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十六年姻缘［神雕］[射雕]》佑听

53、第廿六话｜岁月稠酒，为人作嫁是相欺（上） 男人顿了顿

　　杨过顺着恶龙潭一直走，便见视野越来越明亮。他心中抱了希望，只要潭中鳄鱼与白鱼不瞎，地下河就能通往地上。陡然天光倾泻，岩顶消失，亮堂而宽敞的天际出现在头顶上，两侧石岩甚至长了些许青苔。杨过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他忽地脸色一变。
　　只见前方进路断绝，山壁挡了视线，唯有离地丈余的地方有一棵从石缝长出的大枣树，沐浴在天光中无声嘲笑着少年。地下河在此竟然绝了流……并不，是从石岩地底穿出，看上去就像绝了流。
　　这是一个凹型的渊洞，往上看去，参差不平的岩壁少说也有数十丈高。
　　杨过脊背发凉，蓦地一脚踢向地下河，踹得水花四溅，可他自己也差点打了个滑跌下去。
　　他又气又恨，垂首片刻，只好原路返回。
　　回到石窟便见男人慢条斯理撕着生的白鱼喂给公孙绿萼，一条条盈透带血的鱼肉看上去很是惹眼。没吃过生食的公孙绿萼咽得难受，却很是安静，看见杨过回来，浮出一丝喜色。
　　男人嘲讽道，“出不去吧？”
　　杨过恼羞成怒，却一声不吭。
　　那男人轻哼一声，“出得去我还在这里困得十三年？”
　　蓦地两条死鱼被甩在杨过脚下，少年顿了顿，捡起来剖腹去脏狼吞虎咽生吞下去。
　　——他在这地底少说已经困了六个时辰，又冷又饿，顾不得许多。
　　待到杨过吃饱，盘腿坐在地上，忽然道，“出得去。”
　　男人闻言盯向他。
　　“出得去……两个法子。一是会闭气诀，从地下河游出去，河中既然有鱼，就一定通得向外面；二是从岩壁爬上去，不过数十丈，只要会轻功，就能上去。”杨过声音有些低落。
　　男人不搭话，等他下文。
　　果然杨过继续道，“可是前辈手脚筋俱废，恐怕两个法子都行不通；绿萼发着烧身体虚弱，如今这两个法子也不成。”
　　男人嗤了一声，有些鄙夷地转回目光。公孙绿萼就捏了捏爹爹的手臂。
　　“原本该是等到绿萼身体恢复，可是我等不了，”杨过目色泛赤，“公孙止逼我师父成亲，过了今天，我会后悔一辈子。”
　　男人皱了皱眉，终于什么都没说。
　　“杨过，你身中情花毒，要怎么出去？”公孙绿萼有些犯愁。
　　“反正如前辈所说，我全身遍布情花毒，活不过三十六天。如今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公孙止后面。”杨过语气带了怨毒。困在地底时公孙绿萼跟男人讲了这些天发生的事，他便知道师父是如何被公孙止烧了“情人钩”勾起心患骗进绝情谷——也知道自己掉进情花丛活不长了。
　　少年满腔仇恨转至那锦衣男人身上，他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公孙止。
　　他起身，“我回来向你们道个别，我得走了——绿萼，你好好休息，然后把你爹爹带出恶龙潭，新仇旧恨与那公孙止一齐算。”
　　他拱了拱手，“杨过谢过前辈相护。”
　　便头也不回出了石窟。
　　少年的背影染了决绝，迈步向漆黑一片的恶龙潭时，好像走向了地狱。
　　公孙绿萼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叫道，“杨过！”
　　那少年却未曾回头。

　　苍冷的石壁在水气日夜侵袭中长了青苔，杨过贴上手心，就觉凉意好像刺进了心里。
　　他后退几步足尖一点往那棵枣树踏去，凌空未近一半路程，少年身体一轻落进地下河。他由着自己闭眼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泡了一会儿，泡去心头焦躁，然后翻了个身探手上岸——
　　就摸到一人的衣角。
　　杨过一惊，抬眸便见男人居高临下的眼。
　　“前辈？”杨过唤了一声，赶紧从河水里狼狈爬出，看见公孙绿萼搀着男人站在岸上。他弯腰挤着衣服上的水，又见一只苍白纤长的手伸来，手心摊着一丸色泽奇诡的赤色丹药。
　　“绝情丹。”男人哑声冷道。
　　杨过不解，就听公孙绿萼解释道，“杨过，绝情丹是情花毒的解药……”
