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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十五话|石破天惊,折剑敢与共君绝(上) 就有少年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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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是谁?”欧阳克轻声重复一句,眸中落得烛火幽寂。
一时之间终南谷深,燕京破敌,意气飞扬初入王府……连带着快要忘了的很多年前,策马纵横大漠饮得刀光剑影,一并浮现在眼前。他想,自己到底是谁,是古墓派掌门李克,是金国赵王麾下谋臣,还是白驼山庄的少庄主……是欧阳克,还是谁?
“师父你是西毒的后人,你……”杨过挣扎着斟酌,艰难问出,“是不是欧阳锋前辈的儿子?”
欧阳克目光一凉,脊背僵冷。
那个人怎么会……二十年之后,为何连杨过、连杨过都知道了这件事……
“我听七公他老人家说,欧阳锋前辈有个已经去世的独子,他一心求武,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传人……”杨过未曾察觉身畔青年的异样。初闻师父是西毒后人,杨过就想到了义父那个已死的孩子,他想要是父子重圆该多好,又想到终南溪谷那天晚上义父发疯没能认出师父还亲手点了他的穴,他又不免有些心寒……现在能不能告诉师父他拜了欧阳锋作义父,杨过很是惶惑。
却闻一声嗤笑,清清冷冷的像跌碎寒潭的坚冰。
杨过愕然回首,就看见青年嘴角一丝讽刺的弧度。
“……师父?”
“我不是欧阳锋的儿子,”欧阳克目光冰冷,“他只是我的叔父。我是白驼山少主不假,可他只是我的叔父,不是我父亲。——我不知道他那个独子在哪里,可能,是他自己在外面生的罢。”
生前苛尽所求不许叫他那一个字,身后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他欧阳克就是死了化成了飞灰,也逃不过成为江湖笑柄的命。
……他拿什么奉陪,拿这二十年换来的苟延残喘?
“原来是这样,”杨过了然,原来师父是西毒那个传人,他就说,“师父,你知道吗,六年前我在嘉兴镇的时候……”他迫不及待想告诉师父他认了欧阳锋作义父,他想师父和他都成了西毒的传人——冥冥之中确是自有天意。杨过哪里知道白驼山庄历代认嫡单传,若是知道,他也不会就这样轻易信了青年的话。
“我累了。”欧阳克突兀打断杨过的话。
见少年哑口有些呆滞,欧阳克放缓了声音,“今天过得匆忙……就早点歇息吧。”
杨过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应承,下榻去熄了烛灯,再回转到床上来,就看见白衣青年已经背对他无声躺下。杨过心中就涌起一种不可言状的温潮,他知道这天晚上开始,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人知道了他的心意,虽然未做回应……但是,他不用再为自己喜欢他这件事而担惊受怕。
“师父……”他情不自禁轻唤出声。
那人低低嗯了一声,杨过就枕着手臂弯着眼睛注视青年的背影,莞尔道:“师父,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我叫杨过,字改之,是古墓派第四代大弟子。”
那人静默许久,杨过都以为他不会再回应自己孩子气的问题了,却听他说:“我叫欧阳克……字解之,以前……是西域白驼山的少庄主。”
杨过就在心中唤,解之解之——师父的字真好听。
他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心情愉悦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人凤眸明亮,在清寂之中,飘摇了漫长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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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杨过比师父先起,睁眼便看见那人安静的睡颜,长翘的睫羽垂落雪肤,衬得人愈发苍白。杨过心中一颤,忽而又想到竟是有这般久没再见到师父早晨的模样,静静坐在榻边许久,才抖擞精神穿衣洗漱,又为师父打了热水与早茶放在房中,心情颇佳地出了门。
隔壁程英和陆无双的房间还静悄悄的,他想推门进去大喊一声“懒蛋起床!”——又想到表兄弟二人许久不见,想是叙了许久的话,这睡到日上三竿倒也没什么,就路过他们的房间径自向院外去。
杨过没想好师父醒来前自己要做什么,就打算去马厩看看瘦马,再看看师父的坐骑——他现在对分别后小半年师父的生活可感兴趣了。
却有两个全真道士在马厩前指指点点,杨过眸光一凝,那二人指的正是师父的坐骑,高大丰朗的棕色神驹,在阳光下寸短的皮毛隐隐泛得出流线金光。
“那不是甄师兄的汗血宝马吗?”
