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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廿一话|情花深处,花绝未似长情绝(上) 前方无垠花 ...

  •   游船江上逆水行得五六日,捡得飘雪三四,便有两岸山色霍然入了狭境,不似江南水畔远山如眉、轻丘平浅。嶙峋石壁渐渐往江心堆挤,楼船过不去,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六七叶轻舟跟随画舫,绿衣白腰带的舟子摇着长桨。
      欧阳克歇在舫中,鲜见外面情形。那公孙止数日下来几乎有一大半时间在他身边度过,抚琴熬药,吟诗观书,不管白衣青年理不理他,自是一番悠游自在。欧阳克无可奈何,由得他去。
      药汤调理下他的身体恢复良多,想起少年来虽然仍有心悸,至少不会再时不时吐血。只是时常昏沉无力,公孙止说“情人钩”勾起了他的旧伤,又问那伤起于何处——
      欧阳克自己都答不上来。
      “阿克,”锦衣男人斜坐席上,支着脑袋,手摇一把羽毛扇轻轻扇那红泥小炉煨的火,他仗着比白衣青年年长许多,熟稔下来不唤他“公子”而改叫“阿克”,道,“你说你那旧伤,会不会是你从前练功落下的,只是后来精血充沛盖了下去看不出来,又受了刺激全部引出来了?”
      欧阳克蹙眉,男人的话勾起了他的思绪。
      ……他想的,却是二十年前那道穿心旧伤。
      自拜入古墓派挣扎一“死”十四年,又被少年玉佩唤醒后,好像自己身体状况的起起落落——全在这半年,都与那玉佩的失与得有关。
      公孙止目光深长地看那白衣公子的神色,忽地轻声道:“阿克,我早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了……”
      “——谷主。”他话音未落,便被帘外的声音突兀打断。
      公孙止有些不耐烦,冷声道,“何事?”
      那人语气谨慎又落了焦急,“禀告谷主,谷中有急讯传来。”
      锦衣男人继续慢悠悠摇着羽毛扇,头都不抬,“这里没有外人,你直说罢。”
      “是、是大师妹跌入情花丛……如今危在旦夕。”
      “什么?!”公孙止腾地站起来,转身一抬羽扇撩起帘帐,绿衣白腰带的年轻人垂首站在门外,战战兢兢面色惨淡。
      他回眸看了榻上的白衣青年一眼,走出房间放下帘帐挡住寒风,急道,“怎会跌入情花丛的?!”
      “我们、我们也不清楚……飞鸽传讯未曾言明,只说大师妹现在痛苦不堪,但求一死。”
      “胡闹!采撷情花的时候要万分注意提醒过你们多少遍了?!”男人的斥责传进房间,白衣青年不禁抬眸,听见男人顿了顿又问道,“痛苦不堪……她动情了?”
      那年轻人的声音似乎消了下去,欧阳克没听清。
      片刻后男人大步流星走进来,一向淡然的眉眼带了焦急之色,却故作镇定,“阿克,我谷中女弟子出了事,我要提前回去……”
      欧阳克听见那句“女弟子”身形一滞,落在男人眼里。
      “那谷主就先回去吧。”欧阳克澹然颔首。
      “我不放心你,”公孙止似在犹豫,“你的药我要亲自看管我才安心……但你也听见了,我那帮不省心的女徒弟啊。”他似是暗恨一声。
      “那情花毒,就这般厉害?”欧阳克问了一句。
      “无药可解……”公孙止无奈又痛心,“谷中原有解药绝情丹,可是都被毁了。我这些年无时不刻不想研制出情花解药,却实在无能为力……若非如此,你这些日也不必受这般折磨。”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撩了撩青年垂落的青丝,见那人微微偏头往旁边一避,暗叹一声放下手。
      “谷主大可不必担心我,”欧阳克笑道,“回去吧,你的女弟子可在等着你。”
      “我叫萼儿来照顾你,”公孙止转身出去吩咐一声,又道,“以船行速度,两日后就能到达绝情谷。两日后,我在谷中接你。”
      便有未及弱冠的俊秀青年进了帐中,看见公孙止即是一顿,低头叫了声“父亲”。
