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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话|少年寻客,千里茫茫百丈花(下) 河洛中原出 ...

  •   “我看见这位老人家想要偷那少侠的玉佩不成,就要把人家的东西摔至地上,激得少侠发了火——所以才揪着他不放。”少年站出来,不急不缓徐徐解释道。
      他谦和有礼的样子很有说服力。
      人群中有人就慌了,抢声道:“你要是看见了全情,怎么刚才不站出来?!莫不是听他说了才现编出的谎话?”
      杨过阴冷地扫了一圈人群里几个刚才就先站出来给老贼头帮腔的,“你们几个——怕是这老贼头的帮手吧……”他运气朗声道,“诸位英雄好汉,这可是个大团伙,不如瞧瞧你们身上有没有少东西?”
      在场的人闻言纷纷惊疑不定,低头往自己身上检查起来。
      果然有人叫出声:“我的钱袋!我钱袋不见了!”
      杨过就提起嘴角,来回扫视被他点出来的那几个小贼头,对上一人眼神微有闪躲,就指向他:“那位大哥,您看看他的身上有没有你的钱袋?”
      那江湖汉子健步就要挤过去查看,却见那年轻人突然拔腿就往人群外冲。
      “是他!一定是他!”江湖汉子高声叫道,赶紧冲破人群追上去。
      这下群情鼎沸,有人帮着追,有人扣住被杨过点出来的贼偷同伙,有人去叫县衙的官差。杨过见状,放开老贼头,却探手重重击了两下他左右肘弯的穴道,笑道:“老东西,你就凭这一手的好功夫偷人钱财是吧,我废了你臂上经脉——以后可要记得好好做人呐。”
      他推着脸色苍白的老贼头往扣着他同伙的江湖侠士身边去,礼道:“诸位壮士,小子还有急事要办,就劳您几位看着这老头等官府的人来了。”那几人欣然应允。
      杨过转身,对上那位青衫少年。对方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他就垂眸致意,揖了一礼往西市继续赶去。那少年清秀恬淡,眸中却亮晶晶的,负手看了杨过背影片刻,也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位爷,您看看,这都是出自西域的上乘良马——乌孙马,名驹呀,日行千里,汉武大帝就喜欢用它……”马贩子引着杨过在马厩栏前挑选,口若悬河,“这两头,蒙古马,那些蒙古军爷就骑这个,跑得稳,还善驯养——”
      “你就告诉我哪头跑得最快。”杨过皱眉打断他。
      “哎这可不能比较,”马贩子还想说下去,“这马跟马的品格都不一样,跑得快的不一定耐力好,耐力好的不一定能驮物。我看这位爷急着赶长途是不是……”
      杨过抱着臂强迫自己耐住性子听马贩子的长篇大论,他自小长在江南,对马儿一无所知,唯一一次骑马就是郭伯父带他上终南山拜师。却听得身后一声拖得长长的嘶鸣。
      他回头,看见墙脚一堆干草垛上,躺着一匹漆黑如墨的瘦马。
      那马儿歪脖仰头懒洋洋打着响鼻,铜铃大的眸子似是看见杨过的目光,就定定地跟他对视。
      马贩子眼中却晃过嫌恶,“那是我亲戚家买回去拉柴的马——不知怎的死活就是不肯拉货,昨天才转手到我这里。”
      杨过点点头,知道是匹废马,就继续看那些马厩里的良种。
      他没得闲心去好奇更多的东西,他要尽快找到师父。
      那瘦骨嶙峋的黑马却似不依一样,又长长地嘶鸣一声,竟然自己从草垛上站起来,抖了抖浑身草屑。它皮毛间还有被打伤没来得及愈合的裂口,在阳光下闪着一丝晦暗殷红的光泽。
      它只站在那里,哼着鼻息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杨过。
      “这畜牲!”马贩子火冒三丈,抄起一根鞭子就抽过去。
      那马儿偏头躲过,在原地踢踏两下蹄子,就好像……在挑衅。
      那双巨大的眸子里不似有寻常良骑的温驯和顺,闪着灼灼的光——如果说现在它浑身上下还有哪里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这双眸子了。
      “这是什么马?”杨过不禁问道。
      “就是普通的河曲马,用来拉车驮物的种——这家伙以为自己成了汗血宝马不成,一天天的不干活还不愿和其它马匹关在一起,关在一起就要撅蹄子乱踢!”马贩子满腹怨气,他手上有的良种差点被这畜牲踢伤卖不出好价钱,“还不如宰了吃肉,拎不清血统的畜牲!”
