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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十六话|以酒浇剑,谁是人间惆怅客(上) 他回眸,眼 ...
东西街市交接的路口,一群人围在那里看人卖艺。
这是出了大胜关往北近百里的信阳县,酒旗招展,川流不息。独一个白衣青年提剑裹挟在熙熙攘攘中,眉眼如画,不染一尘,天光折在他身上,隐隐好像泛得出苍凉的雪晕。
仿佛开在人间的月上霜华。
听见从那里不断传来的叫好声,欧阳克就袖手停在卖艺的圈子外。那是个耍枪的江湖游侠,戴着一张猴子一样的花脸面具,身手矫健将一杆长枪舞得霍霍生风,枪头雪亮。一些看客一边拍手叫好,一边随手丢下几个铜板。有个铜子在地上滚了一圈落到他脚下,骨碌碌的震响似乎把身边所有的嘈杂都推远了……
白衣青年的目光落在那张耍着长枪的花脸面具上,一动不动。
“郭伯母,你——”
“你恐怕不知道,你师父曾经也有喜欢的人。”
那个人也曾经一袭红衣,一杆长枪在街头卖艺。人间贫苦没有折辱过她的傲气,她眉如远山,清秀温婉,像一枝开在冬天的傲雪寒梅。她的身手并非太好,她练的其实也都是不堪用的花架子,她还有一种不合时宜不知来历的奇怪气节,这种不该有的气节让她多吃了很多苦。
“……那又如何?我师父也是一介凡人,他曾经有喜欢的人——有关系吗?”
“那个人是你娘亲。”
他其实并不喜欢她。
她既不是倾国倾城,也不是活泼狡黠,第一次见面她就像被石头压在泥土里的一颗小草,明明弱不禁风无力抵挡,偏要梗起脖子迎头向上。她应该得过且过,应该随波逐流,这样才能生活得更好。可她那样一株羸弱低贱的小草,长着长着,竟然顶翻了沉重的顽石。
“我娘亲——我……师父?!”
“过儿,你出生在甲申年春分,而你师父死在你父亲手里的时候……是癸未年孟秋。”
那样的女人既然不能是山洼里无名的小草,不妨做一枝高岭之花。可是她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空有心机没有能力的男人……他一点都不理解,一点都不。他以为骄傲如她,至少要像他母亲一样,喜欢一个他叔父那样顶天立地武功盖世的男人……可为什么会是完颜康?
她爱得那样炽烈,那样忠贞,对方的无情与无义一点都不曾打消她的热情。为什么?
为什么不像他母亲那样,被男人白白消磨了青春之后空守一面铜镜,爱应该变成恨。她应该恨他,应该努力忘掉他,而不是在仇敌帐下委曲求全,穿越烽烟不惜性命也要去找他。
那样决绝的她看得他心惊胆战,他不理解。一点都不。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出生在甲申年春分,我师父……我师父他死在前一年孟秋……”
“过儿你这么聪明,你应该知道的。白驼山庄历代嫡传,你父亲想要拜欧阳锋为师,你师父……是他最大的拦路人。可即便如此,你师父还是收养了你,过儿,你真的觉得……他为的是你吗?”
……可是他很羡慕。
“不——师父?!”