      “萼儿,你照顾好李公子。记得,每日用药,你亲自看好了。”那男人面对独子负手吩咐,“亲自”二字落得重,见青年一怔,就深深看了他一眼,疾步离去。
      画舫前一叶轻舟停泊等候,待公孙止上了船,舟子一拨长桨,那轻舟便如离弦之箭逆水而去。
      眨眼间画舫中只留下欧阳克与那年轻人相对,年轻人看了一眼白衣青年,站在那里似是不知所措。五六日行舟以来全是公孙止伴在欧阳克身边,这絶情谷的少谷主,与欧阳克几乎没有碰过面。
      “……你叫公孙绿萼?”欧阳克见他不说话,就先笑问。
      公孙绿萼点点头,眉眼俊逸就像他衣服上刺的修竹,清雅恬淡,温文明秀,与他那眉眼锋利的父亲依稀只有三分相似,最像的,还是那一双时而温柔时而肃穆的眼睛。
      “你的眼睛,很像你父亲。”欧阳克叹了一句,年轻人眼睛狭长明净,看着很舒服。
      公孙绿萼闻言一滞,张了张口终于什么也没说。他像被点醒自己要做什么,就连忙蹲到红泥小炉前查看那一罐汤药,见药汤煨好,就倾了一碗,双手端到白衣青年榻前。
      “李公子。”他叫欧阳克。
      欧阳克接过药,端在手上没有动。
      “……李公子,有什么不对吗?”公孙绿萼有些紧张。
      “烫。”欧阳克笑,就见到这孩子面色一红,赶紧从他手上接过去跑到甲板上晾凉,再回来呈到他面前。
      欧阳克垂眸接过去要喝,那公孙绿萼手没松,蓦地一抖,就有褐色药汁溅出来洒在欧阳克衣襟。欧阳克愕然。公孙绿萼赶紧放了碗给他擦衣服,眼见雪白衣襟被泼脏,又羞又急。
      “无妨,倒是你的手……没事吧?”欧阳克看他指尖飞红,该是刚才端着滚热的药被烫伤。
      “我没事。”公孙绿萼垂首把手背在身后,将近二十岁的青年看上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也是……才未及弱冠啊。欧阳克想起那少年来,堪堪要满十九了,还会那样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侧过身去咳了两声,眉宇轻蹙。
      公孙绿萼见状连忙又原样倒了一碗药,端到欧阳克面前,咬了咬牙,“李公子,喝了它,你会舒服些。”
      见白衣青年无声饮尽,公孙绿萼眼底闪过一丝星芒。
      “我真是,从小长到现在,受再大的伤吃再多的苦,也没像这几日一样天天汤药不停过,”欧阳克笑着抱怨一句,“虽说都是上好补药,可这毕竟不是美酒,喝多了胃也会叫嚣啊。”
      公孙绿萼顿了顿,点点头,“我小时候也不喜欢吃药……每次爹爹都追在我身后,捏着鼻子让我灌下去,灌下去还不给糖吃……我现在,看到药汤也挺怕的。”
      见打开了青年的话匣子,欧阳克轻轻一笑,却没想到那严父模样的公孙止在儿子小时候是那副模样,“堂堂绝情谷谷主,也会追在儿子身后灌药。”
      公孙绿萼一怔,蓦地轻声道,“不是……”
      “什么不是?”欧阳克不解。
      那孩子咬咬牙,垂眸又道,“不是父亲……爹爹、是爹爹——父亲是父亲。”他说到“父亲”二字时总是咬得又轻又快,像要避开这两个字。
      这次换成欧阳克怔住,他一想便明白过来,“你是说……”
      “我以前有个爹爹,只是后来,他病死了。”公孙绿萼抿了抿嘴,眼底滑过一道痛色。
      欧阳克方知那公孙止所说的心上人原是个男子。
      “勾起了你的伤心事啊……”他轻声叹道。
      “没有,爹爹去世很多年了,”公孙绿萼抬起头,已不见分毫伤心之意,微笑道,“父亲对我也很好。”
      ——白衣青年温润如玉,让他不知不觉就想把一切倾吐出来。这惊世骇俗的家庭,出了绝情谷世上再难以见到,只是白衣青年凤眸中澄澈的目光,让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欧阳克情不自禁道,“你好像……有些畏惧你父亲。”
      ——这几日见到年轻人的寥寥数面,毫不像那天在信阳的槐花楼上看见他时,那绝情谷少谷主踩着剑阵要捉拿妖人的意气风发。他面对他父亲好像总是不自觉地放低了姿态,那姿态不像出自一个儿子对父亲发自肺腑的敬重。……有点,像刻意讨好的模样。
      他复又想起自己和那个人的关系,不由自嘲一笑。
      他自己有什么资格管别人?
