的好奇与喜悦,那数个月时间,青年常常在夜晚等书生睡熟,蹑手蹑脚跑去女郎的房间探视。一天天鼓起来的肚子,又柔软又坚韧,一个小小的生命孕育在其中,偶尔会感受到灼热的大手的触碰,踢一脚。
      女郎却说这是个安静的孩子。
      大概是为母的天性,她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个孩子以后的性子,知道这个孩子以后哪个部位会比较像谁。青年枕着手臂躺在女郎膝边,稀罕地想着自己的骨血未来是男孩就教他练功学武,是女孩就捧在手心里宠。他公孙止的孩子,一定要什么有什么。
      他仰眸,看见印象里明明还是顽劣小丫头的女郎温柔的眼。
      像春风吹过百花,像流水漫过山谷。
      “柔儿……你的孩子,以后却要叫我和师父作爹,甚至你可能会死……你、甘心吗?”
      “以前是不甘心的,现在我只想,无论如何、你们要好好待他。”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而且我想,师父其实舍不得杀你,他这个人呐,就是嘴硬心软。”
      女郎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伸出手,温和地揉了揉青年的发。
      ……你不懂啊,阿止,你不明白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到极致、会有多么强烈的心思。
      强烈到容不下别人看你的一眼。
      强烈到舍弃生命……也想留下属于你的痕迹。
      两个人耳畔厮磨一样的细语,被气息送出轩窗,落在月光下无言形单的人影身畔。

      少年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无声埋进肘弯。
      很多年前他问过爹爹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记得那是自己撞见谷中一名少女嬉笑着和别人讲自己想出谷,找个男人成亲嫁人;那用词如此大胆耿直,惊呆了懵懂的小孩……他才知道,原来只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能生孩子。
      父亲一向不喜欢见他,公孙绿萼跑去问爹爹,眉眼俊俏的书生忙于事务懒得搭理他;他却不气馁,追在爹爹身后不歇息。书生被纠缠烦了,忽然勾起嘴角挽出一个明艳的笑,俯身低下头捏住公孙绿萼的下巴——
      “听着,你是我从情花边捡回来的孩子。”
      那笑容比情花的花朵还漂亮,看得小小的孩子有些发呆,以至于一时半会未能消化这话的意思。
      自那天起公孙绿萼再也没见过那个说想出谷嫁人的大姐姐。
      “萼儿,”书生心情好的时候会抱着他指那情花,“你看……当年,我就是在那里捡到的你。”
      ——这谎话他信了十九年。
      断断续续的抽噎打破了丹房的宁静,那声音有些狼狈又有些凄惨,像放下了十九年贫瘠而可悲的尊严。公孙绿萼死死揪紧了衣服,就听得丹房关好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他浑身一哆嗦,抬眼模糊得看不清来人。
      碧衣朦胧……魂归来兮。
      “少、少谷主?”对方的声音吓得比他还凄惨,“我我我……我以为……闹……鬼来着……”
      公孙绿萼三下两下擦干净脸,看清是在阿克身边待过的少女。
      “我我、我这就走……”那小姑娘用袖子掩着眼睛转身就走。公孙绿萼静静望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垂下眼帘。忽然一根犹带温度的雪白手帕被丢进怀里,他抬首,又看见对方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伸出手,迟疑地摸了把脸。
      片刻后公孙绿萼忽地笑了一声,将那手帕别进腰间,然后站起身,指尖贪恋似的摩挲了一会儿墙壁,又将额头抵在墙上闭了眼睛。他轻声道,“……谢谢。”
      ——谢谢您把我带来这人间。
      他拾掇干净一身,点燃了丹房的烛灯。
      灯影下少年的身影宛若芝兰。他起身取了横挂在墙上的长刀,刀穗沾了薄灰。公孙绿萼握了下那平整的流苏,想到这可能是母亲用过的刀,便情不自禁浮起一丝微笑。
      又取过炼丹用的陶碗,酌量混了白垩、灰霜、禹余粮等一干筑丹的基土放进炉鼎,丹炉顶部有引水的凹槽。公孙绿萼点了火,摇着羽扇等在炉前,闻着室内冉冉升起药石的混浊气息。
