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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十话|寒江雪饮,何似山川锁轻舟(上) “武林盟主 ...
白雪落在这人发间眉上,沾了茸茸一层。
欧阳克不答话,公孙止便作着拱手相揖的谦恭姿态,唇边含笑静候白衣青年言语。冷风吹起两人衣角,欧阳克轻轻退了一步,声音波澜不惊,“不知公孙先生亲自上门,有何见教?”
那公孙止这才直起身子,笑道:“不过是想请公子交流音律罢了……前几日犬子无知多有得罪,还请公子勿怪。”便有一叶轻舟逆流而上接近画舫,舟中绿衣人踏上甲板,躬身呈给公孙止一物。
欧阳克瞳孔一缩——
“不知此物可否让公子赏脸一叙?”公孙止言笑晏晏,手中一张花猴面具五颜六色略显陈旧。
“公孙先生……”欧阳克咬字轻道,“阁下要把老顽童如何?”
公孙止侧身撩开碧色垂帘,“请。”
欧阳克眸光一敛,负手袖中无声落出一物,缓步踩过走入舫中。公孙止便轻轻一笑,将花猴面具递给下人,随白衣青年走进画舫。
舫中炭火正暖,茶香温润,一架古琴横在矮几上,矮几旁红泥小炉烧着山水。此间处处点缀鲜翠绿植——难得这寒冬之际也将花草养护得这般新鲜。
欧阳克眸光微动,那公孙止见他神情便自得一笑。落雪逢暖意化作水珠沾湿白衣,就有绿衣白腰带的侍从呈上托盘中厚厚白鹤氅,公孙止拿起长氅轻轻抖开,伸手给白衣青年披上。
长氅被烘烤得热度正好,欧阳克侧眸看了公孙止一眼。
“天寒翠袖薄,要好生照顾自己。”公孙止似是不以为意,举步越过欧阳克到矮几之前,俯身倾了两杯暖茶,那牙白瓷杯清润透亮,半透明间还隐隐看得见绿尖在水中沉浮。
他递给欧阳克,“尝尝这峨眉雪芽,可有那东坡所赞的神仙之意?”
他只字不提周伯通,似乎花猴面具只是一个小小插曲,公孙止要做的是和欧阳克饮茗赏雪、抚琴弄笛,一举一动当真如相识已久的逍遥眷侣。欧阳克眯了眯凤目,不接公孙止的茶,只问道,“公孙先生的盛情让在下不胜惶恐,却不知老顽童如今何在?”
公孙止朗声一笑,道:“你我二人雅兴何必让旁人搅扰……”
“——父亲。”一人掀开垂帘探出半个身子,容颜清俊正是那日与欧阳克斗剑的年轻人,见到欧阳克便是一怔,朝他点头致意便轻轻放下垂帘径自离去,似是不愿打扰他们。
公孙止见之敛了面上一闪即逝的冷意,又向白衣青年微笑道:“那是小儿公孙绿萼,生性鲁莽,冲撞了公子。我替他那日在槐花楼的无礼行径向公子赔罪——”说着掩袖将自己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目中含了细碎星光将茶杯一扬示意,轻轻放下。
“至于周伯通前辈,如今在另外的船上被款待得很好,他喜欢的槐花酒正是我谷中所出,公子大可放心,”公孙止柔了声,“他在绝情谷中大闹一场,于情于理也该给个说法。公子既在此,我保证不动他一根手指头。——如何,”他顿了顿,呈上雪芽茶汤,勾起嘴角带了一丝促狭,“公子可愿赏脸了吗?”
欧阳克便接过茶杯,闻了闻茶汤,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茶经所载‘用山水上’——这煎茶所用乃是绝情谷中所引山泉,绝情谷山水天下无可比肩,”那公孙止神色间颇有些自得,一拂衣摆在古琴前坐下,随手一拨送出一道清音,颔首悠然道,“世事悠悠君莫问,雪芽初碾试尝看。”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既不在谷中,这山水烹茗也就没有意思了。”欧阳克却冷冷放下茶杯,对正欲抚琴的公孙止笑了笑。
公孙止一怔,眼中却更添欣慰赏识之色。
“公孙谷主请自便罢。”那白衣青年转身欲撩起帘帐离去。
“还在怨我以佳人诗轻薄了你?”公孙止语气无奈,他一句“天寒翠袖薄”引自杜甫喟叹乱世薄情的《佳人》,这白衣青年就用“在山”两句回赠拒茶。公孙止就叹道,“你是不知自己在江岸吹叶送雪的风采,让多少人想要与你日暮共倚修竹啊……”
欧阳克眉头一皱,眸中神色更凉,“你是非要在下言明了。槐花楼上你绝情谷在酒里下毒,今日又在这茶中重施故技——公孙谷主,你不会……以为人人都是傻子吧?”