      那瘦马跟听得懂似的,仰头长嘶一声,晃了晃脖子。
      杨过眸光一凝,脱口而出,“就要它了。”
      他直勾勾盯着那瘦马的眸子,胸中却起伏吞纳着“拎不清血统”几个字——和他自己何其相像,他自少年时就因为这所谓的出身吃了无数苦。别人骂他没爹没娘的小畜生,桃花岛和重阳宫因为他父亲叫杨康就打压冷落他,只有师父……他心中一堵。
      杨过目中蓦地酸涩得无法自已。
      那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计较地收他为徒。
      到头来——是他自己把这一切毁了。
      “这位爷,您、不跟我开玩笑?”马贩子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
      “就要它。”杨过冷冷道,抽出金叶子,“那些好马值多少钱,我就照价买下它。一整枚够不够?”
      “够够够,”马贩子连声应道,“其实河曲马不值这么多钱。”
      河曲马如何,汗血宝马又如何。杨过暗哼一声,走上前去轻抚瘦马的头颈;那马儿看着嶙峋瘦削,皮下一层肌肉却紧实遒劲。它低下头任由少年抚摸,血汗和脏污凝结在它身上,把漆黑的皮毛揪成一团团的硬茬,杨过看得心浮气躁,“还不快去把我的马洗干净。”
      马贩子就连声称是,把瘦马带到蓄水池边给它清洗。那瘦马扭头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杨过。
      洗净后的河曲马在阳光下就像一簇自幽冥脱出的黑色烈焰,它头颈丰硕,身长比寻常中原马高上几分,眸子熠熠生辉。上鞍镫的时候那马儿极其狂躁,前后俯仰着躯体恨不能把马贩子一脚踹开。马贩子又急又气,又因为客人付了钱不好再打它。杨过就喝了一声。
      瘦马回头来盯着他,踏着蹄子,鼻息间吭了几声似是不服管教。
      “这位爷,您看,它就是桀骜难驯。”马贩子不由得抱怨道。
      杨过也不让马贩子继续上鞍镫,翻身骑跨到裸露的马背上。他不善骑乘,却靠着一身轻功紧紧夹住马腹不放,一手揪住瘦马短鬃。瘦马长嘶一声,扬蹄似要把背上人摔下去。杨过随它折腾片刻,腰身一旋,暗劲发出,带得身下烈骏不得不在原地转了半圈。
      那马儿静默刹那,然后低下头去。
      “好马儿。”杨过就笑,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下马,“继续上鞍镫。”
      马贩子小心翼翼凑上前,试着把马鞍披到瘦马身上,见马儿眨着眼睛也不折腾了,“嘿,这位爷,服了,这烈马就是要您这样的少年英雄才能驯养。”他半是真心感叹半是迎合奉承。
      少年就傲然一笑,足尖一点飞身跨上马背。
      他牵起绊马绳,伸手一拍马股,在小院子里来回逡巡几下。只见阳光之下鹅黄鲜衣的俊俏少年犹似踩着一簇幽冥烈火,意气风发,势在必得。马贩子不由自主赞叹一声,又道:“小郎君,您这上马的架势和前些天来我这里买马的公子可一模一样啊,都是一身好功夫,好功夫。”
      杨过目光一凝,急急问道:“什么公子——可是着白衣?!”
      “对、对,那人着白衣,带了一个小孩过来买马,那孩子也长得好看,只可惜是个跛子,”马贩子回忆道,“那小孩儿叫他‘师叔’,我印象可深刻了。怎么,小郎君,您认识?”
      却见那马上的少年一脸黯然。
      杨过在心底苦笑,这普天之下着白衣的年轻公子多了去了,怎么听见谁都觉得是师父……他想到马贩子口中说的人带着师侄,不由得感到又失望又心酸。
      他摇摇头,一言不发地打马往院落外走去。一手无意识地伸进怀中紧紧握住暖玉,指尖触到上面镌刻的“康”字沟壑,杨过心中一痛;忽而又想起老贼头的事,便下马寻了家卖女子配饰的店铺,买了根结实的红线把玉佩穿起来挂在胸前。
      如是恍惚走出蓝田县城数十里,又见满目萋萋荒草夹着蜿蜒分岔的官道,天云之间两只白鹭振翅而飞,杨过悲从中来,对着空中放声呼喊:“师父——!!!”
