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十四话｜与子成说，从此星辰非昨夜（上） “所以欧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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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疼不疼？”杨过看着怀中人肩上的染血红痕，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想碰又不敢碰；又见外人在侧，不好撕开衣服验看伤情，只好紧了紧搂住他的手。
“欧阳兄你没事吧？”郭靖也问道。少年闻言惊异地看他一眼，不知他何以这样叫师父？
“无妨。”欧阳克斜眸一瞥划破的右肩，又转眸向那金轮法王看去。
“师父，师弟他站不起来。”达尔巴扶了两下没把霍都扶起来，干脆强行把他提起。金轮法王闻得此语，心中电转，面上沉沉的只作波澜不惊状，看得旁人心感寒凉，觉得这蒙古国师对自己弟子的生死都不在意，未免太过无情。
霍都下半身又痒又疼，痒疼得心尖都似有千百只蚂蚁在爬来爬去似的，慢慢的连血脉流动都像感觉不到了，脸色变得又青又白，痛道：“认输，我们认输！快把解药拿来！！”
众目睽睽都望着那白衣青年，看他要如何处置。
“且慢。霍都，”黄蓉出声，“你要解药可以，用你扇中箭毒的解药来与这针毒的解药换。”众人这才想起书生朱子柳也中了霍都的毒。那朱先生受伤后被抬到后院，一时不见踪影，大家都忘了他。只有郭靖黄蓉和陆冠英等人知道箭毒凶猛，朱子柳现下被封了穴道，已是昏迷不醒。
“好……换。”霍都有气无力，摸了半天怀中想起解药不在身上，向蒙古随侍摆了摆手。蒙古侍从便拿出解药要递给黄蓉，却被金轮法王拦下。金轮不肯相信中原人，看着那白衣青年冷道：“小娃娃，你的解药呢？”
杨过心自一惊，便听怀中人凉薄的声音：“没有。”
杨过就知道师父出终南溪谷时匆匆而别，一身轻装哪可能带多余的东西；他自己倒是带了玉蜂浆，却被那七公全抢去吃了干净。这下拿不出解药与霍都的换，这些人不知要怎么看待师父，杨过在心底暗暗呕血，七公前辈啊七公前辈，你可害苦我了！
“当真没有？！”黄蓉比金轮还着急，她不相信欧阳克说的是实话，眸光深深地盯着他。
“欧阳兄，如果有解药的话，你还是拿出来吧；朱先生人命关天，等着救命。”郭靖憨直，有什么说什么，大概明白蓉儿是疑虑欧阳克一贯的作风，便为妻子帮腔。
“没有就是没有。”欧阳克冷然与黄蓉对视。
喧声众起，质疑的声音纷纷涌出。这天底下哪里有人行走江湖带毒药却不带解药，许多人不禁怀疑起是这白衣公子记恨金轮不肯拿出解药，便从解药之事说到这青年师出古墓派又说到那古墓叛徒李莫愁，只怕不给白衣青年打下一个“一门皆是心狠手辣之徒”的烙印。
那金轮法王竟自朗声大笑起来，拂袖收了解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陷在闲言碎语里的青年，“小娃娃！这就是你一心维护的中原武林！你没有解药，我自然不跟你换了。——诸位，后会有期。”他抬脚就走，一行随侍便跟着动身。
“师父？！”霍都急了，那金轮便瞪他一眼。霍都讪讪不敢再言，想到老师身为密宗高僧自己也精通药毒医理，心下稍宽，被师兄抱在手里跟着一群人走了。
“——等一下，我有！”杨过急了，扬声道。他恼怒师父遭到诘难，当下不管不顾，见全场目光聚到了他身上，郭伯父和郭伯母也目露期待，杨过面皮一涨，却嚷道：“我本来有！我师父的解药全放在我身上！但是遇见七公他老人家，全被七公吃光了！”
“过儿，你什么意思？”黄蓉皱眉。
“那叫玉蜂毒，解药就是玉蜂浆，是一种蜜蜂的蜂浆——我在洛阳遇见七公，他老人家眼馋贪嘴，把我的蜂浆全抢去吃光了！”杨过心想七公啊七公我才不管您身后名声了，谁叫你老人家不听劝。
又有一道朗朗的少年音响起来，“我作证，是洪前辈全抢去了。”正是程英。
黄蓉见他两人见过洪七的都这么说，信了八成，又想到七公原本就是一贯的贪嘴好吃，这的确是他老人家做得出来的事，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理欧阳克，“罢了，苦了朱先生命该遭此一劫。”
她这样说，中原武林自是信的。议论便从解药一事转向了洪七他老前辈真是贪吃误事云云。
杨过松了口气，就听已经停下脚步的金轮哼了一声。
那金轮法王路过欧阳克身边，便探身过来，惊得杨过下意识扶着师父退后。欧阳克却不动，听见金轮在他耳畔含笑低语：“几次三番，中原武林什么德行你也看见了。小娃娃，我金轮还缺个合适的传人，你不如做我关门弟子罢？”
