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十六年姻缘［神雕］[射雕]》佑听

31、第十五话｜石破天惊，折剑敢与共君绝（下） “以此剑为

　　少年的话像一柄利刃剜进欧阳克心脏，搅得平静湖面风起云涌。欧阳克腕上一疼，握紧手心甩袖抛开他，杨过力道却狠得甩不出抛不开。他凝眸，行血运气拂袖一震——少年手心一抖，却抓他得更紧了。
　　欧阳克惊望向杨过，后者目光坚定，对自己被震伤毫不在意。
　　——他需要知道一个答案，他需要知道自己在师父心底到底算什么——这个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听到他那些话后依然无动于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他去和别的人成婚？
　　欧阳克忽然就想起这少年那句“欧阳克你跑不掉的”，他捏紧的手心就慢慢颓然松懈下来，解了力道，无力地垂在杨过手心里。手腕上却倒传来一股温润的暖意，抚慰他被捏疼的地方，是杨过渡了柔和的内力过来，像温柔的流水潺潺侵进他冰凉的经脉。
　　欧阳克心尖一颤。
　　黄蓉看着师徒两人无声的互动，唇边的笑意愈来愈浅，眸光渐深不起涟漪，果然……果然真的是像她猜测的那样——过儿他……喜欢上了欧阳克？
　　昨天她在会客堂听见少年对他师父的叫喊时，再联想起两天来少年见到他师父的表现，敏锐如她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她一夜难眠，黄蓉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那少年对他师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里是一个弟子的本分，分明是……
　　“忘之兄，你可是同意这门亲事？”黄蓉开口道。
　　欧阳克沉默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她在想什么又在逼迫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欧阳克突然有些没由来的疲惫，从座上站起，“过儿还小，此事再议不迟……”他拂袖欲去，却被少年猛地一拉——
　　“师父我不小了！！”
　　等了两次没等来他想要的答复，青年的沉默与逃避狠狠刺痛了杨过。他不要师父说“我也喜欢你”，但他不能容忍他就这样无动于衷，杨过拽回欧阳克，厉声道：“我的终身大事轮不到他们来做主，师父，我只要你一个人！——别的我谁也瞧不上，就算杨过孤独终老，我也只要你一个人！！！”
　　欧阳克终于勃然失色。
　　“过儿！！”黄蓉惊喝。
　　郭靖耳畔一阵嗡鸣，他似乎没理清杨过这话是什么意思。“过儿，”郭靖站起身，摇摇欲坠撑了一下桌子，“你这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桀骜不驯的少年就转过头来冷冷看他夫妻二人一眼，掷地有声：“杨过此生不婚不娶，如果要成亲，只与我师父一人成亲。”
　　“你——”郭靖一滞，他哪里想象得到少年会喜欢上他师父，而且还是一个男人……他对上少年毫不退缩的坚定目光，不禁气得浑身发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桌面顿时破开一道裂痕，“你这是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竟然想跟你师父——”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杨过无比冷静，从今晨看见甄志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起了这样的心思，他不介意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心意，哪怕那有悖常理，哪怕那不为世人接受。王重阳林朝英，陆展元李莫愁，男子与男子相爱的悲剧全是因为一方介怀世人眼光而胆怯退却——
　　他不要这样。他是杨过，杨康的儿子，所谓的世人眼光在他身上造就的苦难还不够多吗？！
　　那与他，又有何干？
　　“我就是喜欢我师父，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他又紧了紧握住欧阳克的手，“——郭伯父，郭伯母，你们想给我安排婚事的好意，杨过心领了。但是终身大事谁也强求不来，芙妹是个好姑娘，但是全天下再好的姑娘，在我心里也比不上我师父一根手指。”
