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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廿二话|长情封魂,岁月焚灰尘连天(下) “……那就 ...

  •   第二天公孙止依旧亲自给白衣青年送药,敲门片刻不见动静,又好气又好笑。这人被他一句求亲之言惊得躲到现在,过了一夜也不见消气。男人无可奈何:“阿克,你还在气我?这事我们撂下不提,你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他又敲了敲门,“阿克……你再不回话我就进来了?”
      门后陡然一阵猫叫,那猫儿似是狂性大发吼得凶恶。公孙止闻声一顿,眼底滑过一丝杀意,敛了敛眸光,“阿克,你这狸奴倒是凶——”
      他顿了顿,忽然一脚踹开房门。
      ——白衣青年无声无息伏倒在桌边,异色双瞳的白猫绕着他惶急不安地转圈,看见来人便扬起脸喵喵直叫,脖子上还有星星点点干涸的血迹。
      “阿克!”公孙止健步冲上去扶起人。
      他抬眸,看见桌上汤药还剩半碗,一只小小的空茶盏放在一边,记载挽长情禁术的残卷摊在桌子上,洒了模糊的血痕——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舔过。公孙止眼神一厉,抓起狸奴的脖子用力甩到一边,摔得饶是灵活如狸奴也仰面朝天、蜷起身子瑟瑟发抖,“畜生!”
      眼见白衣青年嘴角还残留有未被猫儿舔尽的血迹,公孙止瞳孔一缩。
      他拦腰抱起人去了榻上,点了欧阳克身上几个穴道,又贴在背心渡去内力。
      半个时辰后欧阳克才沉沉转醒。
      睁眼,便见守在榻边的锦衣男人。
      他心如火燎灼痛难忍,刚喘得几声,就听男人阴沉的声音:“你昨天夜里是不是一直在想你那徒弟?”
      还未开口,又听他冷声道,“为什么不喝药?”
      欧阳克一怔,脑海里浑浑噩噩地依稀还不清明,他皱起眉头试图起身,立刻被男人压住肩拦下,“我给你看了‘挽长情’的记载,就是告诉你不能动情也不能思虑过度!‘若是动情再受焚心之苦’你忘了吗?!——你的内伤全是因这而起,你却还在想他——那少年有什么好值得你费尽心力?!”
      “猫、”却听欧阳克声音带了痛,“……为什么会舔我的血?”
      ——昨夜他心痛如绞倒地之时,最后看见的是那只狸奴跑过来舔食他吐出的血。
      男人一滞,目光闪了闪,“……它舔血?——我这就去宰了它。”
      他起身欲走,就被身后人虚弱的声音唤住,“算了。”
      见公孙止惊疑目光,欧阳克疲惫地闭上眼睛。
      “阿克,”公孙止放柔了声音,“不要想过去的事了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找出你内伤的源头,藏经阁都被我翻了个底朝天——你想要养好身体,就一定要听话,乖乖吃药。我昨天对你说的话你当没听见,你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养伤。”
      “公孙止……”欧阳克抬手遮住眼睛,似是闭眼也受不了白日的光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就只是个武林盟主吗?”
      公孙止闻言一顿,便轻轻地笑起来,“我想得到你的心啊。”
      “可是你说‘挽长情’在身之人,没有心。”欧阳克语气凉薄。
      公孙止眼底似有异光滑过,挽起嘴角。
      “……那就得到你的人,也够了。”
      他转了眸子,瞥见内室的隔断下探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就道:“阿克,这狸奴我抱回去几天,这些日子你身体不适,它不适合待在你身边了。”
      欧阳克摇摇头,“不劳谷主费心……就、留在这里吧。”
      那双异色双瞳藏在隔断背后与男人狭长的眼睛对上,小脑袋一抖瑟缩回去。
      公孙止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面色惨淡的白衣青年。
      “阿克……”男人负手仰天一声感慨般的轻叹,“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放下戒心啊。”
      不见那榻上白衣青年的神情,他摇摇头径自离开。
      待他一走,欧阳克睁开眼睛,撑着床柱起身,伸出手,“过来。”
      雪色狸奴探出前爪顿了顿似在犹豫,想起脖子上那点它怎么舔都舔不到的血液的香气,就撒腿一路小跑跳进了欧阳克怀中。
      它仰着眸子四处打探,却又被青年钳住下巴——
      欧阳克拿过公孙止遗忘在床边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一点点向狸奴嘴里灌下去。

      高阁长榭迎风,锦衣男人无声坐在蒲团上,一手摇着羽毛扇有一搭没一搭给煨药的小炉扇风。
      “父亲……”身后走来温润如玉的少年,安静站在他身畔。
      顺着男人目光的方向望过去,公孙绿萼才看出男人发怔的方向是那桃花小筑。
      公孙止听得动静眸光一敛,回过神,声音波澜不起,“以后‘花解语’要减半了。”
      公孙绿萼闻言一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眼底划过一丝喜色,“阿克答应留下来了吗?”
