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十二话｜初出茅庐，金轮汝似老东西（上） “我有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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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胜关地处鄂豫之间，扼喉南北要道。一方雄奇伟绝的关隘封锁在东西山峦屏障中，山清水秀处暗藏机锋。所谓“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驾”，指的就是入关道路的狭窄险要。
杨过乘马走在狭隘的关道上，远远地就看见远处关城下拥挤的人流。前前后后的江湖客无一不是在讨论此次英雄大会的规模盛况，又闻争论保国盟盟主人选的，有说是全真掌门马珏真人，有说是郭靖大侠，又有说是北丐洪七公他老人家……杨过和程英相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到他手中竹杖，未免有些黯然。
“七公他老人家云游天下这许多年，还不一定会现身。要我说，还属郭大侠最适合。”
“郭大侠他义薄云天，是七公亲传弟子；郭夫人黄女侠又是丐帮帮主，东邪之女——我也觉得郭大侠最适合，他要是带领武林好汉一同抗元，天下响应者众啊……”
争论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对郭黄二人的歌功颂德。
“你等我一下。”杨过对程英道，然后翻身下马到路边弯腰掘起泥中土灰拍在颊上。程英就停下来等他，见他行为古怪，问：“你这是做什么？”
“我有不想见又不得不去见的人，只好出此下策让他们认不出我来。”杨过边抹着黄土边抬头对程英解释，看上去好不滑稽。程英摇摇头，却听后面不耐烦的声音，“你俩小子莫要挡了道！让我们过去！”
原来关道路窄，不利通行，杨过和程英骑马停在路中，让后边的人难以越过。
程英就下马来把两匹马儿牵到一侧留出通路，然后旋身跃到杨过身边耸立的山岩上；这一身轻功看得后来人惊艳失语，看了他二人几眼默不作声地过去了。
“你这样也遮不了许多，”程英笑道，帮杨过揩净了他面上胡乱涂抹的脏土，又用水润湿了黄泥细细涂在他眼角，晃眼看上去就像脸上生了疮病，然后从包袱中掏出一方深色面巾，“你戴上这个，就说小时候生了疽病不能见人。”
杨过戴上面巾，只见少年人面罩上的眼角露出一点恐怖的黄疤，让人难以想象面罩下是什么样子。程英又给他把额发拨下来一些盖住锋利的眉毛，远远看上去就只剩一双清亮的眼睛了。
“这样管用吗？”杨过在面罩下闷声问他。
“还有更厉害的招数，”程英就掏出一只细细的瓷瓶，“这是从蛇蝎身上提取出来的清液，平时用来治疗毒虫患咬，就是臭不可闻——你要是涂一点在面巾上，保管让人不想再多接触你半分。”
杨过毫不犹豫地接过去就要倒在身上，程英赶紧拦住他，“一点就管用。”
他取出一滴点在杨过面罩上，这下腥味飘出，一个皮肤溃烂的病残儿真上加真。
“我现在什么样子？”杨过眨了眨眼。
“让人不想多看见你一眼的样子。”程英忍俊不禁。
“那好，现在我不姓杨，你也不姓程；我还是你程师叔，你还是我杨师侄。”
两人就打马继续往大胜关关门走，却被门前守关的丐儿拦下。
“二位少……少侠，请出示英雄帖。”
守关的丐帮乞儿陈十四抬头一望，只见那绿衣少年清秀恬淡温文尔雅，黄衣人却蒙着面罩只露一双眼睛，深邃明亮。这一双组合端的是奇特怪异，虽然他们身着宋装，十四也不禁心中起疑，生怕他们是元境奸细混将进来。
“英雄帖？”杨过与程英对视一眼。
“我找你们黄帮主有要事。”那蒙面人低沉的声音从面巾下传来。
却闻一道活泼伶俐的声音：“你找我们黄帮主有何要事？”