　　“你想跟你师父成亲那就是大逆不道！！”郭靖痛心疾首。
　　“什么是道，什么又是大逆不道？郭伯伯，杨过自问出生以来从未做过一件恶事，可是桃花岛也好，重阳宫也好，你也好郭伯母也好，都因为杨过的父亲是杨康就对我冷眼相向——过儿他是顺了道还是逆了道？为什么仅仅因为出身就要遭此待遇？”少年说得平淡如水，星眸之中不起波澜，但是欧阳克却听得心中一颤。
　　……少年其实什么都知道。
　　“你……”郭靖震惊失语，想不到原来自己过去对杨过的所作所为在他眼里全变成了“冷眼相向”。
　　“郭伯母，”杨过又转向嘴角再也挂不住笑意的黄蓉，“以前在桃花岛上，你教我背论语，背礼记，教我圣人经典，可是这些书上从来没说过，喜欢一个人要怎么做——过儿听说你曾为了追求郭伯伯，不惜与黄药师他老前辈决裂，不惜孤独一身走遍了大江南北远到长城之外。你这么聪明，你既然都知道，你既然都看穿了，为何今日还要逼自己的女儿嫁一个她不喜欢、也不喜欢她的人？”
　　黄蓉一滞，就看见面色苍白的郭芙在怔怔发呆。
　　“——师父是这全天下，唯一真心实意不计回报对我好的人。所以我只是想，对他好，一辈子对他好，就这么多。”杨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拉近欧阳克，“师父，我们走。”
　　欧阳克满心茫然，陡然被少年拉了个趔趄，就被杨过伸手一护。那孩子从头到尾手都没放开，带着他步履匆匆奔回两人房间，目不斜视一路无止，见到谁都不停下来，连陆无双看见他们想打个招呼都被杨过无视。
　　欧阳克有些无措，“……我们去哪里？”
　　杨过匆匆收拾行囊，缠着无名剑，头都不抬，“回终南山。师父，我们回终南山。这下山之后的世界其实没什么意思，不如雅庐的好，我们还有素心全真双剑合璧没有练成不是吗，还有九阴真经剩下的一部分没学完不是吗——”
　　“过儿！”欧阳克抬高声音唤他。
　　杨过这才抬起头，少年早已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汗湿了结成一缕一缕贴在眼睛上方，一向灼灼有神的星眸黯淡无光，瞳孔里只倒映着一道单薄的白色剪影。
　　欧阳克轻锁眉宇，“过儿……”
　　少年猛地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
　　——他害怕了，他终于对郭伯父郭伯母说出了憋了整整六年不敢说的话，他太害怕了，害怕得一直牵着师父的手不敢放。他从很早很早开始，就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偷鸡摸狗抢饭吃，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到四面临海的陌生岛屿上，想江南了也不敢划船离开，因为怕划到一半沉进海里无人发现被鱼吃了个干净。一个人进到那么多人的重阳宫拜师，一个人被隔绝在师兄弟之外不能学武。一个人遭受了那么多白眼与唾弃，无人怜惜。
　　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伏在那人肩上呜咽，“师父我只有你了……答应我无论怎样都不要离开我，答应我……”
　　欧阳克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少年的眼泪落在他肩上，好像落在了他心里。他以前见过各种各样的眼泪，怕死求饶的，惊恐交加的，悔不当初的，甚至思念爱人情不自禁流下来的……他总是冷冷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想象起它们变成红色的景象。
　　甚至以前他还能流泪的时候，他也是看着它们落下来，落在地上蒸发成滚滚尘埃。
　　可现在欧阳克的心很疼，他想捧起这个孩子的脸，告诉他不要哭。
　　告诉他师父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人，不要哭。
　　欧阳克静默半晌，最终只是给杨过顺着气，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答应他。