      “我说了关于他的事你不要多问。”
      公孙止搁了羽毛扇站起身,沉郁冰冷的语气让身畔少年滞了一下。
      他垂眸看下方那一片无风摇曳的血色花海,“不是让你去送英儿出谷吗?”
      公孙绿萼张了张口,低下头,“落英师姐说想收拾一会儿东西,毕竟出去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公孙止轻嗤道,“也好,让她收拾好行装上路。”
      那“上路”二字落在少年耳畔,让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少年的举动被公孙止察觉,他回过眸,扫了儿子一眼,冷冷勾起嘴角。
      公孙绿萼被那眼神扫得浑身不自在,立不得片刻,打了声招呼落荒而逃。
      公孙止就“呵”地一声轻笑。
      他垂眸看左手心的长疤,眼底像结了冰又被长刀划开的湖面,破出层层尖锐冰刃。

      绝情谷水路之外,碧色山水写尽清寂。
      一叶轻舟摇曳在两侧狭隘岩壁之间,船底澄澈的水波打在石岩上,击起“扑通扑通”的闷响。
      轻舟里立着长身如玉的年轻人,撑着一支长竿,身前抱膝坐着二十多岁的素衣女郎。那姑娘垂头蜷成一团,身边只有一个小小的行囊,装不下多少东西。
      年轻人送舟过了长瀑,瀑布的声音轰然而下,展如白练就像这绝情谷,世世代代从未断流过。听见瀑布的声响,一直安静的公孙绿萼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垂眸看着女郎,轻声道,“落英师姐,过了这道长瀑,你就出了绝情谷了……”
      落英头也不抬,勾起一侧嘴角。
      公孙绿萼静了静,看了一眼腰际别的佩剑,又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宁愿听父亲的话跳进情花丛,也要离开绝情谷。”
      那女郎浑身一颤,抬起眸来,眼底竟落了森然寒气。
      她磨了磨牙,切齿低声道,“我受够了——我受够成天与那‘云解情’为伴,不能动情也不能动心的日子了……情、花、丛,”她一字一顿,“一生只做个无情之人、与饱受花毒之苦又有什么区别?”
      那声音阴沉带了些许恨意,听得公孙绿萼一怔。
      他从小也常吃情花的血色花瓣,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难过,“可是服用云解情不是为了缓解情花的花粉迷性吗?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
      落英轻嗤一声,满眼不屑,“所以那是你们,我就要出去。”
      公孙绿萼皱了皱眉,“父亲说你动情了……”
      那女郎仰起脖子冷冷望着越长越俊美成熟的少年,眼底依稀有异光闪烁,“少谷主,落英给你一句忠告,你父亲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
      她抱着膝的双臂又紧了紧,细看便能见那对手腕颓然垂在膝前,像是丧失了力道。
      公孙绿萼不由有些不悦,任谁听到旁人这样诋毁自己的父亲,都不会舒服。
      落英见状,眼底闪过嘲讽,却不再说话。
      又行舟片刻,便见眼前豁然开朗,两侧出现江岸。依稀也有寒风的凉意席卷,不再如谷中温暖如春。公孙绿萼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道,“师姐,要靠岸了,绿萼只能送你到这里……”
      那女郎扭头看向岸上的土地,眼里染了解脱与痴迷,余光却忽窥一道寒光破空而起——就见身前人一展长剑向她刺来。落英瞳孔一缩,重重向后一跌,跌得轻舟摇晃两下,那剑气却不停止。她慌乱中顺手拿过行囊往前一挡,行囊登时被长剑刺穿——
      “公孙止好生无耻——”落英眼角泛红,急急低喝,“挑断我手筋还让你杀我!”