从关门城楼上探出个鹅蛋脸双垂髻枣红衣白鹤氅的娇俏少女，低头看着楼下两位马上少年。她这一探头，两个模样依稀相近的年轻人也跟着笑嘻嘻地探出头来。
那蒙面人仰目与她对上目光，眸光一凝，别开头去不看她。
程英就递出竹杖，阳光之下温润如玉的青衣少年手中一支翠竹晶莹剔透，“以此为证，请告知贵帮帮主，我们找她确有要事。”
楼上少女好奇地看着他俩还没反应过来，楼下陈十四就大惊失色，转头对伙伴耳语几句。“二位少侠，请随我来。”他一路小跑入关，杨过和程英马腹一夹，打马跟上。
那少女就从城楼朝向关外的一边转到关内，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轻骑快马的身影。
“芙妹，你看他们做什么？”一人道。
“我觉得……那个蒙面人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歪了歪头。
“见过？怎么可能，你在大胜关这些日见过的人没有千儿也有八百了，那家伙都不敢把正脸露出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况隔的这么远，你看得清楚？”另一人接道。
“哎呀你懂什么，”红衣少女就抬起头，神游一般地微笑，“那个绿衣服的倒是长得好看……比你俩好看。——就是不知道黄衣服那个，摘了面罩长的怎么样。”
乞儿十四禀告了陆家庄管事就引着身后杨过和程英入庄拜见黄蓉，却得知黄帮主不在城中，是去郊外教鲁有脚鲁长老打狗棍法还未归。他告了罪，然后哆哆嗦嗦地指着程英手中竹杖：“少、少侠，敢问您这竹杖从何而来？”
虽不似掌教圣物打狗棍，但形制令人遐想连篇。
程英刚要接话，就听杨过闷声闷气道：“等你们帮主来。”
十四只好奉了茶留他们在会客堂，自己出去叫人去了。
“你好像进了陆家庄就不太高兴。”程英道。
“高兴不起来。我说了有不想见的人，刚刚见到几个，接下来又要见几个，”杨过掀起面巾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冷冷扣在桌上，“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一大堆。”
“就当是为了七公老前辈。”程英温声安慰。他知道杨过这些日为了找他师父费尽心机，暗暗叹了口气。
如是等到茶水凉透，又闻窗外喧声众起。往会客堂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宽阔的坝中数十人走过好不热闹。为首的是全真掌门马珏，带着郝大通孙不二与门下众弟子，深蓝道袍道骨仙风，与带路的锦衣中年相谈甚欢，想必那是陆家庄庄主陆冠英。
正是全真教诸子到了。
杨过眼尖，看见众人中的老熟人赵志敬与甄志丙。
又有英气魁梧的中年健步而出，与马珏拱手致意，是那郭靖郭大侠。
“真气派。”程英勾唇浅浅一笑。
杨过就冷哼一声。
又等一顿饭的功夫，杨过懒洋洋地倚着扶手打了个哈欠，才听出门外走廊中疾步而走的脚步声。
“……他们带来了七公的信物，当真？什么信物……打狗棍，怎么会是打狗棍？”女人些许疲惫的声音从远至近，就见一人推门而入。那美貌少妇一身风尘仆仆，小腹微隆，披着长氅还没来得及解下；面上带着乖巧的婴儿肥，只是眉目间依稀已沾染人间霜尘。
她一进来，就有仆役走入摆上取暖用的火炭盆。对上客座上蒙面人冷冷的目光，那仆役面上一红，讪讪地做完一切迅速退出去了。
“两位少侠，您二位找我有何事？”黄蓉礼道。
一对上她的目光，那位蒙面人星眸中似是一怔，有浅浅的细碎星光闪耀。好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黄蓉心中闪过一念，把双手贴近火盆取暖。
“我们路遇贵帮前帮主洪七公老前辈，为他所托，到大胜关知会您和郭大侠几件事情。”程英见她小腹微隆似有孕在身，心中有些不忍。他知道杨过要事在身只求速达目的，却不清楚杨过和黄蓉之间的恩恩怨怨。
