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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二十话|寒江雪饮,何似山川锁轻舟(下) “公子你… ...

  •   欧阳克悠悠转醒的时候,只闻得室中落了冷清药香。
      与上船时那般夹了奇异芬芳的茶息不一样,祛寒的草药苦涩辛辣,又有人参灵芝等进补之物的甘厚气味,混在一起倒不觉得异样难闻。他撑着榻起身,身上披的鹤氅也就掉了下来。
      肩上的旧伤似灼热似冰凉,浑身酸软无力,欧阳克不由闷哼了一声。
      那背对他坐于矮几前照拂炉火的人听见动静,迅速起身过来扶起白衣青年,又将鹤氅拉上给他盖得严实。眼见白衣青年露出一丝怀疑一丝诧异,不待他开口锦衣男人就率先抢道:“不是我在茶中下的毒!”
      欧阳克抬手欲揉太阳穴,就发现手腕上被少年捏出的旧伤裹上了一层素锦。
      他蹙眉回想片刻,才想起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你……”
      “先别说话,”公孙止打断他,将软垫在白衣青年腰后垫了几层让他靠稳,才站起来后退几步,站在榻前伸出空空双手,“让我先说——你昏过去这件事说来话长,却并非在下有意为之。你闻到的那香,不是所谓迷药的香,是谷中常燃的一种熏香……我对天发誓,我真的、真的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那双幽暗的凤眸,又将双手往前递了一点。
      锦衣男人似在向他表达善意,欧阳克捏了捏眉心,才发现肩头伤处也做了处理,敷上的药物当是活血化瘀的三七,触感凉热交织。他有些疲惫,提不起说话的兴致,就点点头。
      公孙止这才松了口气,复又在榻前坐下,“你身体虚弱,少说话,也少动。”
      回眸见红泥小炉上药汤烧滚,锦衣男人便倾了汤药,端着碗出了帘帐,不一会儿冒着寒气回到房中,“这天气就是这样,习惯了谷中四季如春,出来实在难以适应……”
      他端了汤药到欧阳克面前,“已经不烫了,来。”
      又见白衣青年眸中诧异,公孙止似是知他所想,垂眸无奈,“没下毒啊……你到底算是被我绝情谷之物所伤,还不许在下赔个罪了?”
      那一缕白发垂在额际衬得热情示好的男人几分真挚又落魄,欧阳克定定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出声。公孙止被那笑声一动,怔怔望着白衣青年。
      欧阳克就接过药,眸光微转,“我知道你没下毒,毕竟有前车之鉴、谷主想要害我想必也不会再使同样的手段……”他饮尽药汤,摇晃着如玉碗底里最后一点残液。
      “我只是不明白,谷主这般示好,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说罢一股细细的刺疼从喉喉咙深处直升而起,忍了两下终是背过身去呛咳起来。
      公孙止皱起眉头撤走空碗,伸手给身前人顺背,“都说了少说话少说话,你就是不听。”
      他叹了口气,“如果说我什么都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你肯定不信……萼儿告诉我捉捕那周伯通时被一个身手高强的白衣公子半路挡下,我就起了心思,你也知道我绝情谷槐花楼遍布中原,情报告诉我你就是那前一阵声名鹊起的新武林盟主……”
      那白衣青年闻言一滞,公孙止顿了顿,“你说,少年英杰在前,我如何不起结交之心?”
      ——纵言抗蒙保国,可一个盟主身后牵系了江湖武林多少利益,不免让人遐想连篇。
      “你倒是直白……”欧阳克眼底幽寂,“就用这种手段?”
      锦衣人情不自禁伸手将他垂下的青丝撩到耳后,“因那老顽童,公子想必已对我绝情谷心生嫌隙。我原只想借周前辈之名将你引至绝情谷,想来以我谷中财力势力,这位少年盟主无论如何也会动心……怎知,”他看着那双飞翘的如画凤眼,“江岸初见,我即知你并非贪图虚名之人。”
      欧阳克抬眸,那锦衣男人微微一笑,眼底似有怜惜并喜色一闪即逝,“——不过我未曾料到你对我谷中熏香反应这么大。你本就有重伤在身,现下,是无论如何也要随我一道回绝情谷养伤了……说来惭愧,我竟对这天赐良机心生感激——你我命中注定、要在此相会。”
      欧阳克皱了皱眉,被那句“命中注定”戳得有些不舒服。
      他忽然一阵心悸,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那熏香到底是什么?”
