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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话|少年寻客,千里茫茫百丈花(上) 这天下之大 ...

  •   “铛啷”一声,酒杯跌至地上,在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师叔?!”陆无双惊叫一声。
      欧阳克茫然看着自己的右手。
      冰凉的指尖有微微颤抖……他在虚空中伸张两下,食指与中指的第一节指节麻木得仿佛没有知觉。
      他俯身下去要捡起酒杯,突然右膝一软跪倒在地。
      “师叔!!”陆无双跳将下来冲上去扶住他。
      欧阳克低头仆跪在地半晌,左手捂紧右臂,倏地黯然笑了一下——
      果然,归还玉佩后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
      在蓝田县的第一个晚上,他的右手指尖就出现了发抖的状况,他当那是被叔父击伤后气血凝滞的作用;可是这月余以来……偶尔出现的指尖麻痹的情况慢慢从手指末端升到了第一个指节。从右边开始——是因为当时刺中的是贴近心脏的右胸吗?
      欧阳克轻轻抚上胸前旧伤的位置。
      他这是要……回到从前的境地了?
      “师叔你没事吧?”陆无双见他笑得苦涩心中一急,“你身体怎么啦?”
      欧阳克摇摇头,轻叹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无妨,大概是……忆往昔神伤了罢。”
      陆无双帮他捡起酒杯,擦拭两下恭恭敬敬地放在烛台之前,“师叔我扶你到床上休息去。”却听得木门轻敲,力道轻浅叩了三下停顿一会,又轻轻叩了三下。
      陆无双疑问地看向白衣青年,后者撤开他搀扶的手,点点头。
      “开门去吧,是完颜姑娘。”
      果然门外响起小小的声音:“公子,我是完颜萍。”
      陆无双拉开木门,就看见黑衣少女眼眶红红地垂首低眉站在门外。
      看见他也在房里,完颜萍惊了一下,赶紧袖口擦了几下眼眶,怯怯招呼道:“少侠你也在。”陆无双天不怕地不怕,平生最怕女孩子哭,见这小姐姐浑然没了刚才刺杀耶律楚材时不可一世的嚣张,失魂落魄的好不可怜,赶紧侧身让开:“完颜姑娘你进来进来,我师叔在呢。”
      说完他又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光……陆无双你个没出息的,就这样把师叔卖了嘿。
      完颜萍一进门,顿了几秒扑过去搂住白衣青年,把脑袋埋在他肩上。
      欧阳克愕然,肩上两道温热的湿意迅速打湿他的衣服。他心中暗叹一声,把手放在黑衣少女脊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我杀不了他……我下不了手,”少女哭了好久闷声抽噎道,“我明明都让他出左手了,我竟然没能杀掉他……阿父和娘亲要怎么看我,哥哥要怎么看我……”
      陆无双在一边叉着腰气鼓鼓地看着两人,却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欧阳克轻声道,“从你复返去找耶律齐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
      完颜萍就从他怀里脱出来,察觉自己的失态面上飞红,却疑惑地看着他。
      “投机取巧,终归不是正道;虽说兵不厌诈,这一招却试得出你心底……究竟想不想要杀掉他们。”欧阳克在虚空中点了点完颜萍心脏的位置,“——辽金相争,宋元对抗,王朝与王朝的崛起与覆灭就像沙滩上潮起潮落,芸芸众生不过零星裹挟在巨浪里的石子罢了。身不由己……
      “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像完颜萍,本应只做草原上与兄长一起纵马欢歌的娇俏少女。
      又像他欧阳克……他敛了眸。
      没有人看得穿这世道。
      他、完颜氏与耶律氏一支,都是被浪打在沙上的海中鱼虾;区别只在谁苟延残喘,谁又死不瞑目。
      “你是心地善良,不愿用下作手段取得目的。”他说。
      完颜萍闻言赶紧摇头,“不是这样,不是手段下作,是我、是我心太软弱了……”她想起刚才那耶律齐分明已经看出她要逼得他出左手,还是拈住了往她脖子上送的柳叶刀,三招之后愿赌服输由她处置;完颜萍的声音就越来越低——是啊,谁不是身不由己?