欧阳克眼波一转，杨过有些紧张。
“慢走不送。”欧阳克却是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金轮大笑三声，转身就走，“小娃娃，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记得我金轮的大帐随时为你而开！”
“慢走不送！”杨过恶声恶气重复一声。
金轮一行人既走，风波暂平。陆冠英便叫下人整理了被打翻的桌椅碗盘，又重新上了温酒热菜。天色将暗，午宴改成了晚宴。一时之间，推杯换盏，宴席重开，好不热闹。
“诸位，这位公子与他的弟子打败了金轮，洪七公前辈又已驾鹤西去，按照约定，我们便推选他作武林盟主！”陆冠英主持宴会，朗声道。
附和声纷纷，洪七仙逝，那古墓掌门经此一役，要做抗蒙保国盟盟主也是够格的。
杨过得意，却听对面黄蓉一声厉喝：“我不同意！”
杨过猛地抬头看她，不知郭伯母这是何意。难道她还要用没有解药的事情来牵绊师父吗？杨过从刚才就敏感地察觉到郭伯母似乎有些针对他师父，不禁心生不悦。
“你为什么不同意？凭什么不同意？”坐到师叔身边的陆无双叫道。他不知道江湖规矩，更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只当黄蓉是六年前一面之缘驭雕的少妇，心里有什么就喊了出来，便被久别重逢的表哥拉了拉袖子。他撇嘴，“本来就是，他们还想毁约吗？”
黄蓉一惊，见众人不解，咬牙道：“因为他是——”
她对上欧阳克的目光，陡然心中一沉。
她要怎么说？说因为他是小西毒欧阳克？如今多少人已经不知道江湖上曾经还有个欧阳克，就说知道的，有谁信？信这个看上去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已经断了腿的，没了命的……欧阳克？
……就算信，金国已灭，恩怨已结，凭他刚才在武林大会的表现，凭什么不能做这个抗蒙保国盟盟主？靖哥哥曾身任蒙古西征右军元帅，如今也被推举成副盟主，论道起来指不定谁比谁更有争议。
那白衣青年见她滞住，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倒了杯水酒想要喝，却被身边少年伸手撤走酒杯，“师父你有伤在身喝什么酒……”然后被换上了一盏温茶。
“他是谁呀，娘亲？”郭芙眨着杏眼好奇道，她对这个相貌俊俏身手奇佳的大哥哥可有好感了。
“我师父是古墓派第三任掌门，姓李名克字忘之。”杨过横了她一眼朗声道。
那少女见他如此提防，哼了一声嘟起嘴巴。杨过也哼了一声别开眼神。
姓李，名克，字……忘之。黄蓉一怔。
“蓉儿，过儿为何这样说欧阳兄？”郭靖不解，低声问妻子。
黄蓉却似没有听见。
见她许久不说话，陆冠英出声解围，“黄帮主想必是担忧朱先生伤势乱了分寸，大家不必担心，我已经请人去请了最好的大夫给朱先生看伤……”
“蓉儿，你怎么了？”郭靖疑道。
“李公子，黄蓉有事相询，你随我来可好？”黄蓉抬眸朗声对那位白衣公子道。
欧阳克眸光一凝，见她目光灼灼，便轻笑一下，站起身，“请。”
“师父？”杨过想要跟着他去，就被黄蓉拦住，“过儿你且坐下。”
“留在这里吧。”欧阳克看了一眼杨过，少年只好讪讪坐下。
欧阳克随黄蓉去了会客室，后者转身把门一关，幽幽静室只剩他二人。
“黄帮主，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怎么，你想对在下做些什么？”
回过头，就见那白衣青年言笑晏晏，明明是一句调戏却说得抑扬顿挫宛转多情，犹似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人次次见面都这般风流。黄蓉却不再上他的当，只道，“忘之兄，好久不见。”
欧阳克一怔。
那黄蓉把“忘之”二字咬得极重，像是想要提醒他什么。
他就转着玄铁墨扇悠然一笑，“你想戳我痛处，是吗？”
“我不想戳你痛处，”黄蓉却没想到那人这样想，有些愕然，“我想知道你……”她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扫了欧阳克一眼，说得有些艰涩，“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没有死，没有断腿，也没有老去。如果不是他处处表现依然与自己暗中针锋相对，如果不是那柄眼熟的玄铁墨扇，黄蓉经过这一天恐怕也会怀疑他不是欧阳克了——只有靖哥哥那样的大傻瓜，什么问题都看不出来，一心以为欧阳克还是欧阳克。
