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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廿五话|千尺苛岩,恶龙潭边恶男人(下) “公孙止, ...

  •   昏暗之下那半遮半掩的脸上似乎有无数蛆虫在蠕动,白惨惨一片可怖。公孙绿萼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下,目光却直勾勾钉在那人的面容上无法移开——
      就有大笑声响起,凄厉又放肆,在狭小的石窟里震荡得公孙绿萼头痛欲裂。
      杨过闻声冲进来,笑声里阴冷的山风似乎一阵猛烈过一阵。他抬眸看见那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头皮轰然一炸——映衬着阴柔半面的是长发下若隐若现的鬼脸。杨过竭力缓了缓心神,跪下来抓住公孙绿萼战栗的臂膀,“别怕,他是活人——”
      笑声停歇,男人狭长的眼底映着嘲讽与轻蔑。他抬手撩了下散在额前的发,将几缕青丝慢悠悠别到耳后,露出狰狞的半张脸。他的目光轻飘飘垂下来,看得杨过浑身发冷,那视线却只扫了杨过一眼,就落在公孙绿萼身上。
      ——两人这才看清楚那半张鬼脸上不是蛆虫,而是歪歪扭扭盘旋交错的疤痕,晃眼一看、就像活了。
      “前辈……”杨过鼓起勇气唤了一声。
      见公孙绿萼呆滞地瘫坐在地上,男人的嘴角就挑起一丝微妙的弧度,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片刻后他垂了眼帘,有些无趣地偏了偏头。
      公孙绿萼却猛地挣开杨过的手,连滚带爬扑到男人膝下——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就听少年凄惶带了哭腔,“爹、爹爹,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男人错愕抬眸,看见面前少年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公孙绿萼抬手抚上那半张容貌尽毁的脸,疤痕贴在手心凹凸不平、摩挲出糙砺的触感。他又害怕又心疼,指尖却一遍又一遍描摹着男人的眉眼,确认属于活人的温度。
      那细长微翘的眼睛里错愕一闪即逝便落了幽寂,像深不可测的鳄鱼潭漆黑一团。公孙绿萼看得清清楚楚,有些惊惶失措,“爹,是我……我是绿萼啊,我是你的萼儿啊……你看我,我长大了,十三年了,我是公孙绿萼……”
      “原来十三年了。”男人幽幽接了一句。
      让公孙绿萼瞬间安静下来。
      那声音嘶哑而破碎,仿佛生了锈的锯齿刀刮擦朽木,正是他们困在鳄鱼池里听到的怪声。
      男人抬手拂开公孙绿萼的手,缓缓站起来,拖着脚后跟在地上挪了两步——杨过一下子看出他双脚带有残疾。男人却负手傲慢地扫了一眼恶龙潭,喑哑重复道,“十三年了。”
      公孙绿萼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用力咬住手背、失声痛哭。
      男人回眸,语气凉薄,“你哭什么?”
      公孙绿萼没想到他还搭理自己,顿了一下使劲摇头,牙齿咬得手背生疼,脸上涕泗横流。
      ……那负手而望的背影,是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的背影。
      也是很多次、很多次出现在梦里的背影。
      是他心里最高大的背影——无论是练武受了伤、不慎生了病,还是没做好被父亲轻视与责罚,仿佛下一刻就会出现在身前,护着他,宽慰他,指使绝情谷的人逗他开心,为了他训斥那总是不苟言笑的父亲……
      他期望了无数次,都不过是一场空。
      直到他一点一点理解了“死”这个字的含义,男人的背影终于彻底消失——
      无论是清醒,还是梦里。
      ——现在他又看见了,可是眼前人、已经不是梦中人了。
      那么漂亮的人,那么典雅的声音,如今除了背影,与记忆皆不相同。
      公孙绿萼撑着石台颤巍巍站起身,脚步虚浮踱到男人身后,伸出手,小心翼翼抓住他的衣角,小小地叫了一声:“爹……”
      看得杨过心中凄恻。
      男人默然,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回过身,先浮现在公孙绿萼视界里的是那一半毁了容的面孔。公孙绿萼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又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眼底露出一丝讥讽。
      杨过忽然福至心灵,“前辈,莫非您也是公孙止害的?”