那茶汤扑鼻而来的茗烟中依稀夹着那日他在槐花酒里闻到的奇异香气,公孙止一副装作不知的样子还说东道西,让欧阳克心中不由多了一分轻蔑。
公孙止闻言一滞,随手拿过自己饮过的空杯查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还未张口,就见那一袭白衣晃了晃,一双凤眸微含怒意瞪视他,却禁不住眸中倒袭的昏黑——那灼灼华光摇曳两下骤然熄灭,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小毒物……小毒物!小毒物你看哥哥我——”
那江岸前一个身影蹦蹦跳跳走来,左手拎着一提杏花饼,右手抱着一坛雕花酒,乍见岸边没有那白衣青年的身影便是一顿。
“小毒物呢?”周伯通东张西望,小毒物身体虚弱他就自告奋勇去买早饭,酒瘾又起他就顺路去多买了一坛酒,谁知又被绝情谷那小娃娃追上打了一架……这一回来人怎么就不见了?
“喂,你见到我那小毒物了吗?”他问路边一个茶棚下的伙计。
“小毒物是谁?”伙计不解。
“小毒物就是、就是……”周伯通绞尽脑汁想形容词,“就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小美人——他还有一把黑色的扇子,可好看了。”
伙计就挠挠头,“您说的美人我没见过,倒是有个穿白衣的俊美公子早上在那里吹奏叶子……”那一曲折柳声惊艳了多少茶客坐到现在还不肯走,尤其是后来江上泊来琴音相和,可称天作之合。
“啊对啦就是他!他是个男娃娃,”周伯通高兴起来,“他去哪儿了?”
“江上来了一艘船,那位公子上船走了……”伙计答道。
“什么?!”周伯通一惊,“他在等哥哥我啊!怎么就走了?!”
伙计就道,“那船中下来一位绿衣儒士,与他琴笛相和,看起来是旧识啊,他就走了……”他不禁上上下下端详这人,只觉得此人风采比那锦衣儒士差远了——那白衣公子等的怎么可能是他。话音未落就见这人一溜烟跑到岸边眺望。
周伯通伸着脖子只见江中流水寂寂,连一叶轻舟的影子没有,气急败坏跳脚,地上白雪淹没了痕迹。他突然一顿,眼尖从雪中刨出一枚碧绿如墨的扇坠,扇坠上刻着一个“克”字。
周伯通福至心灵,又倒转回去问那伙计,“你说他跟谁走了?!”
“一个穿绿、绿衣服的……三十来岁的儒生……”伙计见他眉目温和却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禁后退一步。
周伯通“哎呀”一声拍了下脑袋,“坏了,肯定是那男娃娃的爹——这叫什么、什么打老虎离山之计……”他放下手中杏花饼和雕花酒,“他们往哪儿走了?”
伙计就指了指逆流而上的方向。
周伯通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
少年纵马奔出大胜关,一路无止向北而去。
“杨过——”
“杨师兄——!”
一前一后两匹快马扬尘追来,正是程英和陆无双。杨过一顿,回首看到他二人,冷声道:“你们跟上来干什么?”
“我跟你去找小师叔啊,”陆无双抢道,歪了歪脑袋,“你是我小师叔的弟子,跟在你身边找师叔,才名正言顺。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被那破轮大王捉在手里……”他其实是想蹭杨过这个保镖,免得找师叔不成,又落到谁的手里。
“我回终南山,正好顺路,”程英言简意赅,“你知道怎么找你师父吗?他走了四天了。”
杨过漠然回头,策马让路,“你们走吧,我不是去找他。”
“杨过?”程英一惊,“你……你不是为你师父和郭大侠黄帮主彻底闹崩了吗?”