　　杨过闻言错愕，男人似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就挑眉诡异地笑了笑，“绝情谷中的绝情丹就是被我尽数毁去了——”他毫不掩饰神情的恶毒与轻蔑，更不在意少年眼里的骇然，“公孙止为那情花之毒费尽心机，最后的解药却在我手里……真是天意弄人。”
　　杨过刚想伸手去接，却见男人收回绝情丹。
　　“我给你解了情花毒，你拿什么保证会救我和萼儿上去？”男人眸光一凛。
　　“爹，杨过不是这种人……”公孙绿萼轻声道。
　　男人却不理他，“绝情丹仅此一枚——我给了你，你又能做什么？”
　　公孙绿萼目光有些诧异，却什么也没说。
　　杨过蹙了蹙眉，横心道，“杨过不打诳语——除了救你们出去，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顿了顿，“若非体力不支，便是前辈不给我绝情丹、我也会出手相救——绿萼已经帮我很多忙了、连这掉下恶龙潭，也是受我拖累。”
　　男人轻哼一声，又勾起一丝笑，“我跟你一起上去。”
　　他指尖在掌心轻轻一划，将绝情丹剖成两半，一半给了杨过，一半却交给公孙绿萼，“你服了半枚，带我上去，剩下半枚，再从萼儿手上拿。”
　　眼见男人如此提防，杨过也不生气，依言接过半枚绝情丹，“多谢前辈。”
　　他走到角落背过身去脱了上衣将水拧干，再转过身时，面色已然红润起来、不似身中情花毒时的憔悴不支。公孙绿萼见状放了心，男人的眸光却闪了闪，无声翘起嘴角。
　　杨过半蹲下身，背起男人。那冰凉的手臂横在他脖颈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臂弯勒过少年的喉咙。想到鬼一样的半张脸就在耳后，森然的气息吐纳在颈侧，杨过不免有些紧张。
　　他咬咬牙，口鼻间漫延开甘辛醇厚的药味。
　　杨过连退几步飞身掠上枣树，踏得树冠摇晃几下，震下几枚枯枣来。
　　再往上只得攀爬。杨过手脚并用凿进石缝，如是往上爬了七八丈，额头便沁出一层冷汗。男人却在少年耳后阴森森笑道，“姓杨的小子，你很喜欢你那师父吗？”
　　杨过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溢出痛哼，攀在石壁上顿了顿，长长舒了口气才继续往上，又道，“前辈……您和公孙止怎么认识的？”
　　男人听他刻意跳转话题，眼底滑过一丝不以为然，却道，“我路过绝情谷，救了人，就这么认识了。”
　　见身下少年无言静默，便补了一句，“……那个时候公孙止恐怕比你还小些。”
　　杨过嘶了一声，想不出那锦衣男人少年时的模样，爬着石壁强自笑道，“是不是看前辈模样俊俏，公孙止便把您拐回绝情谷供起来了？”
　　男人一声冷笑，杨过便觉勾在脖子上的臂弯紧了紧。
　　“你当我是你师父那样的蠢货？”男人话音未落，少年的身体便是一僵。他漠然扭了头，片刻才道，“当年公孙止十六岁，我二十六，拐？笑话，轮不到他来拐。”
　　少年却再也没有接话。男人知他是为自己那句奚落他师父的话所激怒，也就懒得再出声。
　　攀到离地三分之二，杨过似是体力不支蓦地一滑，整个人连带背上男人往下落了半丈。他拼命抠住踩过的石缝，被重刀震裂又被冷水泡过的虎口复又崩出鲜血。杨过仰了仰头，鼻间淌下两道腥热。
　　“……值得吗？”男人忽然道。
　　杨过没有答话，迅速在袖子上蹭了把鼻血，踩实岩壁继续向上。
　　又如是攀了四五丈，男人听见少年疲惫却坚定的声音，“值得。”
　　男人无言以对，眼底怅然一闪即逝，谁也没有看见。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冷漠，“但愿你将来别后悔。”
　　杨过就笑，“不后悔……没有后悔的那天了。”

　　日过午后，未正将近，便逢嫁娶之时。红绸铺满了整个绝情谷，槐花酒的香气飘遍四野。从桃花小筑到临风阁的一路，百花花瓣染了馨香，风吹来时，碎艳翻起沾了衣角。
　　临风阁前只用情花瓣铺出红毯，欧阳克看在眼里起了一丝厌恶——那情形很像血色淌了一地。
　　……他并不喜欢血。
　　公孙止却毫不知情，带着笑意，从堂中步出亲自牵了青年的手。两人都是大红加身，金线绣了龙凤滚边。宽袖长得几乎拖在地上，飘飘欲仙仿佛要随风而去。
　　周伯通难得端庄地站在堂上充作司仪，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左右乱瞄。他被谷中弟子训了半天不要乱说话，看到小毒物进了门，好容易才止住夸他一句漂亮的兴头，心中却痒痒得恨不能立即结束婚礼去闹洞房。
