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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廿二话|长情封魂,岁月焚灰尘连天(上) ……挽长情 ...
南宋嘉定十六年,那天终南山重阳观的山门脚,驶来一乘小小的青帐马车。
衣襟染血的青年被匆匆送进活死人墓,此后人间不可见白衣。古墓派三字复又销声匿迹于江湖,直到数年后鹅黄鲜衣的少年与嘉兴陆氏大少爷的断袖之情震惊天下,茶余饭后才捡得“终南古墓”寥寥数字。
可活死人墓中自有洞天。
他醒来时只见漫天幽黑、伸手不见五指,寒凉的水气沁在呼吸间,可知这里到处都是幽静的水。身下似有隐隐约约的刺骨寒意……可他也只能道个隐隐约约。
因为他疼。
太疼了,浑身上下似乎筋骨寸断,说不出话,也抬不起手,就像寄居了一副千疮百孔的腐坏身体,只余魂魄锁在躯壳里动弹不得。在东海孤岛上被巨石碾断双腿也没有这样疼。锥心之痛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那一瞬间他想求个解脱,忽然又想……自己不是解脱了吗?穿心而死,情愿心甘。
……那这里就是十八地狱了,只是不知道在哪一层。
青年很快就疼得失去了意识,看不见漆黑的静室里走进一位风韵犹存的老妪。
后来未知过了多久,他又是被疼醒的。
这样反反复复,他从暗中不可视物,到一点点适应了这里的幽寂。
开口无声有一年,疼醒又疼昏,疼昏又疼醒,成日唯一做的事,就是感知自己的经脉从寸寸断裂,到一点点新长成。指尖滴下的冷汗落在石台边,他像禁锢在深渊里的植物,每天数着自己的芽叶根茎在永无天日的时间里萎靡成长——长大了也看不见阳光,不过捡回无用性命。
老妪说,克儿,你必须坚持下来。
他不想坚持下来。
老妪说,克儿,上天让为师救了你,这是命。
……命?他被命害惨了啊,为什么还要再被害一次。
他消磨着时光,当自己是早已死去的游魂一条,这样想着,也就不无聊了。
一年后他终于说得出话,却再也懒得说话。
一年后他终于站得起来,却再也不想站起来。
活着与否对于生生忍受了一年炼狱的他来说变得没那么重要,他开始陷入昏睡,日日夜夜挡不住黑暗的侵蚀。直到有一天清醒的时候,他听见老妪对少女说:“克儿从此就只能这样了,如果再找不到寄情……他每日能不能清醒得一个时辰,都难说……”
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寄情,寄什么情?
少女在门外哭了一场,走进门跪下来对他告了别,告诉他无法忍受古墓寂寞,要走了。
——他身边最后两个姬人也离开了,不要他了。
他的心空空荡荡,从此红尘无纠葛。
“……阿克?”
回过神便看见烛火下男人明亮的眼睛,发现自己手腕还被握在公孙止手里。他抽回手腕,听见公孙止说:“每次我给你疗伤的时候,都感到你脉相沉郁冰冷不像常人,阿克,怎会变成这样?”
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那段时间欧阳克至今都不敢提起。
“阿克,你还好么?”男人似是看出他的不对,抬手擦了擦青年额角沁出的冷汗。
欧阳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冷了声音,“……公孙谷主。”
公孙止叹息一声,“阿克——你是西毒之后对不对?”