少年喉间一涩,“……我不知道。”
——他心底茫然,想的却是回终南雅庐,如果那个人回来,他就放下一切,恩仇爱恨什么都不管了,那人要他怎样就怎样;可如果那个人不回来,他也就驻守古墓老死终南,学祖师爷爷和师祖婆婆那样,不问世事草草了结一生算了。可他不想与人同行,无论是谁。
他不愿那个人之外的人,看见他的狼狈。
“没骨气的小子。”
——凌空一声冷笑。
陆无双闻声脸色一白,向后一退差点倒栽马下,赶紧拽紧缰绳却勒得坐骑一声长嘶。
三人抬眸,便见明黄衣袍猎猎摇曳在树梢。
“师、师父……”陆无双牙齿打战,“你说好了把我交给小、小师叔看管的……”
程英也是脸色复杂,六年不见仇人,这人还如当年一样目中无物……只怕是更加阴险毒辣。
李莫愁却像看不见二人一样,挑起眉毛嘴角含笑俯视杨过,“我告诉你你的血海深仇都是那郭靖黄蓉一手造成,没想到你什么都不做,不提报仇也就罢了……连去找你师父也不肯。你这样的废物,养来有什么用?”
杨过眼神一厉,便见李莫愁翩然跃下,手中带了五毒神掌向他击来——
关道狭窄,瘦马前后路都被封死,杨过踏马跃起,旋身避开五毒神掌,他无剑在身,又有初遇李莫愁时被击伤肩头,只得借轻功闪避。
程英见势仗剑刺向那李莫愁,对方一声轻嗤:“我当看不见你们,你却非要凑上来——也好,当年九个血掌印的债,今日你们一并还来罢!”
陆无双急得大叫,“师父你不是答应我师叔不害我了吗?!”
——他说的是那日送完颜萍被上门讨要五毒秘籍的李莫愁掠走,欧阳克赶来救走陆无双,李莫愁急于查清大名府刘家血案的污名,也就答应欧阳克暂时将陆无双托管在他这里。
“他不在,管我如何?”李莫愁眸中却闪过一丝轻蔑,足尖一点瘦马,“我是师兄还是他是师兄?”
“要怪——”李莫愁看着眉眼越来越像他那大伯父的半大少年,眼底越发阴冷,一掌率先向陆无双打来,“就怪你这杨师兄弄丢你的护命符好了!”
陆无双哪里是李莫愁的对手,啊的一声惊叫闭紧眼睛。
电石火光间杨过一式逍遥游如水拨开李莫愁五毒掌,掌风落在陆无双坐骑的头上,那马儿来不及嘶鸣一声头骨便碎,只听咔的一声恐怖闷响,陆无双也就随着马儿的倒地重重跌在地下。
他眸中带了痛色骇然看向死掉的坐骑,“师叔给我买的马——!”
李莫愁闻言更恨,自己的弟子却一心念着欧阳克,他拂袖放了一把冰魄神针打向陆无双——
“你和它一起死不就好了?!”
便有一件外袍展向针阵,是杨过见势除了外衣用金铃银索的功夫挡掉冰魄针。
李莫愁一眯桃花眸,咬牙冷笑,“很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程英与杨过双双转向李莫愁,李莫愁震袖折断程英长剑,又一掌送向近身的杨过,逼得少年踏马倒退。杨过使出逍遥游缠上李莫愁,那袖中纤手指尖带血抓了罡风劈向他,一招不慎便会血毒入骨——可如果不缠住他,陆无双就遭了殃。
程英见状也祭出逍遥游,在杨过空隙打向男人,却见男人勾唇一笑,手中无影向他脖子抓来,程英瞳孔一缩,心中电转从腰间掏出半方绣花手帕展在男人面前——
李莫愁见之一怔。
这正是当年他为那陆展元学绣工刺的手帕,半方系在陆无双脖子上被他缴了去,剩下半方却还在程英这里……李莫愁一顿,听得背后杨过的掌风,他便随手抓走手帕握在手心,手腕缠上程英腕间蕴力一挥——程英一手被打了出去,传来脱臼的痛感。
“灵……”程英瞪大眼睛,“你也会灵蛇掌?!”
李莫愁回身格住杨过落掌,握着手帕的手心一松,手帕就碎成无数片落在风中飘远。
“你——”程英不敢置信。
李莫愁眼中便滑过一丝轻蔑,“旧情旧物,夫复何言?”