      公孙止摇摇头,“你安心养伤,等你身体好些,过几日我再与你说。”
      欧阳克心中烦躁,脱口而出:“区区熏香,也有难以启齿之处?”
      白衣青年的话带了敌意,公孙止却敛眸不言,似在思虑如何措辞。半晌后他才浅声道,“那熏香名为‘情人钩’,是一种天下奇花的花枝,点燃后异香扑鼻,与你在槐花楼上闻到的迷药……同出同缘。”

      “杨过,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绿衣少年安慰着表弟,白袍人就安然问那扭头无声的少年,“你这样不说话干什么。不管我那傻女儿干了什么好事,我老邪可没得罪你,”他调笑道,“我救了你三次——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
      杨过讪讪,片刻才道:“我想回终南山,等我师父回来。”
      “那他要是不回来呢?”黄药师回得直截了当。
      “不回来……”杨过弱了声,“我就老死终南山,一辈子等他。”
      “杨过啊杨过,”黄药师抄起袖子看着他摇首直叹,忽地一指玉箫点了下少年鼻子,“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孺子不可教也!”
      那长辈教训晚辈的举动让杨过愕然,便想起从前师父每每用墨扇点在他额头的样子。他怔怔抬眸,“药师前辈……”
      “你还知道叫我前辈!”黄药师佯怒,看两天来屡遭打击的少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不好再打击他,兀自感慨了一阵,又道:“我问你,你真的这么恨你师父?”
      “——我不恨他!”杨过脱口而出,蓦地又低声道,“我、我不恨他……”
      “那你躲什么躲,”黄药师是恨铁不成钢,这小子简直像极了当年那个不识风月的他蠢笨不开窍的模样,“感情这种东西是你躲就躲得过去的?!”
      “可是师父不要我!”杨过无比委屈,“他、他就那么走了……”
      ——一袭白衣映在少年眼帘,像勾了一道苍山冷雪。
      他决然而去,不知他痛不欲生。
      少年黯然,瘦马就凑过来垂下脑袋在他手上蹭了蹭。
      黄药师无言凝视了少年半晌,一甩袖子摆摆手,“他不要你,那你不要他算了!”
      “——不能算了!”杨过对上白袍人意味深长的目光,脸上变得滚烫,“怎么能算了……”
      “那你说要如何,”黄药师扬眉,“不能就这么算了,又不敢去找你师父——”他啧啧做声,连连摇头,“如今的少年心事我老邪是懂不起了……还是教你弹指神功比较划算,我懒去费那心力,折寿。——杨过,你以后不用剑了?”
      他看少年不曾随身携剑,虽然听说他在武林大会后折剑明志,可习剑之人无法佩剑,无异于自断臂膀,遇上那李莫愁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也就不稀奇了。
      “你原来那剑,对你就这般重要?”
      杨过闻言滞塞,想起当年与那人在古墓里戏称无名剑时的温情来,眼底依稀有水泽划过,就道:“那是我和师父一起——”
      他猛地顿了顿。
      一对无名双剑,他的剑是折了,可是另外一把……
      ——还在那人手上。
      师父虽练得古墓派剑法,可是从不携剑在身,一把墨扇便作了武器,就是半年前被他气得离开终南溪谷,也没有带走无名剑……那天他堕马,师父却带走了他那把剑。
      ……为什么?
      杨过定定望着白袍人,黄药师被他盯得寒毛倒竖,摸了摸脸颊心想这小子一提他师父就魔怔。却听少年问,“药师前辈,如果你从来不用剑却带走一把剑——会是为什么?”
      “我本来就不用剑……”黄药师随口道,自他云游天下以后就不再使剑了,一支玉箫自得来去,却撞见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又急切又期待,怔了怔就道,“可能那剑,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吧……”
      那杨过眸光一闪,撂下一句“多谢药师前辈指点”就翻身上马,看得黄药师连同不远处的程英陆无双俱是一愣,“杨过你干什么去?”
      “我找我师父去!”那少年竟然含了笑意,飘雪之下他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打马奔向官道。那背影轻快明亮,看得黄药师啧啧感叹,“如今的少年呐……”
      他忽地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事抬起头,纵声喝道:“杨过!——你小子回来!学完弹指神功再走!”