　　欧阳克一步步踏到祭了天地君亲师的案台前，身前朱衣男人步伐轻快，分明牵着他的手，却似乎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那大红的身影像摇曳在风里的一团幽影，门外送来凉风，欧阳克便觉得自己被风盈满胸膛——
　　……又好像自楼台堕下，情花的香气灌满呼吸。
　　他不由自主轻轻抽离了手，男人回眸，一分怔然一分恼色在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便换了温柔的笑意——他大概是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就是他的人了，所以不周全的地方他也不在意……却有周伯通唱礼的声音——
　　“行庙见礼，奏乐——”
　　堂上响起建制典雅的古乐，编钟的声音一声声敲进心畔，让人回了神，欧阳克忽然很想笑。
　　……他自出生以来头一回的婚礼，以这样一种荒诞离奇的形式。
　　“跪，皆跪——”
　　男人向祭祖案台跪下来，欧阳克也就跟着跪下。他觉得自己很冷静，像一缕游魂站在一边看这副躯壳的一举一动。正红色的长袖拢了指尖，欧阳克垂首跪地百无聊赖地想，如果自己双腿还走不得——不知男人又要怎样让他行完这一场大礼。
　　“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周伯通继续唱道，一位稍年长的谷中弟子充了香公，举着燃香为新人敬上天地君亲师。欧阳克看了看那升起的白烟，垂眸有些恍惚。
　　“叩首——”
　　不知怎的那个“首”字有些抖，堂上奏乐的弟子纷纷望向司仪，周伯通反倒不以为意。欧阳克便双手交合举在额前，伏身叩下，手心还未触地——
　　听得一声“哥哥我不干啦！”，周伯通抬手扯了礼服往地下一摔，跳脚上去踩了两下，“小毒物根本就不想跟你成亲，公孙老儿你强娶人家羞不羞啊？”他绕着左边席上奏乐的弟子狂奔一圈，然后踏上来就要扶起欧阳克。
　　公孙止惊怒交加，谷中弟子赶紧冲上来拼命要钳住周伯通。
　　“——说得好！”一声斥喝宛如石上泉流，清风送进了乾坤朗朗。
　　欧阳克愕然回眸，便见杨过冲进眼帘。

　　少年形容狼狈，发间似乎还有水泽滴落。
　　他踏进来时掀起地上花瓣无数，血色纷扬了白昼天光，却像海浪卷熄了熔岩，又像大雨打湿了旱漠。
　　像无垠月光落在一笺洒金宣，像无边星河映入一纸丹青册。
　　——让无定游魂找到了边疆。

　　欧阳克下意识站起身。
　　公孙止见状越发恼怒，拂袖转向本该葬身深渊的少年。周伯通不屑地哼了一声，左右手一拽一推将纠缠自己的谷中弟子推了个趔趄，便挺身上前拦在男人身前，“公孙老儿，瞧瞧人家正主来啦！”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转，上下扫描男人的喜服，抬手指道，“不如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杨家娃娃换上，我们就着这场把婚礼给小毒物办了怎么样？多划算。”
　　公孙止气急，却眯了眯眼睛，震袖示意谷中弟子布渔网大阵擒住周伯通。周伯通不知其意，还在扬扬得意叫嚣，一时间婚仪堂上混乱无比。
　　“师父——”杨过脸色有些发白，冲上来就往欧阳克嘴里塞进两粒什么东西——似是被剖成两半的一枚药丸，入口苦辛直冲喉咙。欧阳克不由直蹙起眉，却顺从咽下，便觉胃部隐隐有烧灼之感。
　　少年却痴痴望着他——
　　以往总是一袭白衣的青年换上正红绣金的喜服，红色发带束起长发，又有雕凤金冠固定发髻，浓烈的艳绝里绽放了雍容典雅，便是雪白肤色也被衣物映得红润几分……
　　他的白凤凰，终于披了霞织霓裳。
　　只是这接天云霞与他无关。杨过眼底陡然划过一丝黯然——欧阳克顿时意识到什么，退了一步震袖一拂，身上喜服寸寸开裂，白衣依旧。无数碎锦纷纷扬扬了大堂，与地上铺就的情花花瓣织就一副奇绝而艳丽的画。
　　他抬手抽出定冠的金簪，又抚了抚少年的脸，“——非我之物，不要也罢。”
　　“阿克？！”公孙止再也忍不住眸中滔天怒意，他随手接过一片碎锦，只看了一眼就攥在手心连骨节都在颤抖，“好、很好！你们不把我公孙止放在眼里……”
　　杨过却蓦地反应过来，凝声喝道，“公孙老儿，可还记得裘千尺？！”
　　公孙止陡然一顿。
　　那个名字像开启了某个机关，让场上鸦雀无声。