      公孙绿萼闻言一颤,就见男人歪头笑了起来,那冰凉苍白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冷得公孙绿萼一个激灵。男人摸着久未谋面的养子的脸,眼中带了几分缱绻,“‘也’?——怎么,你们也是那废物推下来的?”
      ——便是承认了他自己为公孙止所害。
      眼见养子脸色惨淡,男人忽然纵声大笑。
      破败凄厉的笑声猖狂带了快意,听得公孙绿萼脊背寒凉。
      “那废物原来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可笑,真是可笑!十三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男人眼底滑过一道奇异的光亮,指尖勾起公孙绿萼的下巴,收了笑,语气变得温柔——听起来就更像锈刀缓慢摩擦枯木了,“……乖萼儿,别怕,有爹爹在。”
      ……就像很多年前,他一遍又一遍告诉年幼的公孙绿萼那样。
      公孙绿萼闻言点点头。
      杨过却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大概是这男人毁了容又哑了声,看起来实在诡异得很。
      公孙绿萼忽然覆手握住男人的手腕,便是一僵,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男人,“爹爹……”
      “你那好父亲挑了我的手脚筋又把我推下山腹,”男人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如果不是那棵树和地下河,想必我已成一具白骨。——我这张脸,”他指尖滑过自己的脸颊,勾起一丝森然的笑,“就是跟鳄鱼抢命的产物啊……”
      “怎么、怎么会……”
      公孙绿萼喃喃后退一步,忽而想起什么,又红了眼,“——爹爹。”
      他竟然跪下来,朝着男人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杨过愕然,男人也怔住。
      “这么多年,辛苦爹爹了。”公孙绿萼磕完最后一个头,伏在地上,眼泪打湿了石岩。
      不问缘由,不言因果,就这么一句话,道尽数十年血泪辛酸。
      他垂了袖子,无声看着跪在脚下的少年,神情一点一点变得复杂——像是不解,又像怜悯,沾了些悲哀,又染了些疼惜,有一丝解脱,却又起了更多的沉重。那半张依然俊美的脸上拧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奇异表情,蓦地松了弦,男人就伸出手揉了揉公孙绿萼湿漉漉的发,轻叹,“真像……”
      ——却不知他说的是谁。
      那声音太嘶哑了,沉着岁月的沙,被风霜冲洗得连点渣滓都不剩下。公孙绿萼浑浑噩噩地没有听清,连杨过一时看得发呆、也没有听清。
      “萼儿,起来,”男人拍了拍公孙绿萼的肩,待他站起身,男人拉着公孙绿萼的手在石台上坐下,又抬手一点一点勾勒他长成俊朗青年的眉眼,“爹爹的乖萼儿,长大了……长得真好看,”他低低哼笑起来,像个温柔的慈父,“不知什么样的丫头才配得上我的萼儿——”
      “……爹。”公孙绿萼面上滚烫得厉害。
      男人忽然抬首向鳄鱼潭吐出一枚什么东西,杨过只听得破空声起,潭水溅起尖锐的水花——片刻后一尾鳄鱼从潭中爬上岸。杨过骇然后退一步,那鳄鱼却张大嘴巴,哗啦一声倒腾出几尾还在活蹦乱跳的白鱼,然后胆怯似的慢吞吞退下了深潭。
      看得杨过和公孙绿萼都瞠目结舌。
      ——两人这才明白为何困在石礁上时鳄鱼不曾群起而攻。
      “去,烧点柴来,把鱼烤了给萼儿补身体。”男人瞥了杨过一眼。
      “前、前辈……”杨过莫名觉得自己底气有些弱。
      “爹,杨过中了情花毒,”公孙绿萼皱了皱眉,便想起他二人堕崖前的目的来,“我们要赶着回去……”
      “他中了情花毒,你不还发着烧么,”男人语气轻慢打断他,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养子的手背,“反正一时半会死不了,”他嘲弄一样笑了两声,头也不抬吩咐杨过,“往那边走,你们落下的地方有棵树,不知今年枯了没有——掰点枝子下来生火。”
      杨过心底噌的冒出一股邪火。
      就算男人毁容前很好看——他要是公孙止也不愿意要这样傲慢不逊的男人……