“还真是……重阳宫上上下下就这么一头汗血宝马,半年前甄师兄回来,看马的弟子被打晕……”
那马儿温顺地埋头吃草,看都不看全真道士。杨过微微一笑,心道师父不愧出身西域,眼光毒辣出手就顺来了重阳宫最贵的马,这顺的还是那可怜的甄道士的坐骑——顺得光明磊落,顺得理直气壮,顺得教人拍手叫好。杨过就背了手信步闲庭离开马厩——
他突然眉头一皱,感觉有哪里不对。
杨过越走越觉得心气不顺,想倒转回去揪住那两个全真道士问话,一时之间头脑空白又想不起问些什么话,就迎头撞上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那人也是一怔,见到是他目光一闪,“……杨贤侄,贫道冲撞了。”
“无妨,我也——”杨过见是甄志丙,顿了顿。
玄衣束冠的道士佩剑而行,不知走路时在想些什么这样恍惚。
玄衣……杨过瞳孔一缩,迅速揪住眼前这人的衣角在手里,熟悉的触感传来,杨过猛地一口热血涌上心头——那是他半年来,时时握在手心里、化了飞灰也都刻骨铭心记得的触感!!!
他心如电转想起那句“半年前甄师兄回来”——
杨过目眦尽裂,电石火光间抽出甄志丙佩在腰间的清风长剑往这人脖子上刺去。道士瞳孔一缩,疾疾避过一声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杨过就从腰间抽出一片玄色布巾重重一抖,上面还有干涸的他自己的血迹。那甄志丙一见布片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后退几步,“你、你……”
“姓甄的你拿命来——”少年红着眼睛切齿一声低喝,剑上生风直逼甄志丙命门。甄志丙颓然靠在廊柱上惨笑一声避也不避,就被一掌拍开,紧接着一道寒光与少年剑气相撞,两声铿然嗡鸣。
少年的瞳孔里就落下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赵志敬横剑挡在前方,凝眸冷道:“杨过你要做什么?!”
赵志敬不过撞见他二人走路碰撞,谁知下一秒杨过就对甄志丙拔剑相向——
“狗道士——”杨过牙根都在发颤,眸光血红瞪向被拍开的甄志丙,恨声道:“你们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让开,不然我连你也一起杀!!!”
“无法无天!”赵志敬怒斥一句,展剑与杨过相斗。他几乎从未在人前显露自己的功夫,这下与前弟子以全真剑法对招,一道寒光挽若无影,剑气生风剑意如虹。杨过大惊,急急捏了素心剑法的剑诀与他拆解。素心剑法生就克制全真剑,但这赵志敬在他剑下竟还有余力,杨过心中恨意更甚,“狗道士你们狼狈相护——”
甄志丙失魂落魄在一侧,像是看不见二人缠斗得激烈。
这时一条细细的纹金绿蛇从他怀中爬出,似是被打斗的声音惊扰,探首吐着性子支着脑袋看对面倾力相战的两人。杨过余光一瞥,脸色勃然一变,认出那根本就是师父在古墓时所驯养的奇蛇,登时泼天大怒,“厚颜无耻!!!”