“过儿,你还是个孩子,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不该落到你的身上。什么是爱什么又是恨,你不明白,可是你不应该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就为了一份错付了的感情毁了自己的前程……”
“你闭嘴!!——师父你反驳她!你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你告诉她过去的一切跟我们都没有关系了……”
“黄帮主说得没有错。”
他听见自己冷清而平静的声音。
——“你要我喝,我便喝。”
“师父?”少年的眸子里犹带一丝求救一样的希冀。
“……至少,她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欧阳克偶尔会怀疑自己生在白驼山,是不是冷血是家族遗传。
又或者,那是一种天分。让人在必要的时候能感受不到不想感受的痛楚。
无论是对别人……
……还是对自己。
他看着那个孩子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两星惨痛的厌弃——是对他自己的身世,对他父母做出的那些事的厌弃。他想,少年的心该多疼啊,无论是谁,知道自己父母在杀死别人之后苟合生下了自己,该有多难以忍受啊。
何况……那个别人,还是他最喜欢的师父。
可是少年必须忍,他既然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就必须接受它。否则他的人生就将是建立在虚空之上的高楼,以后谁只要轻轻伸出一根手指,它就会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你的父亲,因为这样的理由,对我下了杀手……”他仿佛看见自己轻浅的声音变成一道又一道无影的寒光,剐得那少年遍体鳞伤鲜血淋漓,“而你的母亲,因为我喜欢她——就骗我喝下毒酒。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寒冬腊月的冷风吹得人心一片荒芜。
“过儿,你听见了吗。如果你师父也喜欢你,我大可不必做这个棒打鸳鸯的无情人——可我是你郭伯母,我不想看见你,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这个人既然不喜欢你,却任由你在所有人面前说了那样的话,逼得你从此在武林没有了立足之地……”
他看着那个少年不可置信地像窒息了一样,僵着身子从马背上直直堕下。
“过儿!!!”郭靖冲过来接住他。
“闪开!闪开!”突然一道厉喝打断了街市上的喧闹,马蹄飞扬从远至近。欧阳克回过神,就看见蒙古骑兵装束的人从街尾马不停蹄飞奔而至,围观卖艺的人纷纷惊散,一时间冲乱了人流。
总角之年的小女娃孤零零站在街中间惊慌失措,欧阳克眸光一凝,飞扑上去手臂一揽带走幼童。那一列骑兵就从路中间急急踏过,带起一阵扬尘。
他放下娃娃,看见少妇在街对面神色张惶。
“去找你娘亲。”欧阳克弯腰抚了抚女童的脸,那女童竟然凑上来吧嗒亲了他一口,然后跑向街对面。
他一怔,突然想起“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来,就展眉一笑,直起身子往街尾走。
匆匆而过的蒙古骑兵搅得街市人仰马翻鸡犬不宁,好些被马队撞翻的小摊贩子低头默默收拾狼藉,看起来对这样的景象习以为常。欧阳克见状,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后背就被人戳了戳。
“小美人——”那声音嬉笑怪诞又闷声闷气。
他回眸,眼前一张笑意吟吟的大花脸。
竟是刚才那个舞枪卖艺的江湖侠客,手里拎着一包不知装着什么沉甸甸的布袋,猴王面具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欧阳克左右看了看,抬起扇尾指向自己,“……我?”
这人叉着腰点点头,一甩布袋搭在肩上,转身就大摇大摆地在前面带路,“走,我们去前面酒楼喝喝酒!”
欧阳克不免觉得有些荒诞,站在原地没打算跟上去。
这人走了几步就回过头来,见他不动,歪了歪脑袋,面具上一张花面猴脸愈发显得笑吟吟得诡谲,“怎么不走呀,这里的小美人,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我可不认识你……”欧阳克不禁有些好笑,不知这人都在想些什么。
这人顿了顿,晃着脑袋若有所思。半晌后点点头,就伸手摘下面具来,竟是个鹤发童颜的妙人,远远一看二三十岁,往近处瞧四五十岁,定睛细看却已经六七十余了,教人难以分辨,自有一番得道高人身轻体快的风采。
欧阳克瞳孔一缩,脱口道:“你……不认识我?”