      天色将明,破晓的晨光剖进轩窗,与烛火的昏黄交汇成奇异的亮色。
      他等得筑丹将要成形,便放下羽扇站起身,伸腕在那引水的凹槽上,执刀划过雪光——
      一道猛力击在刀柄,只来得及划出长长一道浅薄的血痕,刀翻落地。
      骨碌碌滚到一边去的还有一枚枣核。
      公孙绿萼愕然回首,看见披头散发的男人手攀门沿,飞凤眼中写尽寒凉。
      那冷意刺得公孙绿萼脊背一僵,忽然又垂眸笑起来,轻声叫道,“爹爹……”
      “——真是我亲手养大的好儿子,要把命送给别的人了。”
      那嘲讽般喑哑的声音藏了极深的怒意,像无底地缝中夹着汹涌起伏的炽热岩浆。
      公孙绿萼静默片刻,坦然唤了一声,“爹。”
      裘千尺抬眸。
      “既然我自己就是情花解药,以我的血作药引就可以炼出绝情丹来罢,”公孙绿萼回眸,这一炉丹基缺了水凝再烧下去就无用了,便熄了丹鼎的火,又对着男人笑,“爹爹要帮忙吗?失血过多没了力气,萼儿的绝情丹炼到一半废了的话、会很可惜呢。”
      ——那样子,哪里像原来温驯明净的少年,和他那黑心肠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果然是公孙止的骨血。
      裘千尺没有说话,又听养子平心静气笑道,“绝情丹炼不成也不打紧,这一身血,少说作得出四五炉的药引来——萼儿打算一半留作药引试炼丹药,一半留给杨过生饮。这血要是不行,还有一身的骨肉经络……”
      “够了。”男人寒了声。
      公孙绿萼置若未闻,继续道,“拆了筋肉、不知骨髓药效又如何?我听说年轻人的骨节未曾闭合、骨头间的缝隙里还有软筋,萼儿未及弱冠,想必那几两多余的东西还是有的……”
      “——我说够了。”裘千尺眼底寒光凛冽,抬声用了内力。
      公孙绿萼一顿,看见男人未着外衣,披散的长发掩了厉鬼般的半张脸。
      就像在恶龙潭边的重逢一样。
      ……他大概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就匆匆赶过来了。
      公孙绿萼放软了声音,轻轻地再唤了一声“爹”。
      “一个二个的,恃宠而骄、”裘千尺森然切齿,“……姓公孙的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公孙绿萼刹那呆滞,忽然放轻脚步走近倚门而立的男人。裘千尺无声侧眸看他要做什么,就见少年犹豫了一会,咬咬牙在他面前伸出被长刀划出血痕的手臂——
      “爹……萼儿疼。”
      裘千尺仰首,闭了闭眼睛。
      公孙绿萼有些紧张,却见男人抓住他的手腕,拖着步子到丹房找出药材捣了粉末,又拿筑丹用的清酒淋了伤口。他嘶了一声,看着从小敬仰的男人认真的侧颜,安下心来。
      “爹,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救阿克和杨过吗?”
      男人未曾抬眸,公孙绿萼就道,“落英师姐说过,一生只做个无情之人,和饱受花毒之苦有什么区别……我觉得她说得对,”他喃喃了一声,眼底恢复了神采,“绝情谷——真的太绝情了。”
      “落英?”裘千尺轻蔑地眯了眯眼睛,“那个野心勃勃的丫头,当年就不该留下来。”
      “……您和父亲,父亲和我娘,”公孙绿萼语气有些惶惑,“恩怨爱恨,像情花一样沾了血色。你们没有情,连我也没有。绝情谷的弟子从小就服用云解情来化解情思……我有些害怕,”他顿了顿,“——我不想变成你们这样。”
      裘千尺手上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拈了药粉。
      “阿克和杨过,我很羡慕他们,”公孙绿萼嘴角情不自禁挽起,“他们眼中好像只看得见对方一个人,很漂亮,那样的眼神很漂亮——就像一株真正的、真真正正的‘情花’,虽然还有些稚嫩,但一旦长成,便会惊艳风雨、凝固时光。”
      裘千尺无言望着少年眼底的星光,好像那光芒深处真的有一株温柔摇曳的花。
      “——我想它应该平平安安地被呵护长大,长成让人看见都欢喜的模样,”公孙绿萼对上男人的眼睛,“爹你知道吗,我看见杨过为了他师父一把扇子跳进情花、阿克不假思索也跳进去了,我惊呆了,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感情可以超越生死……后来杨过把绝情丹留给阿克,自己忍着痛背你爬出恶龙潭——我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能想些什么了,”公孙绿萼就笑起来,“他们守护着对方,谁都插不进去。