      公孙绿萼就在白衣青年榻前坐下,明净的眼睛里有些泛空。
      欧阳克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拢了拢鹤氅,安静地看这孩子发呆的模样。
      “……因为,我是爹爹和父亲捡回去的孩子啊。”
      过了很久欧阳克才听到公孙绿萼很轻很轻的声音。
      从来没有对旁人说过的事,第一次这样说出来。封闭的大堤只要泄了个口,就会被阻在那后面很多年的洪流轰然冲破,公孙绿萼就道,“我很小的时候爹爹就告诉我,我是他在情花丛边捡回去的孩子——父亲和爹爹怎么可能有小孩呢?”
      他笑了一下,唇边染了一点细碎的温柔的颜色,“我名字叫绿萼,是不是不太像个男人的名字……就是因为,我是在情花边捡到的。”
      “虽然我不是亲生的,但是从小爹爹就对我很好。那个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绝情谷只有我一个小孩子,我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后来爹爹去世……”公孙绿萼黯然停了话语,片刻才道,“随着我慢慢长大,我才意识到,原来亲生的,和捡来的终归是不一样的。”
      “怎么会……”欧阳克伸手揉了揉这孩子的发,“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孩子。”
      公孙止告诉过他,他只有公孙绿萼这个独子。
      “不一样,”公孙绿萼摇摇头,“我是绝情谷的少谷主,却和我父亲没有血缘关系——我父亲有那么多能干的弟子和属下,我有什么资格呢?仅仅是因为我是他俩捡回去的吗?”
      温文淡雅的少年眼底黯然幽寂,欧阳克看着看着,就想起当年那个自己。
      ……白驼山庄的少庄主。
      只是不一样的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欧阳锋的孩子,一心以为叔父就是叔父。
      “绿萼,”欧阳克突然叫他的名字,“你就是因为这个,那么害怕你父亲?”
      ……害怕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终有一天会解除这样的父子关系,害怕没有血缘关系的自己有朝一日坐上谷主之位后被诟病没有资格。欧阳克几乎一想、就知道这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种连他这样的外人也看得出来的,带着小小讨好意味的乖顺。
      让人怜惜。
      公孙绿萼闻言一怔,下意识就点了头。
      欧阳克就勾起嘴角,看向榻边角落里那盆鲜翠欲滴的兰草,“绿萼,你知道蝴蝶化蛹的故事吗?”