欧阳克嘴角上扬，转身信手拿过桌上挑针去拨弄那灯中烛火，拨得墙上光影忽明忽灭，“这问题好像越界了。黄帮主，在下一直都是这模样，父母生的，又与你何干呢？”
黄蓉看他悠游自在的背影有些气恼，“我是问你怎么可能还没死？！”
那人顿了一下，轻声道：“是啊……怎么还没死？”
他就转过身来，笑道，“我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死。黄帮主，不如你在我心上再来一刀，看看这次能不能如你所愿——我会不会死？”
黄蓉闻言一滞，突然心底有些凉飕飕的。
二十年红尘滚滚，恩仇一笑泯，爱恨一死结——红颜可以变成枯骨，沙粒可以变成珍珠，故人坟头的青枝可以长成大树，铁骑打下的江山可以灰飞烟灭了樯橹。当年快意恩仇的小东邪，如今也被牵进俗世，事事都要先顾及家国江山……可是为什么这个人还没变，容颜没变，心也没变？
为什么他还像当年一样视她如死敌，这样看她？
——就好像她昨天才断了他的腿一样？
“欧阳克你——”黄蓉一急，腹中突然传来绞痛。她脸色一白，暗道孩儿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打扰娘亲，却不得不弯下腰缓解阵痛。那白衣青年见状一怔，暗叹一声上前来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手心贴在她背心渡过内力，“要不要叫人？”
“不要……”黄蓉咬牙，这阵痛时不时的会有，只是这两天频繁了点，忍忍就过去了。
她还有事想问欧阳克。
“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黄蓉威胁道，“不然我告诉靖哥哥你又欺负我。”
欧阳克闻言笑出声，这丫头当母亲了还是跟当年一个样子，“好，我乖乖回答你的问题。”
黄蓉喘了口气，内力渡过来她舒服多了，“第一，你为什么死而复生，你不是被杨康杀掉了吗？”
“杨康从来杀不掉我，”欧阳克挑眉，见黄蓉瞪他，就道，“是赵王请来古墓派的掌门，带我回终南山救了我。——如你所见，我便拜了掌门为师。”
“第二，为什么你腿没断？”
“古墓派掌门救的。”欧阳克言简意赅，似乎想跳过这个问题，半点欲与眼前这个让他断腿的罪魁祸首问罪的心思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二十年了都是这个样子，一点没有变化？”黄蓉问出她最疑惑的地方，她行走江湖也听过不少怪力乱神之事，还知道吐蕃佛教有转世灵通，只是眼前这人分明太奇怪了。
“古墓派掌门救的。”欧阳克还是这般说法。
“欧阳克！！”黄蓉低喝。
“能吼了，那就是没有不舒服了……”欧阳克撤了内力收回手，却被黄蓉一把抓住。黄蓉被他手心的温度凉了一下，探手去扣住他的手腕脉搏，“你——”
欧阳克居高临下与她对视。
“活死人？”黄蓉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欧阳克便冷冷抽回手。
他还记得那时孤岛之上自己满腹真情付与她却被一瓢冷水泼头浇面打过来的样子，现在这副模样是装给谁看。欧阳克轻嗤一声：“其实你三个问题都是一个问题，我为什么没死，我为什么没断腿，我为什么无法老去……”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我师父练得一卷独门心法，已死之人若是前尘未了，体未凉透便能救回来。她想用这心法救我朝英师祖，可惜师祖心愿已结，她无能为力——阴差阳错，竟然用在了我身上。”
“怎么会……”黄蓉喃喃，这样的心法一旦传出世间，天下必将大乱。
欧阳克便侧首，眸光含笑，“只是这人恐怕要经络寸断，重生躯体，活过来也不死不灭，每天只能活动一个时辰——死与不死有什么区别？”他似是知道黄蓉在想什么，冷然道：“世间何来神仙法，不过是尘世之人痴心妄想。师父既去，此法失传，白白便宜了我一人。而我睡了十五年，倒羡慕那些干脆利落化成一抔黄土的人了。”
黄蓉默然，不知该怎样看他。
安静良久，黄蓉道：“那你现在……”
“机缘巧合，”那人再不愿多谈，拂袖推门，“所以欧阳克已经死了。”
门外贴着的三个少年大惊失色，却是杨过程英和陆无双，不知偷听了多久，程英的手捂在陆无双的嘴上，大概是要他不要惊出声来。欧阳克目光澹然扫了三人一眼，一言不发径自离开。
“师父！！”杨过大叫一声，急急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十四话｜与子成说，从此星辰非昨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