      那剑尖堪堪停在落英鼻尖便顿住。
      “师姐……?!”公孙绿萼心中一惊,万万想不到女郎被挑了手筋。
      他撩剑回身,锋利的剑刃把行囊破成两半,却猛地一声痛哼——
      手腕似被暗器击中,巨大力道让他握不住剑柄松开手,他骇然看过去,只见打中自己的是一枚石子,石子扑通落到江水里溅起及腰高的水花,可见蕴力之猛。
      长剑铿锵一声落在舟里,那女郎见状迅速爬起身捡起长剑就向公孙绿萼腹间刺来,她手腕失了力道,手臂却探得又快又狠。公孙绿萼大惊失色,腕上剧痛阵起疼得他心尖都在颤抖,眼见歪歪扭扭的剑尖瞬间送到他腹前——
      公孙绿萼急急后退,就被女郎见势探腿一扫,重心不稳倒了下去。
      他仰面跌进冰冷江水中,溅起水花无数。
      陡然寒意侵入体肤,公孙绿萼冷得浑身一个激灵,他从温暖的绝情谷出来本就未着厚衣,这下更是如坠冰窖。他扑腾两下连呛几口水,好不容易找准凫水姿势,就见一道轻盈身影踏江而来踩在轻舟上,俯身向他伸出手——
      那是个鲜衣美少年,一双星眸明亮得熠熠生辉。
      落英一惊,转剑刺向这人,少年抬手打出石子,女郎就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好俊的点穴功夫!公孙绿萼不禁暗叹一声。
      那少年伸手拉住他未受伤的手腕用力一提,将公孙绿萼从江中带起。公孙绿萼伏在舟里咳出两口冷水,捂着剧痛的手腕看向对方又惊又疑——
      这人打伤了他,又来救了他。
      谁知少年的星目中竟落了愧疚,“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你要杀这姑娘……”

      ——这少年正是从大胜关一路追出的杨过。
      那日黄药师传授他弹指神通后,杨过挥别程英又婉拒了陆无双跟随自己的请求,独自一人打马赶到信阳,便四方打听得一位白衣公子与一个喜欢戴花猴面具的卖艺汉子的行踪——冥冥之中,告诉他欧阳克下落的、正是当日那被欧阳克从蒙古铁骑马蹄下救走的女娃娃的母亲。
      杨过便一路探听二人消息,一位白衣墨扇的谪仙公子并一位总戴花猴面具的机灵汉子,这对奇异组合实在显眼——可在追到襄阳之后,杨过又失去二人下落。
      只知道汉江江岸有白衣公子用叶笛吹了一曲折柳,杨过肯定那就是师父。欧阳克上了一船画舫,自此再无别的消息,连那位与他同行的猴面汉子也不知下落。杨过心急如焚,心一横决定逆江寻找——虽然探不得画舫消息,也比此前下终南山后如没头苍蝇乱窜的好。
      汉江逆水而上,有无数支流转角,少年只能策瘦马听天由命。
      追到这里,眼见前方石壁狭窄不可能有画舫通过,杨过懊悔莫及,就见一叶轻舟从一线天间悠悠划出,舟上那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竟然提剑要对一个姑娘下手——
      杨过瞬间打出石子击伤那年轻人握剑的手腕,谁知一眨眼形势倒转了个儿,那被刺的姑娘捡起剑就把对方逼得落了水。
      “他就是要杀我!”落英被点中定身穴仍然可以说话,恨恨盯着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无言以对,面色惨淡地坐下来,水珠从发间不断落下,冷得齿根都在发颤。
      杨过看看少年又看看女郎,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捡起撑船的长竿往岸边划去,“你们俩有什么话到陆地上去说清楚好了,在这江心斗武,翻了船怎么办?”
      轻舟靠岸,公孙绿萼握着手腕趔趄下了船,杨过这才解了落英穴道,扶着她上岸。
      女郎刚一站稳,握紧手中长剑就向公孙绿萼刺去——
      “哎——”杨过两指拈住那剑身轻轻撇开,上前一步立在二人中间,“我还在这呢,你们俩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要对对方下死手的。”
      “不要你多管闲事,走开!”落英咬牙。
      杨过啧了一声,上上下下端详这女郎,那灼灼目光看得落英面色越来越红。杨过就抱起手臂后退一步站定,把空间留给两人,伸手示意二位开打,“请——要不要我帮二位做个裁定啊?”