“请让我看一看七公的信物。”
程英就把竹杖呈出。那少妇一怔，不由自主起身走近了接过竹杖细细察看，她贪恋一样抚摸着长长的杖身，竹杖触之温润清凉，“是，这是我亲手为七公造的‘打狗棍’……”她喃道。当年洪七禅位于她，也把丐帮圣物打狗棍传给了她；为让使惯了打狗棍的七公有一件称手的兵器，她亲自在桃花岛上挑了这支翠竹打成打狗棍的样子送给七公。
黄蓉似是想到什么，倏地神色一白往后栽去。
那蒙面人一个健步上前搂住她腰身，不经意触到她手掌冰凉，便多看了她一眼。
“谢谢，”黄蓉扶着腰站直，“不好意思呀，让你见笑了……”又见蒙面人目光有三分动容，她心中有些奇异的感觉；闻得扑鼻而来一点腥臭气，是从蒙面人面巾下飘来，她害怕拖累腹中胎儿，便赶紧从他怀中脱出站在一边。
“七公、七公他是不是……”她猜到了，却不敢说。
“七公他老人家自知大限将至，将此物托于我二人以告知武林，”那蒙面人嗓音低沉，“又吩咐我嘱托黄帮主，若是要禅位，便从污衣派中挑个德高望重的。他说您知道谁是最好的人选……”
就见少妇面若金纸，摇摇欲坠。
蒙面人紧张地扶住她。黄蓉却像喘不过气来一样，腹中微有绞痛，额角便有豆大汗珠滴下来。那蒙面人立刻按住她手腕，察觉脉相有乱，便把手心贴在她背上渡来内力。
一股浑厚的暖意传来，腹中绞痛渐渐有了好转，黄蓉虚弱地抬眸看他，探手想要揭开他面罩。
“别看，”蒙面人顿了顿，又正色闷声解释道，“我幼时感染疽疾，面容丑陋——黄帮主……还是不要看的为好。”
黄蓉就细细端详他清亮的眼睛，看见他眼角有化脓之后的黄色疤痕，她说不出话，就轻轻点了点头。又闻到他面上腥臭气，反胃得几欲作呕，当下弯腰干呕起来。
蒙面人就再给她渡内力。这时出去叫人的程英带着人回来，是陆家庄女主人程瑶迦。陆夫人赶紧过来从蒙面人手中接过黄蓉，“蓉妹妹！你还好么？”那蒙面人手还贴在黄蓉背上，慢慢地离了她放下。
这时郭靖也闻讯赶来，“蓉儿！”
他眼中只见神色惨淡的黄蓉，心里揪痛。
“靖哥哥我没事……”得了蒙面人内力相助，黄蓉已感觉好太多，“我和程姐姐下去休息，你先招待这两位少侠。七公、七公他——”她目泛泪花，“晚上回去我与你说。”
程瑶迦扶黄蓉离开会客堂，郭靖这才看见堂中二位客人。
他一抱拳，“两位少侠，刚才的事你们也看见了。我、我此时不便招待二位，请你们见谅——我这就请庄中管事为二位少侠接风洗尘，你们且放心住下来，有什么事我们来日再叙。”
他也与蒙面客对上眼睛，怔了怔，憨直地笑了一下转身去追黄蓉。
二十载弹指挥间，黄蓉不再是黄蓉，郭靖还是郭靖。
庄中管事来引二人去客房，有外人在侧，两人不便交谈。到了客房只剩他两人，程英就道：“这就是见过不想见的人了？”
杨过怔怔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六载不见，他满心怨恨的郭家伯母似乎已不是他印象里的那个样子了，她只是个虚弱的母亲，他就茫然看了眼自己渡内力的那只手。
“你呀……”程英轻叹一声。
杨过的声音突然降了温度，“那是他们没认出我来。”
他想起城楼上那一面，红衣如火的少女天真烂漫依旧，大小武宛如跟屁虫在她身边依旧，无人得见江湖风霜——他们护在郭靖黄蓉羽翼下不谙世事，不像他自己……
一入终南，得见那人。
他目光转柔，嘴角却冷冷挑起一丝弧度，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门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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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英雄大会如期召开。