赫然一道寒光落在他颈侧。
公孙止抬眸,对上持长剑而立的白衣青年冰凉幽寂的目光。
“公孙止……你查我?”欧阳克眯了眯凤眸。自他出终南溪谷来从未想过改头换面,郭靖黄蓉认出了他,历当年事者只要细想,便能知他身份,可不该是这隐逸江湖避世不出的绝情谷谷主。
他偏了偏头,手上移了两分,剑身在公孙止颈侧擦出一丝细小的血痕。
“阿克,”公孙止一动不动,平静道,“你身上有一块刻了‘康’字的玉佩,你的徒弟又是杨过。”
那长剑上的力道顿了顿,片刻后当啷一声,剑尖颓然落地。
“我没有别的意思,”公孙止伸出手,轻轻托起青年垂下的手腕,引着他将长剑放回桌子上,“我想让你养好身体,就必须对你的身体知根知底。阿克,医者不能自医……你要信我。”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烛光里像荡开了一池深水。
欧阳克抬眸看着他。
公孙止微微一笑,狭长明亮的眼睛里全是白衣人的倒影。
──────────
“挽长情?”欧阳克展开那残破的卷轴,发现一半被火燎尽,只剩半幅残卷。
“回春禁术,失传很多年了……”公孙止顿了顿,“我也是在藏经阁最角落翻出这东西,找出来就剩了一半——幸得先父喜欢收集旧书,让这医书重见天日。”
欧阳克依言详看残卷,狸奴趴在他腿上,脑袋贴在青年腹间蹭来蹭去。
他越看脸色越白。
“阿克,此中禁术,教人忘尽往事前尘方可续命,你在刚刚活过来的那段时间……是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男人把青年神情的变化看在眼里,轻声问道。
欧阳克展着卷轴的指尖一颤。
是啊……除了无尽的疼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时候古墓派应该还不是十分冷寂的,他的身边影影绰绰也有鲜亮人影,可他一度把自己封闭在一副等待破茧的残躯里,忍受濒死煎熬,听不见别的声音,也看不清旁的东西,连曾经红尘恩怨也想不起……心字成灰,莫负如是。
“……阿克,挖断寸寸经络的时候,是不是很疼?”男人的手轻轻搭上白衣青年的肩。
手心里瘦削的肩一僵,他就宽慰似的用了力道,然后一拂指尖顺着那脊背的线条滑下去,一声叹息,“想必经络一点点长起来的时候,会更疼吧……”
欧阳克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大概,就是打碎了花瓶然后一点点拼接起来的样子。
“挑碎很容易,可是要长起来很困难,”公孙止柔声道,“……这么艰难的日子,难为你了。”
欧阳克睁得干涩的凤眸一眨,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男人放低了声音,带着疼惜似的喃喃,“真希望那个时候我在你身边。”
他看了一眼铺开的卷轴,“自那以后,你的脉相就变了,从此禁锢了时间的流逝,无法老去也难以自愈,对不对?……在我给你疗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阿克,你的伤口恢复得很慢——不过是被利器擦破的肩伤,我用了那么多伤药也没有彻底愈合。”
他抚过白衣青年的肩,在那伤处蜻蜓沾水般轻轻点了一下。
“还有这手腕、”男人俯身拉起青年苍白环了青紫的手腕,“你的身体像被封进了一块冰,你的时间虽然漫长,可是一定也很痛。烂漫的流水忽然冻了冰,被定格在最美的瞬间、无论如何挣扎……”
怀中狸奴突然扬起脑袋,小声地叫了一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欧阳克睁开眼,眼底落了冷光。
这个人在引诱他的心魔。
他在还原那些他所恐惧的过往,让他的理智沦陷。
如果不是猫儿的叫声唤回他的神智,也许他会沉溺在那种痛苦中无法自拔。
公孙止一怔,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盯着那狸奴眯了眯眼睛。
片刻后他挽起嘴角,在石桌旁坐下,看着那残卷,“阿克,挽长情所载,此术复生之人往往冷若冰霜让旁人难以靠近。因为他们的神魄被封,不止经络重塑,连心神也换了一副,对外界丧失兴趣,”他转回眼睛,认真地看着白衣青年飞翘的凤眸,“……对不对?”
欧阳克蹙了蹙眉。
锦衣男人凉薄一笑,他在襄阳江岸上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像那谁也得不到的高岭之花,覆了一身冰雪,对什么都无动于衷。——让人无比想要摧折他。
“生生死死,众生百相,在你眼中已成虚妄,”公孙止伸出指尖描摹青年蹙起的眉峰,“因为这是你换回性命的代价,你只有对一切不动情、不动心,才能继续活下去——”
公孙止顿了顿,“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内伤会复发,你动情了,”他意味深长,“想想看,第一次内伤发作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呢?”