      少年忽然闷声溢出一声惨哼,弓起身子,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杨过!”公孙绿萼急道。
      “想起小情人儿来了?”男人不屑地斜眸扫了一眼,眼底刻了寒意,“贱性。”
      “你——”杨过狠狠瞪向男人。
      “爹……”公孙绿萼凝眉,犹豫了下终于道,“父亲要和杨过的师父成亲了——就在今天。”
      杨过闻言眼底滑过一道痛色。
      男人却沉默下来,顿时石窟寂静得像一座荒坟。那几尾白鱼在地上扑打了最后几下,奄奄一息。
      公孙绿萼不由有些紧张。
      “他爱和谁成亲成亲,”男人终于轻蔑道,“你,鱼要死了,去捡柴。”
      “爹?!”公孙绿萼震惊于男人的轻描淡写,“你……”
      ——他想问你不要父亲了吗,却想起小时候目睹两人许多年的恩怨纠缠,又添了这挑筋堕崖的深仇大恨,无论是谁也心灰意冷了。公孙绿萼就苦笑一下,不免有些黯然。
      “求前辈指明出路,”杨过却咬牙俯首道,“我师父不能跟他拜堂——这一切都是公孙止那老东西逼的!他趁人之危将我师父骗入绝情谷……”
      “老东西?”男人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我比公孙止还大你知道吗?”
      杨过愕然,男人就嗤笑一声,“你师父要被逼婚,关我什么事?”

      晨光透过轩窗,洒在地板上化作金色的两三格。
      白衣青年无声坐在铜镜前,身后绿衣白腰带的少女小心翼翼为他梳理着长发。
      锦衣男人抱着狸奴站在一边,手指或轻或重按压狸奴柔软的腹部,看着面前景象,嘴角带了温柔。
      少女安静地望着铜镜里的人,手心握着一束青丝光滑柔顺得好像绸缎——那把玉质的梳子忽然走神刮到身前青年的耳朵。欧阳克蹙了蹙眉,便看见铜镜里的少女顿时面带恐慌,隐隐沁出点泪花。
      不待面色变得阴沉的男人发话,欧阳克笑道,“无妨。”
      少女紧张得手上一紧,欧阳克被她拽着头发拉得头颈稍有后仰,只好补了一句,“别怕。”
      他全程都好像看不见公孙止。待到少女平静下来,欧阳克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有些羞,怯生生瞥了一眼谷主,见他不置可否,就道,“雪蕊……冬雪的雪、花蕊的蕊。”
      “……雪蕊琼丝满院春,衣轻步步不生尘。好名字,”欧阳克挽起嘴角,看见少女拿起朱红的发带,“——我要和你们谷主成亲了,是不是很奇怪?”
      少女怔了怔,刚想点头,立即摇摇头,“是、是有些奇怪……可是公子马上要成为绝情谷的新主人了,大家都很高兴呢。”她弯起眼睛。少女未满十六,印象中谷主都是独自一个人——虽然男人和男人成亲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可她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谷中那些年长的弟子,听闻谷主要成亲后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她又大着胆子念道,“雪蕊琼丝满院春,衣轻步步不生尘……公子,这是谁写的诗呀?”
      “刘禹锡。”欧阳克接道。
      “那他可真厉害,”少女一派天真,一边绑着发带一边道,“这诗就跟在写公子似的——衣轻步步不生尘……公子,他见过你吗?或者你见过他?”
      欧阳克眼底滑过一丝笑意,不答话,却问道,“谷主叫你们这些日蒙面佩剑,可还习惯?”
      陡然转了话题,少女不假思索,“不太习惯,我不会用剑,可是戴在身上看上去可威风了,就像那些男弟子一样。就是面纱不舒服,我们来来去去都是见惯彼此模样的——”她蓦地止住话头,战战兢兢瞥向男人,脸色一白。
      “下去。”公孙止语气寒凉。
      少女退了一步,俯首向锦衣男人欠了欠身,像要哭出来一样,急匆匆退下了。
      “谷主又何必吓唬一个孩子,”欧阳克含了笑,“答应我,可别害了她。”
      公孙止面上阴晴不定转瞬即逝,就温声笑道,“当然,你马上就要成为绝情谷的新主人了——自然是听你的,”他放了狸奴走到青年身后,看着隔了镜面也看得出惨淡面色的人,叹息一声,“阿克,你看你,明明可以养好身体再跟我拜堂……为那杨过,值得吗?”
