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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一话|逍遥何处,侠肝义胆风雪葬(下) “……天地 ...
“欧阳锋?——他在哪里?”杨过脱口而出。
洪七鼓着眼睛瞪他一眼,“怎么,你认识那老疯子?”
杨过敛住眸中焦急,只道,“哪里啊七公,我这不是问问,以后行走江湖好绕着走嘛。”
洪七就哼了一声,“那老毒物倒行逆施逆练九——心法,倒是给他折腾出一身歪门邪道来。我来龙门山蹲守藏边五丑,与他狭路相逢……”他顿了顿,长叹一声,“好个欧阳锋,好个欧阳锋。”
杨过心中着急得发慌,又从老叫花的言语中揣摩不出义父究竟怎样了,就见身边程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稍安勿躁。
程英轻声问道:“洪前辈,什么‘好个欧阳锋’?他被您打死了?”
“笨!”洪七点点程英额头,“是老叫花我要被他打死了!”
他似乎觉得这样说有点难以启齿,就蹲下来手里竹竿往地上戳来戳去,神情恍惚。
“洪前辈,这究竟怎么了您倒是说呀!”杨过站不住了,干脆学着他在洪七身边也蹲下来,捡了个石子在地上戳来戳去。
“唉……”洪七又是一声叹息,“我老叫花这些年沉迷于当逍遥散人,只想着快意恩仇随性江湖,好吃的好玩的什么没见过;却不想当年最被我瞧不上的老毒物一心求武,华山之上摇身一变成了四绝之尊。这痴子,”他哼笑一声,“家业不要了,儿子也没了,传人被他杀掉了,连他自己都疯了,可他生来就是为了‘武学’二字,兜兜转转二十年,还是他站到了我老叫花一生企望的巅峰。”
杨过听得有点发呆,没想到义父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不禁喃喃道,“我师父说过,武学一道没有止境……哪来什么巅峰。”
“说得好,哪来什么巅峰!”洪七一竹杖划出去,就闻破风声起,对面杨过和程英刚刚藏过身的长石就轰然破成两半,“要是我老叫花来日方长,一定要见见你那位师父。全真教有弟子如此,长盛有望。”
杨过默默地想拉倒吧,我自己都见不上我师父。
“老前辈武功盖世,就算是被那武学大成的西毒前辈击伤,又何以说是去日无多?”程英问道。
“小子,你听说过太极吗?”洪七回道。
程英点头。杨过也点头,这玩意郭伯母逼他背过,“‘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易经》如是言。这是说万物之道相对又相合,相生又相克,阴阳制衡。想必武学之道也是如此,但求平衡,就要着手抓住功法里那个相对相合相生相克的点。”
洪七不禁看他一眼,又叹了口气,“是啊,可是打破了平衡会怎么样?”
“克敌制胜,克己致死。”程英接道。
“我和那老毒物就是这一阳一阴的太极两仪,我二人都练了一本奇经,”洪七还是不肯把九阴真经的名字透露给这两个少年,“我是正练,他却机缘巧合下逆练成了大道——若是十年前,我和他尚有一战之力,这过了许多年,老叫花我游戏江湖不思进取啊,”他哀声叹气道,“阴盛所以阳衰,以此经交手,我竟然不胜于他了。”
洪七的黯然像流水一样潺潺侵袭进杨过和程英的心里,一代宗师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想而知那有多心碎。杨过一点都为义父高兴不起来,也歪着脑袋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又叹什么气?”洪七道。
杨过就说:“我叹老前辈去后此间江湖就又少了个快意恩仇的逍遥散人,我叹那位西毒老前辈从此就没有了一个好对手——前辈,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像您一样的无牵无挂快活一生?小子是真心眼红得很,要是能做到您这样游戏江湖,我就是少活十年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洪七闻言朗声大笑。
“好啊好啊,你小子当真有意思,”洪七慨叹,复又摇摇头,“老叫花哪里是无牵无挂——老叫花放不下的事多得很。只是我老叫花一心享乐,不愿去想那些破事,”他目中似有惘然,怔怔片刻,“事多得很,可惜岁月不饶人啊。再给我十年……唉,不对不对。”
洪七不禁想,以他自己的性情,再给他十年也收拾不了武林和丐帮的烂局面,不过是再多杀几帮藏边五丑、又多享用几次天下美食罢了,这么一想就释然道:“俩小子,我老叫花饿了。”
杨过和程英面面相觑。
“我饿了!我老前辈饿了!”洪七不依。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腹中真的在咕咕作响,等这藏边五丑时他在佛像肩上闭息凝神调息养伤许多天,这下想到吃过的岭南美食,嘴巴里馋得很。
于是一个杨过一个程英,一个大晚上下到旁边黑漆漆的伊河里去给洪七摸鱼,一个回转到城郊密林去拾捡枯柴回来生火。洪七一个人翘着二郎腿躺在盘膝而坐的石佛怀里,一会儿眨眨眼睛看天上月亮似在神游,一会儿又望了望两个小子忙碌的身影,嘿嘿一笑。
杨过用玉蜂浆烤了伊河的野鱼递给洪七,老叫花稀里呼噜连啃五条,才满足地长长吁了口气。他就凑上来要摸走杨过怀里的玉蜂浆,被臭小子躲开,“洪前辈,这东西我剩的不多了!这可是玉蜂毒的解药,不能让你全吃下肚!”