就见少年砰的一声甩了长剑,飞身在旁边廊柱上踏出几步避开赵志敬剑势。他双手捏了摧坚神爪纵身向甄志丙扑过去,不管不顾旁边还有柄长剑在追自己——眼见剑尖要刺进少年背心对方却避都不避,赵志敬骇然,回剑倒转剑身掷向少年两手。
那剑柄势如破竹往杨过手腕打来,杨过视若不见狰狞一笑——
欧阳克起身梳洗方毕,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就听得从远至近火烧眉毛一声长喊:
“不好啦不好啦杨师兄他和道士打起来啦!!!”陆无双挺身破门而入一个趔趄,气都不敢喘一下又喊:“师叔你快去看,要打死人了!!!”
欧阳克一惊,霍然起身随陆无双奔向杨过打架的地方。
“杨过你不由分说对前辈痛下杀手,就是大逆不道!”
“谁大逆不道谁自己心里清楚!赵志敬你不如问问你身后的狗道士,看我是不是‘不由分说’!”
“杨过你冷静点,你有话不妨好好说——”
“去他爷爷的有话好说,我今天不杀了这个狗道士就枉做了人——”那声音陡然一折,少年与匆匆赶到的白衣青年对上眼睛,愕然一顿,灼灼的星眸中似有水光闪过,然后便是一道决然,那少年凛凛扭了头,“我无话可说!”
欧阳克扫了一圈,就见场面混乱,四周廊柱护栏上都是剑痕,杨过被程英死死抱住,全真教一个道士仗剑拦在杨过和甄志丙中间,后者脸色惨白。一把长剑掉在地上,随着长剑掉在地上的,还有甄志丙足下断成两截还在扭动的翠绿蛇尸。
他一怔,认出那是终南山为他驯化的竹叶青——
“小公子……”那甄志丙背靠廊柱,看见他来,狭长的眸子中颓然又惨淡,低低唤了一声。
杨过转身挣出程英桎梏就往他猛扑过去,“你也配这样叫我师父!!!”
他这一扑又迅猛又轻捷,赵志敬一时没拦得住,杨过手肘卡在甄志丙喉咙上一用力。“过儿!”听得那人在身后喊了一声,杨过眸中闪过一道厉色,咬牙在甄志丙耳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你要是敢让我师父知道一个字,我就是死也拖得你重阳宫上上下下化作飞灰。”
杨过握紧了手心,把那方玄色布片收进袖中,回眸对欧阳克道:“师父,这个狗道士嫉恨你做了武林盟主,欲毁你声誉被我撞见,你看这蛇尸——他想拿驯养毒物的借口来污蔑你与霍都有勾连。”
甄志丙一凛,少年狠辣如斯三言两语挑拨得他作了不择手段的戚戚小人,脸色一白。那赵志敬闻言也是心中一沉,锁紧眉关对杨过和甄志丙起了疑虑,从他刚才撞见的景象,二人之间绝不至于因为这点龃龉就要痛下杀手。
——即便杨过所言是真,那么这少年……未免对他师父有着太重的心思。
除非……赵志敬想起教内尘封已久的传闻,又见甄志丙神色惨淡,突然起了一种匪夷所思的预感。
“过儿你们在干什么?!赵道兄,甄道兄……”突兀的男声横插直入,转眼看见白衣青年,来人怔了怔,才道:“忘之兄,你也在。”
来人正是郭靖,他这样的称呼一出,欧阳克就知道黄蓉自已对他全盘托出。
“郭伯父,”杨过松开甄道士,低眉道,“我和这姓甄的道士有恩怨未了结,与他算账……”
“胡闹!”郭靖呵斥一句,“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对长辈如此无礼,你郭伯母教你背的诗书礼法都学到哪里去了?!”杨过闻言也不抬眸,眼底阴鸷一闪而过。
“误会一场,郭大侠不必介怀。”却是甄志丙自己先站出来解释道。甄志丙整了整衣襟,他本就对欧阳克羞愧难当,心知此刻再有龃龉绝不可再在旁人面前漏了一丁点口风,只是心中黯然,不知这一次过去,那人又会怎样看他了。
欧阳克全程没有说话,看着那两截犹自扭动的蛇尸不知在想些什么。
……蛇这样的冷血动物死后,经脉犹存。
总是要带着尸身苟延残喘半天,才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就像篝火余烬一样慢慢地平静下去。它扭得不会很好看,相反,它的头颅还会弹起来,两颗毒牙还会深深嵌进人的皮肉,让斩断它的敌人,在与它同样的痛苦中同归于尽……
“忘之兄,我是来找你和过儿的,”郭靖道,“我和蓉儿有事想请你们商议。”
“忘之兄——忘之兄?”