欧阳克一滞。
他抬手放在残卷上,指尖似乎还有火燎与灰烬的余温,粗糙破碎的绢布边缘传来异样的触感。
那次在金轮法王面前,听他提及过儿……欧阳克蓦地一阵心悸,齿间溢出一声闷哼。
“你说你不相信爱情,可是你的心比你更诚实。这份诚实却让你的身体受不住了……”锦衣男人负手站起,眼底似是含了悲悯,“阿克,为什么不承认呢,你喜欢上了你那小弟子。”
那天晚上颠鸾倒凤,白色的衣衫滑在地上,青年动弹不得,任由身上人肆意妄为。
比起身体落下的疼痛,欧阳克更害怕的、更害怕的是从此一觉不能醒。
他在幽寂石台躺了十四年,不见星辰,不见日月。
他说,他不怪他,是他一手将情窦初开的少年推进了情欲的深渊。
——可是他怕。
被先师救醒的第一年,他日日夜夜疼昏又疼醒,睁着眼睛看顶上冰凉的石壁。那样幽寂黑暗的古墓深处似乎潜伏着无数巨大的魍魉,眼眶里深不见底的瞳孔藏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蠢蠢欲动——待他神志一游走,就要跳下来把他拖进永无宁日的炼狱。
老妪说,克儿,你必须坚持下来。
他不想坚持下来。
……可他不得不坚持下来。
那大概是一种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种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暗角。
可是终南溪谷那一夜,那些巨大的魍魉终于从黑暗各个角落跳将下来,伏在了他身上。
少年明亮的眼睛像一簇驱散鬼魅的火焰,能帮他驱走所有的恐惧,陪在他身边,照亮他的夜。他小心翼翼维护着这簇温暖的光,希望风不要将它带走。
——可他手心里的火焰,最终烧到了他自己,熊熊冲天。
“你一直在回避。”男人的声音溅碎清寂。
欧阳克的指尖在颤抖。
白衣青年僵坐在石桌旁,身后桃花两三,游云四五,碧色玉笛横放手边,腰间还插着一柄花纹精巧的玄铁墨扇,乖巧的狸奴仰着眸子看他,那银冠束起的泼墨长发披在肩上。他看上去那么漂亮,像一幅画,也就只是一幅——让人想藏进阁楼最深处的画而已。
他一直在回避。
灼烫的烈焰燃在那少年星辰细碎的眼睛里,烧得他无力抵挡。
他侵占了他的底线,然后步步紧逼,寻遍大半个中原也不惜要找到他,不惜告知全天下他是他的。那把火烧到了他,也烧了那少年自己。他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足无措,忽然想,如果他挡不住,那就不挡了。
——烧死在光明里,比死在寂静的黑暗里好。
可是后来少妇一席话把一切打碎了,他才惊醒原来他不是自己的。
少妇说了什么不重要,是那少年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哀切与对真相的厌弃。
他自私的豢养让少年的人生蒙了尘,那双明亮的星眸不应该只看着他。
自二十年前一身死,欧阳克这三个字,就跌入尘埃里了。
欧阳克咬紧牙关,逼自己把翻涌起来的甜腥咽下去。
……挽长情、挽长情,却如残卷所载,挽的是复生之人的无意无情吗?
“这禁术名为‘挽长情’,却比情花来得更猛烈。阿克,”公孙止收了全部神情,肃然望着青年惨白的脸色,“除非你忘记所有情缘,否则未来的日子,比从前更痛苦。”
欧阳克抬眸,眼底微光摇曳。
“你不想回到从前的日子,对吗?”公孙止轻柔地搭上青年的肩,“那么疼啊,像我这样受一点伤就忍不了的,怎么能想象经络寸断……是怎样的痛楚。”
欧阳克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擦去嘴边溢出的血迹,放下手时,那血液的味道似是吸引了狸奴,引得猫儿伸出舌头轻轻舔舐。
“阿克,”公孙止微微一笑,“答应我,永远留在这绝情谷中,与我相伴,可好?”