——此人不是老顽童周伯通又是谁。
这人闻言一怔,“你不认识我我怎么认识——”他猛地刹了口。
他背起手,偏头绕着欧阳克往东转了三圈,又往西转了三圈,眯着眼睛细细地端详他,接着伸出一手拉拉他的衣带,又掂掂他手里的墨扇扇尾,忽而一拍脑袋,往后一跳指着欧阳克仰首大笑:
“小毒物——你是小毒物!哈哈哈哥哥我想起来了,你是那老虾蟆身边形影不离的小毒物!诶小朋友,这怎么……”他埋头数数,数满十根手指头见数不下去了,就道:“怎么好多好多好多年不见,你从小毒物变成小美人儿啦?!”他眼里这青年多年未见,比起当初形容不改,又比跟在欧阳锋身边时多了三分出尘不染,白衣翩然顾盼神飞,最要紧的是,没有老毒物碍眼——当真变得讨喜多了。
他又东张西望,“老虾蟆呢?老虾蟆是不是也来啦?”
欧阳克闻言眸中一暗,“……家叔已与晚辈阔别多时。”
周伯通竟然抚掌大笑:“快哉快哉!想不到老虾蟆也有被人扔掉的一天!”他心花怒放,凑上前来捉住欧阳克的手腕子,“正好,老虾蟆不在,你就陪我老顽童玩儿——哥哥我就缺你这么一个喜欢跟在人身后到处转的小朋友,没有老毒物,你跟着我好不好?”
欧阳克突然被他拿住手腕,心自一惊,下意识要抽开手,却被那人紧紧握在手心顺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拉扯了一阵。周伯通被逗得眉开眼笑,“真好玩,再来再来!”
他手上不知轻重,见欧阳克凝眉不动,就抓着白衣青年的手腕再在空中拉来扯去,却见那苍白的小美人脸色比之前更白三分。周伯通不解,凑上去看他的脸,“小毒物你怎么了?”
“你放手,放手——”欧阳克咬牙。
周伯通疑惑地低头看,就见被他捉住的手腕露出一圈颜色恐怖的青紫。
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干的,赶紧松手,松开手后又重新抓在眼前呼呼吹气,吹了半天见颜色仍然没对,就急得抓着脑袋在原地转圈,“小毒物,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啊你别生气,我给你——”他抬眼一看街角的药铺,“我给你买药吃。”
周伯通抬脚欲冲过去,就被欧阳克拽住后领,“好了好了,周前辈,不是你的错。”
欧阳克揉着手腕眉头微皱,这是那孩子与他斗气又抓了一个上午的结果……然后被不知轻重的周伯通一通瞎捏,只怕是十天半月也难以好了。
周伯通低着头讪讪不敢语,抬起眼睛偷瞄小毒物,见他好像真的没生气,就情不自禁想要笑,刚咧起嘴角就反应过来把嘴巴一抿,做出一副严肃诚恳的模样。
欧阳克看他脸上变得精彩,眉宇一舒,“晚辈真的没有生气。”
“当真?”周伯通抬起头。
“当真。”欧阳克觉得自己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那周伯通就神采飞扬,“那走走走,你跟哥哥我去喝酒。”
他又拍了拍手上提的布袋子,拍得里头一阵叮当作响,恐怕是装着什么名贵的东西,“今天老顽童请小毒物喝酒,酒也有,钱也有,小美人也有了,还差一座气派的大酒楼。哥哥我知道前面儿有一家鬼花村,那里的鬼花酒可香了,哥哥我攒够了钱——就等着今天去喝它个光光!”
欧阳克看着他的背影颇有些无奈,又见街市人来人往,天色渐暗而不知茫茫去路。那老顽童身轻体快,蹦蹦跳跳的看得人心头也松快起来。他摇摇头会心一笑,举步跟上去。
──────────
陆家庄清静的后院闹起一阵鸡飞狗跳。
“杨过!杨过你给小爷出来!”