      “我就想啊,那样一对有情人,不该受到造化的折磨。”

      公孙绿萼出生的那天,整个绝情谷屏息似是荒芜了人烟。
      那啼哭着的、小小的、皱巴巴的新生命抱在初为人父的青年怀里,一脸倦容的女郎看着、就觉得世界都明亮起来。青年垂眸望了片刻,听得身后大步流星的脚步声,眼睛一亮,搂着襁褓转身,“师父你看——”
      书生迎头赶来,望见青年的目光便是一怔。
      顿了一下,接过孩子。
      隔着几层锦缎,也能感受到那烫了手一样的柔软。一向冷漠的眼轻飘飘沾在婴孩的身上,青年和苍白虚弱的女郎俱是惊惧,对视一眼怕他甩手摔了孩子。那交接的目光落在书生眼里,书生眸光一转。婴孩的啼哭实在吵闹,他却笑起来,声音缱绻带了柔情,甚至一根手指点了点孩子的嘴角——
      “原来就是这小东西……”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目光染了刻骨寒意,单手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女郎又惊又惧,翻身摔下床榻,青年看了看书生的背影又看了看虚弱的女郎,又急又慌一跺脚,却追了出去。一前一后的背影……
      让她终于绝望。
      女郎挣扎起身,侍候的少女怜惜搀扶起她,她却一把甩开,跌跌撞撞跑出去。生产时的血污都没来得及擦干净,顺着腿根滑落到地上,稀稀落落染了一路。
      一丝薄风都吹得女郎遍体生寒。
      可是除了孩子……她再也没有别人了。
      下一幕却让她肝胆俱碎——
      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被书生举在了情花丛边。
      书生记得,那天绝情谷的风很大,漫山遍野都是情花的异香。
      婴孩掩在襁褓里看不清情形,凄厉的啼哭却刺痛了人心。青年被吓得手脚发软瘫倒在地,女郎赤红了眼扑上去要找书生拼命,就被对方下令钳制住了双臂。
      她挣扎得渐渐没了力气,却哭骂不止。对上书生寒凉的眼,女郎一窒。
      “七年……”书生却低低地轻笑出声。
      凄厉笑声洗了乾坤,裘千尺笑得双肩发抖,“公孙止、我陪在你身边七年——到头来终于比不上这七个月!夜夜耳畔厮磨,夜夜伴至天明,”他眼底含了怨恨,恶毒地扫了一眼手上婴孩,目光落在青年身上,“夜夜儿女情长,夜夜鸳鸯交颈——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我说过,你要是敢背着我去见这小贱人……这就是下场!!!”
      他抬手——
      “不!”青年连滚带爬扑上来抓住他的衣摆,“师父、师父我错了——我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就是看看……师父你放过孩子……”女郎泪眼朦胧附和似的跟着拼命摇头又点头,鬓发散乱。
      殊不知那场景看在书生眼里更添怨毒。
      “你们当然什么都没做,”书生一声冷笑,“怀着孩子什么都做不成。可你不该、不该不听我的话……”
      “师父我真的错了,”青年涕泗交加,“求你放过孩子,他是、他是我的骨血啊……”
      他却偏了头,“他是你的骨血?他也是她的骨血。”
      青年拼命摇头,“不、不是……”
      “裘千尺!!!”女郎尖声厉叫,举剑相向,身旁被她顶翻的弟子狼狈仰倒在地。
      书生眼底闪了星辉。
      “柔儿、柔儿你放下剑。”青年回眸大惊,起身挡在中间,又哀求似的望着书生。
      “公孙止你这个懦夫!那是你儿子啊,那是你儿子!!!”女郎疯了似的一剑刺向书生,就被青年抬手取了剑。他将她搂在怀里,喊着她的名字,女郎又踢又打,却终究丧了力气,一双杏眸越过青年的肩,直勾勾盯向书生手里的襁褓。
      书生安静地看着他们。
      忽然轻轻地、松了手——
      撕心裂肺的婴孩啼哭中青年骇然回首。
      “你看……她抢走了你,还想用这个孩子把你拴在她身边,”书生微微一笑,血色的花瓣摇曳在他衣摆间,“做梦。”
      女郎仰面恸哭。青年伏身跪地,瞪大眼睛颤巍巍想要拨开花丛。
      书生却像看不见,目光游离,“阿止啊……我不过是想求个一心一意,你说、何苦呢?”