      寒剑质软,剑身隐隐可见淬炼之时的暗色花纹。
      画舫之中白衣青年倚在榻上,怔怔望着手中无名剑出神。

      ——“你知道绝情谷何以得名绝情谷吗?那是因为谷中有一种绝无仅有的奇花,名为‘情花’。”
      那锦衣人温和的声音仍在耳畔回荡。
      “情花?”欧阳克一怔,“这世上还有情花?”
      他从前在一卷残本中见过情花的描写,此花虽以情之一字命名,行的却是绝情之事。听闻花枝上遍布毒刺,被刺中见血之人数个时辰内不可动情,否则痛苦难忍。只是残本所载情花早已灭绝,世人不曾见其踪影,否则白驼山庄一定不会放过如此奇毒。
      公孙止奇道,“你知道情花?”
      “原来在一部医书的残本上见过。”欧阳克言简意赅。
      那锦衣男人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深意,“是啊情花。天下人皆以为情花早已无影,却不知绝情谷中有此奇物……你那天在槐花楼遇见的迷药,就是情花的花粉、寻常药物解不得的‘花解语’,唯有情花花枝的香气可解。”
      “就是你说的熏香‘情人钩’?”欧阳克反问。
      锦衣男人颔首,“‘情人钩’用作绝情的毒器刺破血肉便无药可医,可是烧出来的香味却能解‘花解语’的迷药之效。每逢谷中情花绽放,花粉难免飘在空中,绝情谷世世代代,就养成了将情花花枝制成熏香解花粉之毒的习惯。”
      “以己之身,克己之毒。”欧阳克就笑了一下。
      他原本肤色似雪,如今更添三分柔弱,笑起来恰似雪溅梨花落了白瓣,看得锦衣男人又是一怔。
      “可是这‘情人钩’,如何让我晕倒?”
      公孙止神色复杂,“情花最厉害的地方,不在花粉,不在花萼,而在花枝,不是吗?”
      欧阳克就抬眸看他,却闻锦衣人一声轻叹,“若是心中动情,被情人钩刺中就痛不欲生;若是动情至深,只怕是闻到情人钩烧出的香气,也会难以忍受吧……”
      公孙止幽幽望向欧阳克凤目,“公子你……又为谁动情了呢?是你那位小弟子吗?”
      ——大胜关抗蒙保国会后,杨过与古墓掌门断袖之情闹得天下皆知。
      那白衣青年闻言一滞,忽地脸色惨白。
      他抬手捂上胸口,喉咙深处依稀涌上铁腥之气,就有公孙止眼疾手快点了后颈穴道,“对不起了,我不能害你……好好睡一觉吧,别去想那些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欧阳克眼前一黑,便倒在公孙止手上。
      那锦衣人轻轻放倒白衣青年,给他掖好大氅,深深看了青年眉眼一眼,便出了房间。

      白衣青年再醒来,就看着无名长剑发呆。
      红泥小炉上汤药已经换了一茬,味道又有些不同,是些别的滋补药物,药汤的芬芳依然飘在船中。厚重的碧色绸帘遮了窗外天光,教人辨不清时辰。
      ——想起少年,欧阳克就觉得有些心悸。
      像有一根铜烙在他心尖架着柴禾烧,滚烫到发凉。
      动情……至深了吗?
      锦衣人掀开绸帘进得房中,见青年转醒还没含笑开口,就听得榻上那人轻飘飘一句——
      “我不相信爱情。”
      ——他不相信自己会动情,也不相信别人的爱情。
      那双飞翘的凤眸幽寂得落了两星冥火,却能引得无数人飞蛾般扑向那致死的火光。公孙止顿了顿,收了唇边笑意,坐到白衣青年榻前,安静地望着他。
      欧阳克就放下长剑,“……我见过太多无始无终的感情薄了命,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痴缠也好绝情也罢,飞蛾扑火也好抽身而去也罢,无论怎样的选择都没能有一个好结局。你说,到底什么才是真心?什么样的真心才能得一个好结局?”