　　欧阳克有些不解，杨过就冲他轻轻摇头。只见公孙止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像是痛恨，又像怀念，更多的却是一种想起大仇得报似的凛然快意。
　　“裘前辈还活着——”杨过挽起笑容，星眸中有奇异的碎光闪烁，“既然我能活下来……裘前辈一样能活下来——不是吗？”
　　公孙止一惊。
　　门外似乎拂进来一丝凉风，复又卷起花瓣无数。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公孙止扭头望过去——
　　一张镶金紫檀椅被人抬进来，椅上的男人摇着纸扇闭目似在休憩——那张脸是如此的教人惊骇，一半阴鸷俊美傲若冰霜，上挑的眼尾又细又长，一半却疤痕盘旋宛若鬼魅，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啃去。
　　公孙绿萼换了衣服跟在那人身后，对上杨过的眼睛。
　　抬着男人的壮汉全是绝情谷里的屯兵，把沉重的紫檀椅放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失了平衡，东南方位率先落了地；那人咔擦一下折了纸扇，一手撑住扶手，从口中迅速喷出一星看不清的东西射向那名犯错的壮汉——但见壮汉太阳穴噗嗤破出一个血洞，瞪着眼睛栽在地上。然而他身后的屯兵没有一个表情波动似乎对此早已麻木，一个高大的汉子迅速跑上前面无表情地补在那死人的位置上。
　　那玩意带着红白的浆子从死人另一边太阳穴射出滚在地上，惊骇万分的众人才看清……
　　那是枚枣核。
　　周伯通哇的一声大叫，不知是被男人的鬼脸吓到还是被死人的死法吓到，迅速跑到小毒物身后只探出半张脸偷瞄场上情景。
　　公孙止脸色剧变，抬手指着来人——
　　那双眼中滑过百般错愕、愤怒、怨怼甚至一丝惊惧，唯独没有懊悔与爱慕。
　　男人重新展开纸扇似揺非摇，然后斜眸对上对方的眼神，似是一怔——将那眼里流转的万千思绪剥离去，竟只剩下未能阴阳两隔的恨。
　　男人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怎么，不认得我了么？”
　　声音喑哑，犹如蛇嘶。
　　就见堂上所有年长的绝情谷弟子纷纷伏跪下来，低头掩面齐声叫道：“参见长谷主，恭祝长谷主千秋万代——”那些年少的恐怕没见过这阵仗，被地上的死人刺激了神经，对视一眼惊惶失措地跟着扑倒在地，瑟瑟发抖。
　　公孙止左右前后扫了一圈，见到所有人都这般臣服于男人，眼底闪过惊怒。他颤着下颌没说出一个字，忽然从供奉的桌案上抓起一只茶盏狠狠向男人掷去——
　　便听砰的一声厉响，瓷盏在男人眼前三寸炸开。
　　男人垂眸，嘴角似是挑起一丝弧度。
　　那凉薄得好像嘲讽的笑意看在公孙止眼里更添怨怒，他看见恭恭敬敬在紫檀椅后垂手而立的白发老者，面上浮起一道痛色，“一翁，连你也——”
　　“谷主，长谷主回来了。”樊一翁躬身道。
　　公孙止一怔，退了半步撞上桌案，腰上传来的力道好像惊醒了他，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他笑得越厉害，堂上越发寂静。
　　杨过不由自主抓紧了师父的手臂，欧阳克眯了眯凤眸，眼底滑过一丝怜悯。
　　公孙绿萼被父亲的行径吓到，脸色有些发白。
　　“裘千尺啊裘千尺，你不觉得好笑吗？”公孙止好不容易开了口，笑得直喘气，“我堂堂公孙氏是绝情谷历代谷主，你一个外人——在谷主面前偏要人叫你‘长谷主’——长谷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死了十三年，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
　　他抬脚往最近的一个弟子身上重重踹去，“这些人到现在都记得你！你积威够深——飞扬跋扈、作福作威、在我绝情谷视人命如草芥！”公孙止骂一句就越发癫狂，“你有什么资格？！你的铁掌帮已经灭了！没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凭什么？！”
　　“父亲……”公孙绿萼骇然轻唤。
　　却听男人凉薄的声音，“凭我是你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