      “师、师……”青年哆哆嗦嗦说不出一个字。
      “——柳笑柔,自你起了想和我争他的心思,”书生聚了目光,凝神恨看女郎,“——就注定会有这一天了。他说我不杀你,我就不杀你;可你想要为他留下这个孩子,是痴心妄想。”女郎后退一步,跌坐在地。
      婴孩的哭息变得微弱。
      凉风吹过花海,曳起花瓣轻颤似云锦。
      青年纵身扑进花海,花枝上的小刺扎得那一身锦衣遍布血点。书生瞳孔一缩,听得青年翻滚惨叫,女郎却径自大笑起来,“你满意了?!裘千尺,我成全谁也不成全你!你记着阿止与我作了鬼鸳鸯,你一个人在世上后悔去吧!”她带着笑,雪白染血的中衣飘摇似白蝶,书生身形一动,便见女郎撞进了花海里青年的怀。
      被情花刺得遍体鳞伤的青年却推开她,抱起奄奄一息的孩子、无声捧向书生。
      那眼底带了三分期冀三分乞求。
      书生一怔,接过婴孩。就见青年摇摇晃晃跪倒,女郎又心疼又害怕,忍痛扑过来环抱住他。青年浑身颤抖,垂首闭了眼睛。
      他忽然仰头长笑,“鬼鸳鸯——鬼鸳鸯,柳笑柔,你打的好主意啊……来人,把所有绝情丹拿过来。”
      书生收了笑,手心攥着最后一颗红彤彤的丹药,蹲下来,摊在两人面前,“阿止,你看,柔儿说想和你做一对鬼鸳鸯……师父呢,师父怎么办?你选师父还是选她?”
      青年瞳孔涣散,眼泪一颗一颗滑下来,“……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选过她啊……我只是,想要个我们的孩子……”
      书生抬眸,对上女郎绝望的眼神。
      他勾起嘴角,继续道:“阿止,这个‘我们’,是你和师父、还是你和柔儿呢……”
      “够了!裘千尺,”女郎哑声含恨,“是我眼拙、是我低估了你的狠——”她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阿止,”她附耳在公孙止耳畔情人般呢喃,“阿止,阿止……我好想啊、我好想你叫我‘未来老婆’的模样。如果我们没有遇见他就好了,”她顿了顿,痛狠了似的咬上青年的肩颈,囫囵和着血泪哭,“可是没有遇见他,我听不到你那样叫我——”
      又认命似的呜咽一声,“够了,足够了。”
      那双盈满泪光的眼看向书生,“他是你的了,宝宝也是你的了。”
      女郎放开青年摇摇欲坠起身,书生失色,她却覆身扑向青年手里的剑——
      雪影没,血光出。
      粘稠的殷红顺着刃线一缕淌过一缕,不断滴在情花的花瓣上,打得红花摇晃两下,滴答隐入泥土。
      “柔……”青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抱在弟子手里无了声息的婴孩忽然嚎啕惊哭,凄厉的声音撕破云涯。
      青年便像惊醒了一样,颤抖地望着手中剑柄,忽然像被烫伤一样甩手松开,搂住犹有余温的躯体,收紧手臂,“柔、柔儿……不要,柔儿不要……”他上气不接下气似要窒息,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滚落在女郎雪色的薄衫,“你答应过我、你答应我不杀她的……”
      书生无言上前一步,踏入情花想要扶起两人,那青年却受惊一样狼狈后缩。
      他一怔,对上青年的眼——
      惊惶恐惧,厌恨怨怼。血色丛丛中青年举目,曾经天真的眼一夕写尽苍凉。
      ——连带着看向啼哭不止的孩子也带了憎色。那样的目光下书生情不自禁退了半步,下意识伸手亲自抱过婴孩。孩子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只怕是疼醒痛得狠了……
      又或者饿了。
      可是,已经没有娘了。

      “爹?”少年的声音惊破寂静。
      裘千尺回神,看见撒多的药粉顺着养子的手臂滑落在桌上。他放下药盏,指尖捻在瓷盏的边沿静默片刻,忽然起身离去。
      “爹爹?”公孙绿萼有些惊讶,追出去时蓦地脚步一顿。
      他回眸,看见瓷盏里一星赤色。
      ——一枚绝情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廿七话|情止绝情,荒唐纸上荒唐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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