　　杨过哭够了离开师父怀里，镇静地擦干净了脸，不时抽噎一下，背好无名长剑与行囊，拉着欧阳克出门。武林盟主又或者更多的什么东西，财富，名誉，权力，对少年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想和师父一起回终南山。他下山来就是为了找他，现在找到了，那就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走到前厅，跨越了偌大的陆家庄。厅上依旧人来人往，保国大会中原武林各门各派都有事相议，利益往来也好抗蒙保国也好——在杨过眼里都与他师徒二人无关。不少人看见欧阳克，纷纷笑着招呼新晋的保国盟盟主，家里有待嫁少女的，未尝不觊觎这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古墓派掌门。
　　杨过欲到马厩去取马，就听见身后一道气急败坏的厉喝：
　　“你给我站住！！”
　　众人纷纷看过去，却是披着大氅追出来的郭靖。他们几乎没见过郭靖郭大侠如此失态的样子，脸色青白哪里有半分武学高手的气派。杨过目光一冷，回头一字一顿，“郭伯伯，你要如何？”
　　“你！”郭靖有口难言，众目睽睽下他无法明说个中龃龉，“过儿你给我回来！”
　　“回来？这里又不是我的家说什么回来？”
　　众人一惊，没想到这个才在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的少年一夜不见就与郭大侠针锋相对起来。
　　郭靖急道，“你到我这里来！”——他想拉着少年好好谈谈，告诉他喜欢男人是不对的，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想过冷眼对他。他不逼他娶芙儿，他愿意娶谁就娶谁——但是就不能是男人，何况那人还是他师父。
　　“我师父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到你那里去？”杨过疑问。
　　现在郭靖听到杨过说“师父”二字就心惊胆战，当下又急又气，“杨过！！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吗？！你还不知悔改，你还在我面前提、提……提你不该提及的东西！！”
　　“我又犯了什么样的错？什么又叫不该提及？”杨过语气很是无辜。
　　欧阳克眉头一蹙，手上一动，就被少年稳住。
　　郭靖肝胆俱碎，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心寄予厚望的孩子变成了这般模样，想起逝去的故人心底就直发冷，顾不得旁人，他眼眶发红，一字一顿沉声痛道，“我和你郭伯母，给你起名字叫杨过，就是希望你有错改之，一生谨言慎行，堂堂正正做人，不要走了你父亲的歧途……”
　　少年眸光一寒。
　　“郭靖，你够了。”欧阳克冷冷出声。
　　“师父你让他说！”杨过纵声道，目光冰凉，“你让郭大侠在这里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爹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看看我跟我爹有哪些地方一模一样，看看我是眼睛像他了还是鼻子像他了。——正好，我没见过我爹，我也想听听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郭靖一怔。对面那少年虽然不曾言明，可是隐隐的……看他已经像在看一个仇人。
　　少年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就好像……下一刻康弟就会拔剑出鞘指向他说“郭靖你动手吧”。
　　郭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明明一心一意都希望少年好。
　　“杨过，你怎么能这样跟你郭伯伯讲话？”在场所有旁观的人里知悉往昔恩怨的就只有全真七子，马珏不禁呵斥少年。
　　杨过就冷笑一下。
　　“我……”郭靖滞塞难语。
　　“过儿，你当真不管不顾，要跟你师父走？”黄蓉也到了前厅，语气幽深。
　　“我不跟我师父走，难道跟郭伯母你走？”杨过诘问。
　　黄蓉就冷冷道，“你想好了，你要做的事是违背天伦，天理难容的！”
　　“什么违背天伦天理难容！”杨过朗然一声长笑，“——不就是我喜欢我师父，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吗？！”黄蓉闻言脸色一变，她想引他知难而退，却不曾想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武林群雄面前，就敢直接说出来。
　　喧声众起，堂上哗然。议论纷纷中甄志丙一滞，脸色顿时惨败，颓然一笑——难怪，难怪那少年时时这般警惕于他，难怪他恨不得杀了自己……“杨过，你收回你的话！”掌门马珏闻言气急，他是最重天道礼法的道家真人，怎能容忍杨过与他师父畸恋？！