      女郎和少年对视一眼,皆自无言。一个被挑断手筋双手无力,一个跌入寒江冷得浑身打颤,哪来的心思与力气拼死拼活。
      杨过这才轻笑一声晃开眼神,“要不是我多管闲事,你们不定现在谁去了地府找阎王爷申冤呐。”
      公孙绿萼默然片刻,才轻声道:“落英师姐,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落英闻言一滞,看着他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伸出手,“给我。”
      “什么?”公孙绿萼不解。
      “我要你的槐花令——”落英冷道。
      公孙绿萼一怔,槐花令是他得以以绝情谷少谷主的名义号令天下槐花楼的凭依,落英拿走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又见女郎面色苍白形容憔悴,那伸出的手似有轻颤……他叹了口气,解下腰间悬的一枚坠柳黄流苏的碧色翡翠,放到落英手上。
      落英一滞,没想到他真的会拿出来。
      她咬牙深深看了一眼公孙绿萼,“你……好自为之。”
      言罢头也不回朝江岸密林深处走去。
      杨过哑然,觉得事情发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摇摇头,又问公孙绿萼,“你没事吧?”
      “我……”公孙绿萼刚迸出一个字,就打了个喷嚏。
      杨过皱眉,伸手拽过浑身湿透的公孙绿萼,“你跟我来。”
      公孙绿萼茫然跟着杨过走了一截,便见一棵树边拴着一匹漆黑如墨的瘦马,旁边是一堆篝火余烬。杨过用火折子再将篝火点燃,又从马上行囊里拣出自己的衣服,“我看你穿着打扮不像平常人家,就凑和一下呗……”他回过眸,看见公孙绿萼在发呆。
      “怎么?”杨过笑道。
      “……没有。”公孙绿萼摇摇头,他从小到大也没吃过这种苦。
      落了寒江水,手腕也被打伤,都是拜这少年所赐。
      公孙绿萼换了衣服缩在火边等湿衣烤干,又听少年道:“让我看看你的手。”
      那手腕被石子击中的地方肿起老大一个包,稍微一碰,公孙绿萼就面露痛苦之色。杨过臊得耳根发烫,“实在不好意思啊……我这弹指神通也是新练、这着急之下就失了控制……”
      公孙绿萼就道了句“无妨”。
      ——也许他那一剑没收住刺了下去,落英师姐真会丧命。
      “你到这里做什么?”公孙绿萼不禁问道。绝情谷深居无名山水,周边可谓人迹罕至。忽然出现了个武功高强的少年,有周伯通闯谷大闹在前,他不得不起疑心。
      “我?”杨过倚在树边,静默片刻,笑道,“我找我师父,乱闯乱窜就到这里来了。”
      公孙绿萼心底泛起一阵异样,未曾多想,顺口道,“你跟你师父走散了么?”
      那少年不答,仰起头望着树梢良久,才落了一声叹息,“是啊,我跟他……走散了。”
      这里树木如春,重重翠色之间,好像还可以看见白衣公子立在枝头对他垂眸笑的模样。
      “这天地广阔,希望你能尽快找到你师父。”公孙绿萼道。
      杨过就偏着脑袋笑。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洒了点点星光,可是星光深处,藏着无尽的深邃幽远。
      两人皆自无言,公孙绿萼垂首拨弄篝火,听树枝在火光里裂开的声音,杨过也沉寂地靠在树干上出神。细小的火星飘在空气里,散出灼热的气息。一点焰光悠悠升到半空,被风息扑灭,就变成黑色的灰烬重新掉下来。
      公孙绿萼看着看着,突然道:“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杨过这才回过神,“我叫杨过,你呢?”
      那年轻人浑身一颤,抬眸看向他,眼底滑过异色。
      杨过不由得摸了摸脸,不知他为何这样看自己……复又想起自己在大胜关保国会闹出的那一场,恐怕“杨过”这个名字已经江湖尽晓,就苦笑一下。
      公孙绿萼却立即垂眸,顿了顿,声音平静不见异常,“在下公孙绿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廿二话|长情封魂,岁月焚灰尘连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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