水绿轻衣的少年一路猛赶,推开阻他的程英气势汹汹踹开门,“杨过你还我小师叔来——”
他惊闻杨过与师叔陡生波澜,杨过坠马,师叔却不知去向,心中气急。
两扇木门在墙上砰地一撞反弹回来,遮住少年望向房中的视线。他不得不伸手再推一次,却蓦地怔住。
房中一人安静地坐在榻上,头靠在床柱,低垂着头神色晦暗,身形萧索。
长长的碎发遮在他眼前,教人看不清那双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睛。
天色近暗,木窗关得密不透风;烛火未曾点亮,愈发衬得房中幽深凄寂。
只有那人手中悬着半截断剑,在昏暗中现出一线幽幽寒光。
……好像啊,好像他有时候撞见师叔,那人也是这般冷清模样。
“无双,无双你别进去——”身后程英赶上来拉拽陆无双,见状也是一怔。
“……杨过。”他情不自禁轻唤出声。
那人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像一座石雕。
程英叹了口气,侧身推陆无双出去,“无双你先出去,我跟你杨师兄谈谈。”
那人突然低低笑起来,抖着肩膀,笑声像琅琅金石在这一片清寂中回荡。
“你——”陆无双骇然,“你笑什么?!”
就听得那人笑声越来越低,道:“我笑……我笑原来伤到极处其实是哭不出来的。……难怪他从来不哭,难怪他……”
——有些人想哭哭不出来,有些人哭也没有用处,有些人索性眼泪流干,有些人天生就没有眼泪。伤不伤心与流不流泪……原来真的,没有半点关系。
“你!”陆无双看他这模样又急又气,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当下一跺脚,“……哎呀气死我了!!——怎么遇得到这种事!”他暗恨一声,转身就走。
“无双你干什么?”程英喊他。
那孩子头也不回,“看他不得,我找师叔去!!”
身外动静似乎与杨过再无关系,他笑了一阵,又垂眸看手中断剑。
剑尾刻了一个胡子小人头,可是有猫儿那把……已经不在了。
“我觉得好不值啊,”杨过喃喃,“我把我的心剖给他看……”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就像这对双剑,一柄断了自己,另一柄却视若不见依旧冰凉无情。
“杨过,杨过你别这样想,”程英皱眉,点燃了烛灯,“你想想你这半年奔波都是为了找你师父,这才两天,怎么突然什么都变了。我不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可是不要让自己所有的努力,轻而易举就付诸东流。你应该再去找你师父好好谈谈,如果有误会一定要解开……”
杨过就又是一阵低笑,旁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能理解,他觉得自己有多恶心。
他连再想那人一次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根本不敢看那人的眼睛,他怎么敢啊……怎么敢再去追在他身后要个解释?
那人眸光苍凉,阳光落在他身后,像折了一道冷霜。
他的眼神静静落在他身上,耳畔郭伯父和郭伯母的声音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只祈求着,祈求着那人能说出一个字来,哪怕一个字也好,哪怕是一个“滚”字都好……
——可是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躺在郭伯父怀里,看着那人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徒留白色衣袂飘在他眼中。
他却没有办法,告诉他“师父你别走”。
……因为他是那人全部怨恨的产物,他是他爱的人杀死他后与他恨的人苟合生下的孩子。
杨过痛得闭不上眼睛。
“过儿好点了没有?”少妇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碗温粥。
程英和杨过纷纷回头看她,杨过恨恨别开头去,程英就问了声好。
“我看天色不早了,过儿把自己关了一下午,我就煮了点肉粥,”黄蓉想要端到杨过面前,“无论怎么样都要吃点。保国大会结束之后,我和你郭伯父就会动身去襄阳,过儿你……”
却见少年一个弹身从榻上站起,走过来端走黄蓉手上粥碗,转身当啷一声放在桌子上。
“多谢黄帮主好意,我会吃的,您……不必多费心了。”
少年语气生硬,黄蓉一惊,“过儿你……”
杨过一字一顿:“襄阳我不会去的。杨过有伤在身,郭大侠与黄帮主启程之时恕我就不能远送了。我就先在这里恭祝郭大侠与黄帮主,卫国顺利,百战百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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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十六话|以酒浇剑,谁是人间惆怅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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