　　而那风波之中的白衣青年神色淡然如旧，似乎身边少年说的只是一句平常话。
　　杨过见此，心中大定，一股豪气直冲云霄，“我何错之有？！”
　　“自古父子师徒，你做出这种乱·伦污浊之事……还是男人与男人，你有何颜面站在这世间？！”马珏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乱·伦污浊……杨过冷冷看向全真诸子，拔剑一指剑气铮鸣，指向甄志丙的时候特意顿了顿，见那道士不敢对视，眼中讥诮之意更甚，“男人与男人？——你重阳宫祖师不也是男人与男人？他爱慕我祖师林朝英却不敢担当，竟在我古墓棺中留下情诗追思故人，你又有何颜面在这里指手画脚？！”
　　马珏脸色剧变，他先师与古墓派祖师林朝英一事向来是重阳宫隐秘，尘封多年江湖无人知晓。那二位前辈却并非杨过所言一人有情一人无义，分分合合另有机缘——他却实难在这里启齿道出。
　　“说什么名门正宗，都是一派胡言！”杨过咬牙恨了一眼甄志丙。
　　“杨过！！！”郭靖一声厉喝，见少年剑尖竟然对准了全真众道，郭靖惊怒交加，几步上前推开杨过的无名剑。
　　他痛心道，“你这是不想让自己在世间有立足之地了！”
　　“立足之地？”杨过一声嗤笑，顺势收回剑尖，“遇到我师父之前，我从来没有什么立足之地。我不需要这世道给我立足之地，以此剑为证，从此杨过——与这龌龊人间再无牵扯！”
　　他拈住剑身一蕴力，便听一声铿锵脆响，无名长剑断成两截。
　　断剑掉在地上，厅中鸦雀无声。

　　“师父，走，我们回古墓去。”
　　杨过拉着欧阳克转身就走，后者回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剑，眸光摇曳。
　　郭靖看着他们的背影长久无声，突然上前几步，弯腰捡起地上断剑，捧在手里拼了几次——也没能拼起来。“靖哥哥！”黄蓉见状心疼不已，握住郭靖的手臂。
　　她知道杨过叛逆，最心疼的大概就是郭靖了。
　　“蓉儿，我是想对过儿好的，我把他送到终南山学武，不是因为他想学武吗？”郭靖看着手中断剑出神低语，黄蓉听得难过，“……为什么他会恨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一样——他变成这个样子，教我百年之后，我该怎么面对康弟，又怎么面对穆姑娘？”
　　“穆姑娘”三字猛地扎在黄蓉心上，她醍醐灌顶，“靖哥哥，我去劝他！”
　　她急急追出去，郭靖没有反应过来，“蓉儿！”

　　这两天陆家庄的马厩不甚太平。
　　离食槽最近的位置空出了一大块，有一头乌黑得发亮的瘦马成天躺在那里哼着鼻息，铜铃大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旁边默默无声的一匹棕色神驹。——其它马儿不敢上前，那瘦马看着瘦骨嶙峋，撅起蹄子却踢得可疯，只有那匹最漂亮的汗血宝马可以近身。
　　瘦马躺着躺着突然眸子一亮，一昂头颈站起来。
　　就见鲜衣少年和一个白衣青年出现在视野里。
　　杨过没有说话，上前解了缰绳牵出两匹骏马。白衣青年安静地看着他，他就回了个温和又坚定的眼神，示意自己没有关系。
　　“过儿，你等一下！”见少妇追了上来，杨过眸光一凝。
　　“郭伯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杨过自问该说的已经说尽了，从此一别两宽，江湖不见。
　　——他一点、一点都不可惜。
　　“过儿你想过你这样做，你去世的娘亲知道了不会伤心吗？”黄蓉言辞恳切。
　　那白衣青年闻言一滞，定定地看向黄蓉。
　　杨过气恼至极，已经对她失去了耐心，“不必多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我爹娘又有何干——想必我爹我娘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哪能留下这身后骂名……”
　　“过儿闭嘴！”欧阳克喝止少年。
　　杨过怔了一下，他许久没听过师父语气这般严厉了。
　　黄蓉微微一笑，“过儿你……最好别在你师父的面前骂你娘亲。”
　　“你什么意思？！”杨过蹙眉。
　　“你还是——”黄蓉向白衣青年扬了扬脑袋，“自己去问问你师父罢。”
　　杨过惊疑转头，却立即笑起来，“郭伯母，你别在这里挑拨我跟师父关系了。他不让我对爹娘口出狂言不是应该的吗？你何以揪着这点鸡毛蒜皮不放……多说无益，后会有期。”
　　他翻身跨上瘦马，白衣青年却没有动。
　　“过儿你真的确定你师父对你的好……是因为你？”黄蓉眯了眯杏眼。
　　欧阳克与她对上目光，凤眸中竟然漾出一星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