入夜时分,公孙止送来了今日第三道药。
桃林小筑大门紧闭,任由男人端着药在门外怎样敲门都不开,静悄悄的了无声息。只透过木窗的灯影看出里边的人还未入寝,敲门得重了,门内传来不满的猫叫。
公孙止无可奈何,只好改叫公孙绿萼送药。
“父亲……”公孙绿萼面色古怪,“你和阿克……又怎么了?”
——前一夜后二人明显亲昵许多,只半天过去,这关系看起来又陡然落了冰。男人蛊惑人心的能力公孙绿萼最是心知肚明,不知如何能一波三折。
公孙止勾着嘴角故作平静,拍拍儿子的肩,“快去送药,不然要凉了。”
“阿克,”桃花下男人望着青年闻言幽寂的凤眸,“若要忘记一切烦恼,就要割舍一个情字……只要成亲嫁了人,从前的情缘也就全忘干净了。”
他顿了顿,一鼓作气,“杨过不如意,你不如嫁给我?”
——一片静默。
公孙止温柔地看着青年如画眉眼。
忽地那白衣青年一声嗤笑,上挑的眼梢落了讥讽之意。那淡色薄唇之下随着这声嗤笑复又溢出新的血迹,青年平静地抬手擦了擦,抱起舔他手舔得不亦乐乎的狸奴迈入小楼,转身关上大门。
徒留男人独自站在小院里,风吹落花两三瓣。
小楼中欧阳克却点了灯,撑着手无言看摊在桌上的残卷。
——籍由此术复生之人,心如止水。
若是动情,再受焚心之苦。
卷轴到这里为止,剩下的都被付了火烧。他伸手,指尖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边缘。
……这就是师父说的给朝英师祖用术不成的理由吗?
朝英祖师斩不断与王重阳的情缘,终是害了残生。
但也许,不活过来也很好。
门外消停下去的敲门声重新响起来,这次却是年轻人的声音,“阿克,是我。”
他便道了声“请进”,门没上锁,那男人倒也知进退守礼节不曾硬闯。公孙绿萼端着药进了小楼,转身掖了门过来,“阿克,趁热喝,凉了会很苦的。”
那狸奴见到他竟也兴高采烈,迈着小步子跑过去用后腿站起来,蹭着公孙绿萼的衣服下摆。
“这狸奴真亲人,”公孙绿萼情不自禁笑起来,放了碗,抱起猫,“你给它取了名字吗?”
那猫儿就伸着前爪往桌子上蹭。
欧阳克看在眼里,摇摇头,轻声道,“没有……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喝药,就放在这里吧。”
“阿克?”公孙绿萼一怔,松了手,那猫儿跳下来就扑进欧阳克怀里。
“放在这里吧……我待会喝。”白衣青年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尽是疲惫。
公孙绿萼顿了顿,“那好。父亲说你吐了血……药里加了补血的药材,你一定别忘了。”见欧阳克点点头,他就退出去带上门。
待他一走,欧阳克眸光微动。狸奴窝在怀里不安分,他随手给顺了两下毛,莫名想起这猫儿舔舐他血的样子来。
他就拿过茶盏,倒了一小半药汤,放在猫儿面前。
那狸奴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似乎被味道苦到,皱着鼻子走开,便被青年伸手一揽抱回来。
欧阳克居高临下与异色双瞳对视片刻,蓦地钳住狸奴的下巴,将那小半碗药汤灌了进去。
“阿克喝药了吗?”
公孙绿萼出了院门便撞上父亲,男人负手询问。
他顿了顿,摇摇头,“他好像很累,说等会儿喝。父亲,阿克他……起了疑心吗?”
公孙止不答,目光透过院门看向小楼窗中透出的灯火,微微一笑。
他转身走向来时的小径,两侧灯柱烛火通明,映得那锦衣碧袍隐隐透出细碎光泽。
公孙绿萼举步跟上去,就听见父亲道,“英儿好得差不多了,她想出谷,你明天就亲自送她出谷罢。”
“英儿、落英师姐?”公孙绿萼就应了一声,那男人却回过眸,狭长的眼底澹然如水,“别让人看见,让她永永远远地……消失在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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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廿二话|长情封魂,岁月焚灰尘连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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