      公孙绿萼点点头,蓦地又摇摇头。
      他知道蝴蝶化蛹。绝情谷中有很多花,也有很多蝴蝶。还有一种只吸食情花花蜜的白蝴蝶,翩跹飞在花丛里特别漂亮,它的幼虫是红色的,隐在情花丛中很难看出来,结蛹的时候,就变成一只只殷红的小灯笼挂在花枝下。
      但他不知道白衣公子想告诉他些什么。
      白衣公子目光落在那株兰草上,让公孙绿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幼虫想要化作蝴蝶,要把自己裹在硬壳里,撕去本来血肉、一点点塑造新的身体。刚化蛹的蝶也没有办法飞,它的翅膀很柔弱,一滴水也可以让它死去……这段时间会很痛苦,非常痛苦——”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像江雪里的一掬清月。
      公孙绿萼定定望着青年悠远的凤眸,听见他说:“而一旦成功越过,无论原来再丑陋的出身,都挡不住世人艳羡它美丽的目光。可前提是,你要正视它,你要正视自己是一只还未化蛹的蝴蝶,尽管现在很难看,尽管也许人人唾弃,尽管你还有一段痛苦的时光要去面对,可你也必须正视……你原来是什么样子。”
      欧阳克见公孙绿萼陷入长思,又浅浅一笑,“也有很多幼虫,终其一生也没能认清自己的模样,受不住那种要撕去血肉的痛,活生生困死在蛹里,再也飞不到旷野……”
      “旷野”咬字轻得快要听不见,公孙绿萼心尖一颤,下意识看向白衣青年。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就是那被困死在蛹里的蝶吗?
      “——你父亲不是不喜欢你,”欧阳克道,“他是一个严父,也许只是不明白怎样跟你相处。”
      公孙绿萼就想起爹爹死后,父亲抱着他在屋檐下坐了一夜的那个晚上。
      父子俩面对满目血色情花,天上一轮圆月高悬,谁也不说话。
      那个时候公孙绿萼不知道什么是死,只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后来父亲将他养大,从六岁,到将近十九岁。
      公孙绿萼心中荡起一丝清风,像吹开了遮眼霜尘。
      却听见白衣青年陡然间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也曾经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个人是一个严父,也许,只是不明白怎样跟他相处。
      有几次他几乎要信了自己的谎言,后来全被一瓢冷水打破。
      “李公子?”公孙绿萼惊惶失措给欧阳克顺着气,被那人摆摆手脱开。
      “……你不用这样叫我,随你父亲就叫我名字好了。”欧阳克微微翘起嘴角——至少,他骗自己的谎言,在别人的身上成真了不是吗?
      公孙绿萼张了张口,默然半晌,叫道:“……阿克。”
      后来白衣青年终于撑不过倦意睡了,公孙绿萼幽幽看了他苍白的倦容半晌,出了房间到画舫上的库房里查验药材还剩几余。灵芝人参等药材所剩无几,勉强用得过两天。
      他抽开一只芳香四溢的漆木小匣子的盒盖,看见里面铺得仅剩一层浅浅的明黄粉末,手心一抖。
      “少谷主,谷主传讯要我们加紧回谷。”
      公孙绿萼点点头,“父亲还有别的交代吗?”
      那人否认之后便自行退下。
      公孙绿萼安静良久,闭了闭眼睛,蓦地将那盒盖盖上,放回架上。
      他取出三七磨了粉,又添了些别的活血化瘀的药材,便端了热水毛巾回到白衣青年的房间,解了那人衣襟,给他肩伤换药。
      两日后,船行至绝情谷。

      长瀑如白练挂在一岸峭壁,激流声溅碎了壁上层翠。
      公孙绿萼闻声笑道,“阿克,过了这道长瀑,绝情谷就到了。”
      欧阳克点点头,起身掀了帘帐出去查看,却不想被细密水雾染了一身,沾在身上却不觉寒冷。迎目处尽是层林尽染,碧水澄净,狭隘山壁将前方夹了一线天,看起来连画舫也过不去了。
      “无妨,有船会来接。”公孙绿萼也出来,微笑看这人仰头看那高耸峭壁的模样。
      “你们这绝情谷隐在石屏之后,还真让我好奇里边是何等洞天福地。”欧阳克也笑,便见前方石屏狭道之间有数叶轻舟如行云上,飘然泊来首尾相连,接成一道水上舟桥。
      一人大步流星踏过舟桥向画舫走来,碧袍绣金,高冠博带,眉眼皆是风流儒雅。
      “阿克,来,小心点。”那人在舟上伸出手,要接白衣青年下船。
      一行人走过舟桥,桥下澄水拍打两边石壁,激起噗通的闷响。欧阳克暗自叹了一句果真是天然屏障,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难怪绝情谷世世代代皆可隐逸江湖逍遥度日。
      过了一线天,前方泊船的舟岸在望,岸上绿衣白腰带的人静候相迎,为首一人白发长须,神色恭谨。欧阳克眸光一敛——
      那老者身后的绿衣女子都遮着雪白面纱,仗剑而立,亭亭如荷。
      ……青天碧水之中,依稀换了人间。
      一阵风吹来,卷了情花异香。
      他便问道,“不知公孙谷主那位中了情花毒的女弟子,如今怎样了?”