他转手推了那杨过的手腕——是对程英所用的同一招,男人数十年功力非少年可比,一推之下杨过便觉腕上似有千钧弓弦弹来,他的手也被弹开,就有李莫愁五毒神掌击向胸膛——
数枚石子凌空击向男人手腕,李莫愁急急收手心中怒极,已然知道谁在出手。
“黄药师你要如何?!”
“视人命如草芥也就罢了,今日一见,为情所痴的赤练仙子又多了个无情无义的好名声啊!”那人朗声长笑,杨过心中松了口气,急急后退,又掠过李莫愁拉住程英右臂,一拽一提给他复位。
李莫愁森然切齿,“黄药师是多管的这闲事了?!”
“他们一个是我老邪的关门弟子,一个是我那世交的命定传人,你说我管是不管?——杨过!今日我便把这弹指神功传授与你,免得你去找你师父一路上还被这赤练仙子缠得不放。”
白袍人悠然现了身,含笑看向那李莫愁。
男人一双桃花眸阴晴不定,眸光一垂见陆无双坐在地下抱着马脖子,眼含泪光惊惧交加地看着他,他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一船画舫逆流而上,破水划开两道浪纹。
“父亲,没有捉到那周伯通……”甲板上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对锦衣儒士赧然垂首。
“渔网阵呢?”那锦衣人浑不复在舫中温柔体贴的姿态,蹙起剑眉,眸间尽是冷意。
“集市上人太多……渔网阵实在施展不开。”年轻人声音愈来低。
“胡闹!不知道引他到人少的地方去?”锦衣儒士冷冷斥责,轻嗤一声,又松了眉宇,放缓了声音,“不过你知道夺了他的面具,还算聪明。”
他转身负手看两岸青山,白雪覆了山间林梢,碧黄交夹中染了苍色。夹雪寒风迎了满面,他就挑起胸前一缕白发,头也不回道,“萼儿,下去吧。”
公孙绿萼顿了顿,没有动,又问道,“那位李公子怎么样了?”
“还在昏睡……”听闻白衣人名字,公孙止眸中转柔,又闪过一丝深意,“竟不知他对他那弟子动情如此之深,令我嫉妒啊……”他嘴边含了笑,“少年多情不知珍惜,错过良人方可知追悔莫及。”
“父亲?”公孙绿萼闻言心中一动,不知公孙止此言何意。
“关于他的事你不要多问,”公孙止摆摆手,“船中药材还有多少?”
“灵芝三株,百年参半根,三七十枚,‘情人钩’数十,‘花解语’四钱……”
“支撑到绝情谷够了。切记让人看住每日药量,尤其是‘花解语’,绝不可多也绝不可少。再取五枚三七磨成粉,每日递减给他敷上。”公孙止吩咐道。
年轻人应了一声,静了片刻又问,“那周伯通……孩儿要再派人去捉他吗?”
公孙止眼底终于闪过一丝不耐,蹙了蹙眉,挽起嘴角,“我等他自己送上门。”
公孙绿萼点点头,等了一会儿见锦衣人再没有别的话交代,眼中不禁落了一丝黯然,便转身自行退下,上了尾随画舫的一艘大船。
身旁落了清净,公孙止眺望江流九转没入山间,眸中漆黑深不见底。
他举起左手,掌心一道狰狞疤痕,从头到尾活生生将整只手掌分成两半。
他慢慢伸张了两下手指,轻轻闭上了眼睛。
“小、毒、物……”公孙止齿间轻声呢喃,复又变了称呼,笑道,“李克……阿克……克儿……你是那早就死掉的……西毒之子、欧阳克吗?”
他便回身迈向舫中,见白衣青年闭目躺在榻上,长发如水泻在身下,公孙止就出手掩了掩他身上盖的鹤氅。他坐在榻边凝视半晌,又伸出指尖,落在青年眉宇间浅浅勾勒。
红泥小炉上烧的茶水转了药汤,药草的香气便弥漫在整个房间,从窗缝间透出一点苦辛的芬芳。
“武林盟主、古墓掌门,不同凡响……也许只有你,才配得上我公孙止罢。”
为了塑造好这个过儿此生最大的情敌我也是拼了。。
这样的公孙止你们再用渣爹形象代入我会心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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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二十话|寒江雪饮,何似山川锁轻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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