      空空的天地间只余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惊起鸦雀无数。
      杨过怔怔片刻,身下坐骑似是感应到他的哀切,不安地嘶鸣一声。杨过就回过神来,揉了揉马耳朵,“好马儿,你要是和我心有灵犀,就带我去找我师父。那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不能没有他——起码、起码不能让他不告而别。”
      瘦马急促地打了两下鼻息,扬蹄往朝北的岔路奔去。
      ──────────

      北风侵南境,深草掩故城。铁骑十年俱销烟,城头变幻大王旗。罗敷不识家国恨,城东又起新瓦当。少年人打马走进洛阳县,只见新墙石上几重灰,不知咫尺旧城阶上长青苔。
      ——十三朝古都洛阳京,旦夕朝暮毁于夷狄战火,如今在旧城郭东北的角落另筑新城,改设洛阳县,治辖于蒙古大元。车水马龙亦如是,只是再也寻不回当年繁华处,如锦洛阳春。
      杨过看着城中灯火通明的高台楼阁,耳畔又传来依稀丝竹管弦兼夹软唱低吟,欢歌笑语,不禁轻飘飘的有些沉醉。他日夜兼程独行十余日,过目之处都是清寂江湖,哪里有这种夜不熄灯的迤逦盛景。幽深古墓,素静山谷,还有那超脱世外的东海桃花岛,恍然间数来,自江南一别已是五六年没再见这样热闹的夜晚了。
      若非唱词里响彻的是河洛方言而非吴侬软语,便重历了江南嘉兴的少年光景。天上一钩弯月照九州,杨过不禁想到师父在他身边就好了——若是蓦然回首,那人素雅白衣在身后,眸中温柔落下满城灯火,不知该有多好看。
      他就下了马牵马而行,一边寻找下榻处一边张望着四周夜景。走着走着忽然袖子就被人拉住,迎面一阵香风扑鼻,又有婉转含情的女子声音:
      “这位英俊的小郎君,可要来我们金玉楼看一看?”
      就见一名云鬓低垂的粉衣女子,颊上染着桃花妆,笑意吟吟地牵住他的袖角;杨过一惊,不愿细看,别开眼神,就见她身后好一座张灯结彩的恢宏高楼,牌匾上金漆书着“金玉楼”。
      他退后一步,甩开女人的纠缠。
      “我找客栈,不找女人。”
      真是耿直又大胆的小郎君。那女子就掩口轻笑,“小郎君您可不知道呀,这些日子……那胜利关不是要开什么保国会嘛,你去这满城的客栈,就找不到一处能下榻的地方。就是有,”她顿了顿,往旁边使了个眼神,然后抚上瘦马的脖颈,“您这漂亮的骏马也没有歇息的地方了呀。”
      于是又有两名婀娜少女拥上来,要把杨过往金玉楼里带;杨过回眸看了一眼坐骑,发现它在女人的抚摸下浑然一副享受的醉态,又好气又好笑,挡开女人要把瘦马拉走。
      瘦马赖在原地死活不肯走。
      “小郎君你急什么,”女人又笑,和身边少女打趣,“咱们金玉楼可不是什么腌臜下贱的地方,你要是只想睡觉,就只管睡觉好了。——你这马儿可比你有眼光。”
      杨过在心底冷笑一下,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不成。
      他就笑嘻嘻的,少年眉眼如棠花初绽,看呆了那两名年轻姑娘,“那好呀,几位好姐姐,我这马儿比我有眼光,我就把它留下来陪你们了。马儿马儿,你可把人好姐姐伺候好了。”
      于是拍了拍手甩袖就走,也不管那瘦马。瘦马呆滞地看了他毫不留恋的背影片刻,打了个鼻息默默跟上去。就听女人在身后喊:“小郎君你去找客栈吧,你还得回来——我青娘可从来不说假话。”
      杨过带着瘦马在城中转了半圈,越转心中越沉。
      只见所有标着客栈酒楼的地方都大门紧闭,有的楼上窗户亮着灯火,楼下却似无人迎客。他敲了敲一家分明有住客的客栈的大门,里面传来谨慎的声音:“走吧客官,过了时间了。”
      “店家,什么叫‘过了时间’?可还有房间?”杨过再问,就没有回答了。
      杨过皱起眉头,再问几家,都是这般回应。
      他心中奇怪,和瘦马对视一眼,后者硕大的眸子满是无辜。
      “还真被那婆娘说中了——我今天就只能去那销金窟?”杨过暗想。他黄昏时进得洛阳县,如今入夜封城出不去,这连赶了几天路,他又不想在路边白白凑和,“好马儿,那金玉楼就是销金窟摄魂府,咱俩今天也得走上一遭了。”
      杨过翻身上马,策马回转往那金玉楼的方向去。远远的就看见勾栏瓦舍灯火渲染了黑夜,一簇明亮的暖光如业火红莲绽放在幽深的夜幕下。那名唤青娘的粉衣女子还在路边揽客,窈窕绰约风情万种,见他倒转回来也不露出分毫讥讽,只轻袖遮面莞尔浅笑。