      公孙绿萼不禁抬眸看了父亲一眼。
      公孙止顿了顿,有些黯然,“……侥幸不死而已。”
      他形容一肃,笑道,“今日我们不说这些。阿克,你看我这绝情谷,如何?”
      欧阳克依言举目,便见凝翠青山间,有飞阁翘檐、琼楼碧阙,鳞次依崖壁而建,上锁云日,下沾轻烟,最高处一架朱桥弯似流虹连结双阁。若再有白鹤两三盘旋其中,怕是要让人怀疑不是凡间了。
      “误入仙家。”欧阳克微微一笑。
      那公孙止闻言朗声大笑,片刻后才回眸来含笑看了看白衣青年,手一抬在前方引路。
      谷中气温转暖,行了一阵,鹤氅披在身上竟似燥热起来。欧阳克抬手解下领子,就有跟随身后的白发老者躬身要接过去。公孙止介绍道,“这是我大弟子,樊一翁。”
      “樊公。”欧阳克点点头,那老者哎哟一声连声道,“不敢不敢,公子唤我老樊即可。”
      “他看着须发皆白,不过五十而已。”公孙止解释一句。
      那崖间楼宇看似近在咫尺,欧阳克随公孙止走了近一炷香时间也未行至彼处,四周倒是如公孙止所说繁花似锦、温暖如春。忽然间异香渐浓,小路陡转,欧阳克一怔——
      就见前方无垠花海,殷红花瓣薄如蝉翼,随风摇曳像烧起了一片云霞。
      长着小刺的翠色花枝掩在堆红之中若隐若现。花海里辟出小径,绿衣白腰带的遮面少女挎着竹篮采花剪枝,有时采下那血色花瓣便塞入口中,莞尔嬉笑。看见公孙止一行人,便纷纷转过来欠身问好。
      “这就是情花。”公孙止道。
      ——浓艳如血,轻盈似雾。
      疑似风来就要把那花瓣吹散去罢,它又偏偏□□枝头。
      一只白蝴蝶从情花丛中悠悠飞来,落到欧阳克肩上。
      公孙止见之即笑,“这蝴蝶倒是会找落脚处。”
      通向绝情谷楼宇的小路就隐在花丛之中,欧阳克有些迟疑。那公孙止就问道,“怎么了?”
      “这小径……”欧阳克顿了顿,心想难怪公孙止那女徒弟会不小心跌入情花丛。他摇摇头,抬脚欲走,却被公孙止拦腰抱起——
      “你怕沾这情花,我就抱你过去好了。”公孙止往上提了提,很是熟练,船行数日都是他伺了机抱还走动不得的白衣青年到甲板上透风,也就越来越大胆。身后从公孙绿萼到樊一翁看在眼里,似是熟视无睹。只有情花丛深处那些撷花的少女,看在眼里掩口而笑。
      那蝴蝶被动静一惊,振了振翅膀,翩跹飞走。
      锦衣男人抱着白衣人走向小径,那雪色衣角飘在情花丛上,恍惚看上去像是染了血色。
      欧阳克敛了敛眸,又听男人介绍道,“你看那花瓣的模样,像不像云锦?”那人笑道,“情花的花瓣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云解情’。”
      “……云解有情,花解语。”欧阳克低声轻道,这名字原来出自韦庄的《清平乐》。
      “是啊,这名字很早很早就有了。”公孙止笑道,却未见怀中白衣人眸光一闪。
      欧阳克扭头看了一眼那些采花的少女,微微勾起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廿一话|情花深处,花绝未似长情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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