从北境入得大胜关，便见视野豁然开阔。山隘之中凿建出宽敞的陆家庄，非原来江南归云庄的财力无以做到。抬头望去，便见四周群山绵延，青山秀水白云低垂，以天地秀气迎客四海英雄，宴宾五湖好汉。只是毕竟人太多，大会宴席从正厅前摆到陆家庄门坊，留出中间一条长长的阔道，以便人来人往。
杨过蒙了面巾与程英坐在距郭靖黄蓉不远处，那夫妇二人清晨特意来感谢他们为七公传话，是以越过门派无数坐在了主桌。
郭芙好奇他俩，背着手过来绕着杨过和程英转圈圈，程英还好，杨过是看都不看她。她见这人面上有疤，又嗅到他身上臭气，当下连对在她眼中长得清秀的程英都失去了兴趣，撇撇嘴走了，引得大小武一阵讥笑，讥笑完又连连拍马奉承。原本黄蓉想将他二人与郭芙大小武安排在一桌，奈何郭芙死活不肯，就安排程杨与全真弟子一席。
“程兄，”这全真道士叫的却是杨过，这人杨过不认识，想来是以前随孙不二等人在外的弟子，“敢问您二人师从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杨过压低了嗓音冷冷道，脑海中闪过一念，又道，“江湖逍遥一散人。”
那人哦了一声就笑，“逍遥自在，贫道真是钦佩程兄气魄……”这却是场面话了，全真诸子不以为意。他们见这蒙面客遮面背剑，却看得出明明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这故作老成的说话方式引得人暗自发笑。于是各自交谈，不再与他搭话。
杨过直勾勾地盯向对面他的老熟人。
甄志丙以茶代酒游走宴席，与丐帮、大理国来的客人以及陆家庄众人相谈甚欢；赵志敬独坐桌上似在神游天外，感受到他的打量，就抬眸波澜无惊地看他一眼。
谁也没认出杨过，同样认不出程英。
他蒙了面巾不便吃茶饮酒，就端坐在桌上不言不语，凝神回想九阴真经与逍遥游倒也自得其乐。正厅之上郭靖和陆冠英两人声如洪钟主持保国会，引得台下阵阵声浪，杨过也懒得听。坐着坐着，杨过竟然闭上眼睛，像是打起盹来。
程英拽了拽他的袖子，也不见杨过睁眼。
他本就打扮怪异，引来无数目光，这下作出如此不敬的模样，难免让人不满。故作姿态，古怪得很——旁人如是对他下了定论，也不知这两小儿走了什么门路坐到了主桌上。
忽有一道长长的雄浑法号声，凌空斩破大会氛围。
一声尖锐长啸，就见一只栗色金雕展翅飞来在陆家庄上空盘旋数圈，俯冲落下抓走一桌酒席上一块汁水淋漓的大肉；凌厉锋锐的利爪带得桌上盘碎碗翻，菜肴汤水洒了一桌。桌上众人纷纷站起来。那金雕眼珠一滚，带着肉块在露天与会的人头顶低空滑翔。
有人气不过操起筷子破空投向那金雕，却被一柄飞来的铁骨绢扇打开。金雕再啸一声，翻滚一圈复又飞上高空。黄蓉凝眸打了个呼哨，一双白雕就横空飞来一前一后啄向那金雕，三只猛禽扑打翻飞着离开了陆家庄的上空。
法号声依旧，呜呜地响彻人心。
号声中只见十余人缓步走入陆家庄门坊，其中四人抬着一支黄金打造的一丈长沉重铜钦，最末一人边走边吹，又有数人扛旗抬幡，幡旗猎猎用金线绣着吐蕃文字；两边仪仗簇拥的正是一个高高瘦瘦服饰华美的西藏番僧，身前摇着那铁骨绢扇的华服公子引路，身后红袍黄衣的胖大喇嘛跟随。一条宽阔通道仿佛正是为他们备下。
“霍都！”全真教这边惊声叫出。饶是如此，杨过也自顾自闭目岿然不动。
陆冠英神色一变，唤来仆役问他们是怎么入得关来的，就听下人神色慌张地禀明这帮人打晕了看守关城的军士与丐帮高手。他与郭靖黄蓉对视一眼。
——来者不善。
“诸位召开这武林大会，怎么能少了我师父？”走在最前面那位阴鸷风流的蒙古贵胄挑眉一笑，合扇抱拳对四方一揖，扬手指向那西藏番僧，“各位，且容小王介绍，这位就是大元国师——密宗高僧金轮仁波切。”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十二话｜初出茅庐，金轮汝似老东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