欧阳克这才从蛇尸上移开眼神,安静地看着郭靖,“郭大侠请讲。”
他幽深的凤眸像自深渊中飘起的两簇幽冥夜火,看得郭靖心中一惊。他顿了顿,才道,“我和蓉儿,想请你们到会客堂一聚。我们有事与忘之兄相商。”
欧阳克就点点头,一言不发负手就走,郭靖赶紧动身在前方带路。杨过怔了怔,赶紧跟上去。他突然不太敢看师父的眼睛,只跟在师父身后一步望他的背影。他自以为郭伯父找他师徒二人,是为了抗蒙保国与武林大会的要事……
“忘之兄,过儿。”风韵犹存的少妇含笑坐在会客堂主座上,身边站了神色好奇的少女,那模样依稀与她相近,带着乖巧的婴儿肥,又多了中年男人的三分清俊。
一见郭芙,杨过暗道不好,商议大事何须这等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在场……他自神色一凛,就听郭伯母道,“忘之兄,我这次找你和过儿来,是为了过儿的婚姻大事。”
郭靖也点点头,“忘之兄,我们,想把芙儿许配给过儿。”
杨过一惊,那郭芙也是一惊。
“你也知道靖哥哥他与过儿的父亲是八拜之交,两个孩子爷爷那一辈就约定了各自若是生得男女一双,便结为夫妻——昨夜我与靖哥哥商议一宿,觉得过儿年满十八,芙儿年已十六,两个孩子是时候定下姻亲,待到过儿年及弱冠,便让他们拜堂成亲,”黄蓉笑道,“过儿如今只有忘之兄你这个师父,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当由你代为做主。”
——靖哥哥是早有此意,在桃花岛上就提出了这个想法,那时她不喜杨过过于顽劣,后来杨过丧讯传回自然作罢,又恼于大小武似乎皆非女儿心意所属;而今杨过未死,经这两日她对少年心性颇有改观,靖哥哥旧事重提,她就欣然应允了。
黄蓉笑意之中自带深意,她看也不看当事的杨过,只看着那白衣青年的眼睛。
还有一个模糊的原因她不便启齿,她既已对少年起了爱护的心思……自然有理由为他寻个女孩子作良配。
杨过骇然看向师父,心里打鼓咚咚作响。
“好……”欧阳克轻声应道。
“师父!!!”杨过又惊又怒。
“我也不答应!”郭芙竟也是一声大叫。她心里委屈万分,父母定下她终身大事竟不与她相商;那野小子处处与她针锋相对,如何能作她郭芙的如意郎君?!她又气恼那白衣青年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答应了二人婚事,她,她……怎知少女羞涩暗起的芳心似被一瓢冷水泼中。
“过儿芙儿不得无礼。”郭靖轻责一声,两日来两个孩子的互动他和马真人等长辈都看在眼里,觉得一对欢喜冤家未尝不是良配。忘之兄既作保国盟盟主,过儿作为他如今唯一的弟子,也算是西毒嫡传,一则郭杨两家世代交好结为秦晋,二则东邪西毒的后人珠联璧合,于公于私于家于国都是一场美事。
杨过万万想不到昨夜才对那人表白了心迹,今天就被无情推与了旁人。
“师父,你……”少年眼神仿佛被刺伤的小兽,犹自哀恸。
欧阳克眸光一闪,不再看他。
就有少年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星眸溅得出寒刃,“师父,你到底当我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