“臭小子要懂得孝敬老人家!你家祖上不是养蜂人吗,想必这什么浆多得很!给我给我!”
两人你抢我夺半天,程英在旁边看得轻声笑,最后以玉蜂浆全落到洪七手里告终。
“真小气!不像我当年傻徒儿,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洪七得了便宜还卖乖。
杨过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以后玉蜂针要谨慎使用了。
恍惚间折腾到现在,天色已近黎明。洪七吃饱喝足,端坐在地上神情肃然,“俩小子,我老叫花时日无多啦。我此身有三件憾事未曾了结,现要托付于你二人,从是不从?”
杨过滞塞,他还有要紧事在身上,心中是不情愿的。
“洪前辈,哪三件事?”他就问。
洪七只重复道:“从是不从?”
头发花白的老乞儿盘膝而坐,身后石佛眉目悲悯,宝相庄严。杨过心一横,咬牙道:“从。”
程英也就跟着道:“老前辈只管讲,我们尽全力做到。”
“好!”洪七长笑一声,“第一件事,洪七公他老人家云游天下二十年无人知其行踪,有一个人要把他仙逝的消息带回武林,以此为凭证——”他伸手递出碧绿竹杖,“谁来?”
杨过看了程英一眼,后者便接过竹杖。
“第一件事他来,第二件事就你来,”洪七微微一笑,“腊月大胜关召开天下英雄大会,我那傻徒儿郭靖和鬼精灵小黄蓉不知怎样了,你去帮我看看,叫他们不要伤心——再告诉小黄蓉,她要是禅位丐帮帮主,就从污衣派挑个德高望重的,□□是最要紧事。”
“还有……”洪七目光转柔和,从怀中摸出个玲珑精巧指节大小的漆制小葫芦来,“小黄蓉孩儿出世的时候我不在,也没回去看望过——把这个给她,就说是她洪爷爷送她的。福福禄禄,平平安安。”
杨过默然,轻轻点了点头。
见杨过收了小葫芦,洪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最后一件事,可以托付你二人了——我洪七云游天下,纵横人间数十年,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棍法享誉武林,却没人知道我老叫花在二十多年前,胡编乱造传过那黄蓉一门‘逍遥游’——
“此间快意江湖二十载,我这几年才渐渐悟到逍遥游的真谛,可惜上天不垂怜,我老叫花已无力完善这门武功。来,来,我便把这‘逍遥游’传与你二人,免得洪七这老乞丐把一生最后的功业带入坟土无人知晓,能学多少悟多少,就要看你们自己的天分了。”
杨过程英二人大惊,轰然跪下。
“不必言师,不必跪我——天地逍遥,萍水相逢,都是机缘。”那洪七公甩手一负,几步踏出翩然飞上龙门石佛座上,掌法挥出,飘逸若风。似一叶扁舟随波逐流,又似酒醉长风,浪打皓月;与洪七从前至刚至坚的降龙十八掌浑然不同。
杨过程英双双跟上洪七身法。
那老叫花在佛前演武。天光渐倾,晨阳微光一点一点照在石佛身上,映出满目祥和庄严。他掌心东出,对上东边金刚怒目;回身探臂,便见佛面悲悯慈祥。眼前渐渐的滑过逍遥游词句无数,天地浩阔,山河苍茫,伊阙之间升起悠悠水雾——
“忘乎所以,大道未成。”老叫花打完一套逍遥掌,闭目拢气收于腹间丹田,蓦地一声长啸响彻云霄。他睁开双目,精光四射,似又悟到一点佛性,却思湎于佛性与道心、慈悲和恩仇的相生相融。于是大喝一声,“再来!”
杨过和程英就收掌起势,再次跟随不断精进的洪七修习逍遥游。
少年难以理解老乞儿神思在佛道中的游移变幻,却觉得高台之上那位老前辈愈发飘然若神仙——不是天上谪仙,却是酒葫芦在身拄铁拐倒骑驴的人间散客。如风猎猎的旷达与舒畅充满杨过心神,从前滞塞在混乱与偏置里的九阴心法便在不经意间疏导流通,连他自己也未有察觉。
——他哪里知道今时“逍遥游”集洪七毕生绝学,融汇了北丐从前自打狗棍法至九阴真经的所有精要。
如是日升月落,过了整整七天。
老叫花最后从佛台上跳下之时,整个人竟似突然苍老一般,面容枯朽再不复从前精气神。
“大道未成,大道未成——”洪七连叹三声,背着手就往伊水流向的方向蹒跚走去。
他演武七日,始终想不明白一些细节。少年兵荒马乱血海深仇,中年精进习武不肯罢休,老来快意恩仇游走江湖,漫长一生似在这七天里轮转了一个来回,是逍遥,非逍遥,有逍遥,无逍遥。
“七公前辈!!”杨过大喊,那洪七公似乎准备就这样不打招呼地离去了。
“走走走,我已授完全部要诀,那逍遥游从此是好是坏,”他回过头来顿了一下,目光深长地看了一眼杨过,“——是正是邪,就看你们自己了。”
杨过一怔,觉得洪七话中另有所指。
洪七却不再看他二人,步履沉重地迈向青山深处。
几滴冰凉的水滴落下来砸到杨过脑袋上,他浑然未觉。
“下雨了。”程英摊开手心,就见初时两三滴水珠,变得淅淅沥沥密集起来。
那风烛之年的老人背影淹没在大雨雨幕里,渐渐隐入深山再无可寻。
一代宗师,就此谢幕。
杨过目中蓦地涌上一阵酸涩。
“……要回去吗?”程英轻声问道。
“回去吧。”杨过迷惘地想了一会儿回哪里去,有哪里可以回去,突然想到自己还有匹马被扣在金玉楼七天不知怎么样了,就转身往洛阳县疾疾狂奔,“下雨了啊——!”他疯狂大叫,以手遮面,“程英你快点,下雨了!!!”