      “小郎君,里边请。”青娘亲自带路。她的侧颜照在明灯下,杨过此番细看,才看出她年岁大概不轻,轻曼的桃花妆掩盖下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约莫年过三旬。只是她身段极好,轻盈灵巧莲步生风,又兼神态生动顾盼生辉,虽然五官并不精致,却依然赏心悦目。
      金玉楼中金玉堂。衣香鬓影间来来回回的有武林人,也有士人书生,还有不少壮阔伟岸的蒙古武士,或怀抱温香暖玉,或手捧醉人美酒。大堂台中正有一名挽面纱的中原少女着异域装束,脚踝系铃铛,身姿如疾风旋转。一出胡旋舞毕,迎来满堂喝彩,叫得最大声的正是那些蒙古武士。
      又有数名轻衣曼妙的女子走上台来,怀抱琵琶五弦,踏出一组敦煌飞天。
      旧勾栏,新瓦当,美酒催恩书生意,琵琶夜语江湖怀。
      杨过在台下路过也不免看得有些发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奔放轻快的西域舞蹈——他和西域两个字最近的时候,就是义父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西域长褂了。
      河洛中原出现这般异域风情,金玉楼不愧对金玉二字。
      青娘看着目露迷醉的少年郎不由得暗自发笑——这天下的男人啊,宋人也好元人也好,入了金玉楼就没有几个能竖着走出去,除了那人……她神情一凛,暗自招了招手,就有一名娇俏少女悄悄跑过来温柔地搂住杨过手臂。谁知少年眸光一凝,不动声色使暗劲甩开她。
      “老板娘,我可说了只要客栈,不要女人。”杨过神色淡漠。
      青娘一怔,复又笑道:“好好好,我的小郎君,”她挥退少女,“我这就带你去房间,什么都不要,你只管睡觉。”——只是怎么睡,那就不好说了;少年人火气盛,只要烈火撞上干柴,还怕烧不起来?
      她提起裙角带杨过上楼,就闻大堂之中一声惊呼。
      却是刚才跳胡旋舞的那名少女,被一个蒙古武士揪住了臂膀不放开。
      “这位军爷,求求你,奴家卖艺不卖身的……”
      “小丫头片子唬谁,都是青楼的人了,还说什么卖艺不卖身的瞎话?”
      少女只想回后台换衣裳,谁知被觊觎她许久的粗壮武士缠住。那蛮夷往她腰身一掐,就要向她脖子啃去,在座的蒙古武士轰堂大笑。少女挣扎着哭叫道:“阿娘救我!”
      杨过看得怒火中烧,几步下楼拾起桌子上一只酒壶就要往那蒙古武士掷去,却蓦地被一双手一拉拽进了立柱之后。杨过愤然回眸,却目中一怔——
      “是你?”
      身边人专注地在看堂中之事,模样清秀俊逸,正是十余日前在蓝田县为杨过解围的青衣少年。
      那被拉扯住的艺伎又是一声凄惨的哭叫。杨过眉头一皱,“你做什么,干嘛不让我救她?”
      少年竖起一根食指在唇前嘘了一下,“静观其变。”
      就见青娘款款从楼梯上走下来,浅笑一声,“那位军爷,您当我这金玉楼是什么地方?”
      蒙古武士愣了一下,然后纵声大笑道,“什么什么地方,不是青楼妓院吗?”他伸手拂了一下怀中少女的脸颊,少女发着抖,身上原本就浅薄的衣衫已被扯破,□□半露,“你这里的人比较娇贵?爷我碰不起?”
      青娘笑吟吟地走过去,在武士身边耳语了几句。那武士就神色大变,伸手把少女一推,仿佛是在推什么毒虫蛇蝎一样把她重重推开。那青娘一手接住少女,一边对四周柔声道:“一场误会,各位,小小瑕疵,青娘给大家赔罪了。”
      于是台上丝竹继续,仿佛刚才变故只是一圈涟漪就此消散,风浪不起。
      “她说了什么?”杨过惊疑。就接住少女那一招,他看出青娘身上有武功。
      “她在威胁他。——这青娘是金玉楼老板,与蒙古高官有纠葛,”身边少年道,“你看洛阳县入夜之后其余客栈不敢开门纳客,全是蒙古人为这金玉楼行的方便。”
      杨过对身边少年更起好奇,“你怎么知道?”
      “我……”少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杨过突然神情一变,渐渐的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样又惊恐又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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