      欧阳克就收起笑意,目光复又凉薄。
      公孙止却拿起一盒胭脂,指尖沾了嫣红对着镜子在青年脸上细细匀开,像是这样就可以掩去几分苍白。欧阳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举动,连嘲讽一句自欺欺人的兴致都提不起。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看上了我?”他忽然偏了头,眼尾纷扬了寒江雪。
      “阿克你不会明白的……你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吸引人,”公孙止轻声道,“谪仙既然跌下了凡尘,画地便是牢——造化让我遇见你,除了我,没有人配作你的狱。”
      “……那我要是划花我这张脸呢?”
      公孙止一顿,指尖挑了胭脂在青年嘴角轻轻一划,划出一道刺眼红痕。
      上好的胭脂匀了细细的水色,看上去凄厉而艳绝。
      ——就好像真的划破了脸一样。
      “你也还是我的人,”公孙止站直了身,居高临下望着镜中人,“阿克,之前我想要你,就像画师想得到最名贵的画,琴师想得到最珍稀的琴。你是无数人的求而不得,让人想要束之高阁、永不见天日……你知道保国会后江湖人怎么形容你的吗?雏凤初鸣、惊才绝艳,就算是断袖之名也止不住对你纷至沓来的赞誉。”
      男人挑了挑眉,目光陡然变得深长而炽烈,好像一卷鱼线穿着钓钩垂进深不见底的滚滚江水。
      “——可是昨夜一切都变了,你对杨过那种飞蛾扑火一样的感情真是惊呆了我,你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道,“现在我要得到你的心,阿克,得到你的人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我要让你的心也变成我的。”
      “飞蛾扑火,”欧阳克却喃喃道,“……是啊,他是我的火。”
      他就对上镜中男人的眼睛,问道:“你不是说挽长情之人没有心吗?”
      “可是你有,我看见你有——”公孙止指尖在青年胸前温柔地划出一道十字,眸光奇异,“那么纯粹的心啊……既然动了情,反正都要死,你应该死在我怀里。”
      “公孙止,”欧阳克竟然笑起来,“是不是从来没人爱过你呀。”
      男人面色一变。
      “你从前那位心上人呢?”欧阳克就继续道,“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你臆想出来的?”
      他侧眸看见男人攥得骨节泛白的手,嘴角上翘,“谎言说了一千遍自己都信了……可是绿萼有位爹爹的事不假——怎么,他不喜欢你?”
      “阿克……”公孙止眯了眯眼睛。
      “没人爱啊……我曾经也没有人爱,可是现在我有杨过,”青年望着镜中的自己歪了歪脑袋,凤眸里淌过炫耀一样孩子气的得瑟,“杨过可以为了我去死。你有人可以为你做到这般地步吗?公孙止,你真可怜——”
      他戛然消了声。
      公孙止倾身扳过欧阳克的脸,唇齿用力封住他的话。胭脂的甜香窜进舌间,他就顺着那道血痕一样的嫣红印记一点点将胭脂啃咬干净——有些旖旎又有些狠厉,和少年不知轻重的侵犯不太一样。
      欧阳克眼底的震惊与厌恶一闪即逝,慢慢变得平静而漠然。他冷眼看着情迷意乱的男人,待他的吻滑落到颈侧,就重复道,“你真可怜,真的。”
      公孙止闻言离开青年的身体,眼底染上一丝异色,喘着粗气,“没关系……你说什么都没关系,你很快……就是我的了,”他指尖在那颈侧滑了一下,又意有所指地挑了挑青年的衣带,忽然猛地按过他的头,在欧阳克耳侧笑,“爱这种东西,我不需要。为我去死,只要我愿意,整个绝情谷的人都可以为我去死——连你也是。”
      欧阳克有些诧异,不知男人哪来的自信。
      公孙止却不再搭话,起身冷道,“来人,伺候公子更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廿五话|千尺苛岩,恶龙潭边恶男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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