      像郭靖黄蓉那样的,太少太少了,就那么一对而已——就一对而已。
      公孙止摇摇头,转身端了晾温的汤药,“先喝了这个,你之前差点又吐血你知道吗。”
      欧阳克眸光幽然落到药中,便听话地一饮而尽。
      温润药性冲得心头郁结稍散,喝得急了,他就咳了两下。
      “——我从前有个心上人,”公孙止放了碗,面对欧阳克坐于古琴前,目光悠长伴着指尖抚上琴弦,“那时我年少气盛不识大体,你甚至可以说……我不学无术。他看在眼里十分恼怒,整天对我不是打即是骂。我多恨呐,我那么爱他,把他放在心尖里捧,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要我的谷主之位,我都给了——可他看不到我对他的好。我以为,他看不到我对他的真心。”
      他轻轻地拨了一下弦,送出一道清音,“后来他死了……劳累过度病死的。绝情谷上下产业一夜间近乎分崩离析,我才幡然醒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才是最愚蠢的那个。我发奋上进,一点一点重新收拾谷中事务——才知道他多累啊,看不清真心的那个人是我。”
      欧阳克目光落到那弦上,拨弦之人指尖有些泛白。
      锦衣人笑得凄凉,青丝中独一缕白发垂在额前,“我不知道什么才叫真心,也不知道什么算好的结局……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人表面做出什么不重要,你要穿透他的一言一行——去窥破他那颗心。他的心可以告诉你,他爱不爱你。
      “……那个叫杨过的少年——他的心在想些什么呢?”
      是啊……少年的心在想些什么?
      他终南溪谷第一次动情惹得浮尘上身,他以为那是他情窦初开无以寄托。
      他耗费数月寻遍半个中原追他,他以为那是他乍失去他无法接受。
      他半夜伏在他耳畔说他喜欢他,他以为那是他错将父子师徒的情谊作了他解。
      他不惜自毁前途也要昭告天下与他成亲,他以为那是……
      ……那又是什么呢?
      少年决绝的星眸浮现在眼前,他太狠了,他那样不惜一切代价的炽烈勒得他喘不过气,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亲手教大的孩子为了那种感情毁了自己——欧阳克突然心痛如绞,抬手抓着胸口拼命吸气——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炽烈烧得他手足无措难以自处,所以他逃了……
      白衣青年蓦地一口血吐在地上。
      他指尖用力得抓破了衣襟,公孙止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拉开他的手,“你不能再想了,我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有什么好引得你成了这模样……”他抬手欲让欧阳克昏睡,被青年挣扎挡开,那人垂首喘息,“够了,我不想一天再像个死人一样睡过去!”
      ——那急促又无力的声音带了点扭曲的怒意,仿佛被刺痛了最深处。
      公孙止听得愕然,被青年抬眸看了一眼。
      那双凤眸中的烈烈火焰就一点点消了下去,“……对不起。”
      公孙止眼底滑过一丝奇异光亮,他伸手擦了擦青年额上沁出的冷汗,“说什么对不对得起,你这样都是‘情人钩’害的……不睡就不睡,这屋子里太闷了,”他举头四顾,见门窗都被绸帘封得严严实实,就道,“我们出去透透气好吗?外边白雪封了江,很漂亮。”
      欧阳克心慌得厉害,点点头,掀开大氅想要下榻,却蓦地身体一轻——锦衣男人隔着鹤氅打横抱起他,他浑身一僵,却牵得丹田处愈发酸软无力,“——公孙止?!”
      “别怕,”公孙止笑道,又将鹤氅上的兜帽拉下来给人遮到眉间,“你中了‘情人钩’还是少走动为好,让在下赔罪赔到底。难得我一小小的谷主眼看能贴身照顾堂堂武林盟主——你就赏脸给在下一个奉承的机会,如何?”
      他说得那样直白,眉峰间却绣着一片清风。
      欧阳克看了一会儿,垂下头,不再言语。
      那锦衣男人自得一笑,抱着人躬身顶开垂帘,便有寒风侵袭满身,他就侧了身子挡住风吹。空中已无飘雪,江岸两侧却落了茫茫白色,随着重峦叠嶂的山势,雪色远近高低层叠交错的很是清净。
      天地间一船画舫破水而上,身后跟着一座楼船,数叶轻舟。
      公孙止看着看着,就道:“绝情谷四季如春,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雪景了。”
      他就垂眸对怀中人笑,“等到你去了谷中,就知道那儿有多美。”
      ……兀那谪仙楼宇,缺个谪仙之人高台折柳、檐下弄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二十话|寒江雪饮,何似山川锁轻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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