于是程英也迅速拔腿狂奔起来。他手中持着洪七留下的竹杖,就听前方鹅黄鲜衣的少年在雨声中大喊道:“你看——竹子到你手上了!”
他也喊:“那你要削了它给我做竹箫吗?!”
前方静默片刻,“还是不了——你好好保管吧!!我欠你一支碧箫!!”
程英大笑,杨过也纵声大笑起来。
两人一路狂奔,走近金玉楼已经浑身湿透。白日又逢雨,无人问津的金玉楼显得分外萧索。却有一柄油纸伞立在门前,伞下一片婀娜宛转的粉白倩影,正是青娘。她今日没有画桃花妆,不施粉黛,打着伞在檐下痴痴望着雨幕。
“我不进去了,就在这里等你。”程英躲进隔壁屋檐下,看了一眼金玉楼的主人。
“为什么?”杨过不解,“你好像在躲着她?”
“此时说来话长,”见杨过眼神陡然变得暧昧起来,程英无可奈何,“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可什么都没想。”杨过眨了下眼睛,径自走向金玉楼。
青娘看见他突然冒出来怔了一下,然后缓缓浮出一丝含情带笑,柔声道,“小郎君,你这是忘了什么东西……要回来取的吗?”
杨过哼了一声,踏进大门半掩的金玉楼;青娘跟在他身后把门推开,收了纸伞。
“我的马呢?”杨过四处张望,只见堂中秩序井然,仆役收拾着昨夜客人留下来的狼藉,台上还有布衣素颜的少女在排练新的舞蹈,那天那位胡旋舞少女也在,看见青娘进门纷纷笑着打招呼。
“你那匹有眼光的好马可不在大堂里,”青娘笑道,步态轻曼地走上去,手心贴在杨过湿漉漉的衣襟上,“我为小郎君备下的房间还在呢,小郎君要不要先上去换个衣服洗个澡……”
杨过想要推开她的手,青娘却眸光一凝抢先一步扯开杨过衣襟,直接拉出他胸前那块暖玉。她看了一眼神色巨变,失声道,“你怎么会有——”
杨过旋身脱开她抢回玉佩塞进怀里,“关你什么事,把我的马牵过来。”
他又认认真真整理了下衣服,确认玉佩在红线上穿得好好的不会掉落;然后摸出一锭碎银拍在桌子上 ,“这是金玉楼这些天照顾我马儿的钱。”
青娘深深看了杨过几眼,转身招呼仆役让带他去马厩领马。她神情冷淡似对杨过失去了好奇心,径自走到大堂台上随手指点舞姬的敦煌飞天组舞。杨过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觉得她前后反差太大有些奇怪。
好在不纠缠自己了,他最怕女子纠缠。
杨过到了马厩,那关在厩中蔫头巴脑的瘦马正躺在地上有一声没一声吭着鼻息。他眸光一冷,旁边仆役赶忙说道,“爷,我们可把您的宝马照顾得好好儿的,半点没有亏待。”
听见来者动静,瘦马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立刻精神抖擞站起来要冲出马厩。仆役就放开栅栏,瘦马抖抖蹄子跨出来一颗大头就贴上了杨过脸颊。
“好马儿,”杨过被蹭得痒痒直想笑,“走了,我带你出去。”
一人一马从偏门走出金玉楼,与程英会合。大雨下了半日方才停歇,雨后初霁,另寻了一家客栈更衣躲雨的程英就问杨过:“你接下来去哪里?”
“大胜关——你也看到了,你我二人都答应了七公他老人家的事。”这洛阳县杨过已是不想再待,他来去思索着反正天下茫茫难以找到师父,不如就去大胜关看看,顺便替洪七办完事。
他暗自叹了口气,躲来躲去还是躲不过要直面郭家伯父伯母。
只愿上苍庇佑,让他遇得到师父。
程英也牵了自己的马出来,点点头,“那你我二人同路,要完成洪老前辈的托付,我去英雄大会最方便。顺便把这竹杖交还给丐帮。”
两人就翻身上马,出了洛阳县策马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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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十一话|逍遥何处,侠肝义胆风雪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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