      她七岁的哥哥为了保护她,自己跑出去引开了破门而入的元军。
      耶律齐为了保护家人,作出君子一诺,生死担重千斤。
      她想起来就恨啊……
      可是谁不是身不由己——她最终还是下不去手。
      她的哥哥,别人的哥哥……她的家国,别人的家国。
      完颜萍仰面朝天似不解似叹息,良久,她说:“谢谢公子,前前后后开导了完颜萍这许多次。”
      “我……可以叫你大哥哥吗?”完颜萍就道,“我想我的小兄长活下来的话,他一定就像公子你一样这般温柔体贴,多好啊……”她想,多好啊,哥哥活下来的话。
      欧阳克就微微一笑,完颜萍立刻叫道:“大哥哥。”
      陆无双瞅着他俩心底直发酸,抱起臂重重地咳了两声。完颜萍就好奇地看过来,陆无双略感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避开眼神东张西望地摸了摸脖子,又揪了揪耳垂。
      完颜萍噗嗤一笑,说:“大哥哥,还有这位少侠,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这次没能杀掉耶律齐,以后要怎么办,我要回去好生想一想,还要好好修习武功——争取早日凭自己的本事打败他。”她倚刀抱拳行了个江湖中人的作别礼,向门外走去。
      陆无双就说:“哎那我送送你吧。”
      他看向白衣青年,后者点点头。
      他就跟上去护送完颜萍,两人肩并肩走下楼梯,路过一楼驻扎在大堂里的蒙古军官,陆无双冲他们翻了个白眼。完颜萍觉得他实在好玩儿得紧,走到大街上,她说:“少侠你就送到这里吧。”
      “别叫我少侠,我啊,我叫陆无双,天下无双那个无双。”
      完颜萍点点头:“无双弟弟。”
      这叫法叫得陆无双好生害羞,好在月色下大概是看不清楚的。
      “那你以后还要来报仇吗?”他想问的是这个问题。
      完颜萍沉吟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我要好好想想。”
      “唉,我懂,”陆无双就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无双弟弟也有仇要报?”完颜萍奇道。
      他俩就边往镇外走边聊,“当然了,我比你还惨呐。那个人是我师——”他尾音一滑,想起他家师叔就在这里,“十里八乡外一个声名远扬的大魔头,武功可高了。我要想凭一己之力打败他,当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上上下下都求不了索……”

      ──────────
      杨过在终南溪谷仆跪了三天三夜。
      他哭得几欲昏厥,浑浑噩噩地神志不清,小声哭叫着“师父”昏昏沉沉地趴倒睡去又被寒风吹醒过来,冷到神志清明;丹田的内力像一团温暖的火炉为他延续着精力,他时而哭时而笑,时而闭目神游时而举目四顾。就这样恍恍惚惚痴痴跪了三天,他目光飘忽地看见被丢在身前的玉佩,终于一个激灵翻身从地上爬起来。
      “……我死不瞑目无处收尸,被古墓派救下不生不死岁月停止,五年前被你遗落在我身上的玉佩唤醒……”师父的话犹在耳边振聋发聩。
      杨过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捡起玉佩——是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为什么师父之前是那个样子的了,原来是玉佩、是玉佩——
      杨过把久别重逢的玉佩紧紧握在胸口,“玉佩,”
      他喃喃,“师父不能没有玉佩……”
      白衣青年面若金纸躺在寒石台上憔悴冷清的样子回荡在眼前,杨过急惶而迷茫地四处望了望,拔腿冲出雅庐——
      然而跑了几步他蓦地身形一顿,一步步地退了回来。
      ——桃花石阵全破,枯枝碎石落的到处都是;他看见庐前有一小片干涸变成黑色的血迹,杨过瞳孔一缩,慢慢地回想起那天晨时的情景。
      师父叫他滚,不对……师父骂他生了龃龉之心,不对……师父衣襟上有几滴血,对了,是师父吐血了……杨过退着退着猛地撞上桌案,他心口一痛,重重敲了敲脑袋逼迫自己继续想。那天早上师父沉默地坐在榻上等他回来,对了……师父、师父眼睛上蒙了一块黑布——
      杨过眼神一厉。
      他回头看向欧阳克的床榻,只见被他亲手解下的玄色布片还静静垂在榻边。
      师父从来只穿浅色衣服,他自己有一件黑色衣服是师伯小时侯的,他已经很久没穿过了,义父——义父那天穿的灰扑扑已经脏掉的绛色西域长褂……杨过攥紧手心里的玄色布片目光冰冷,那天晚上一定还有别人闯进来了。
      还有一个人,趁义父点了师父的穴打伤了他。
      杨过恨得牙痒痒,握着布片的手臂用力得发抖。他想不出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静默了片刻,目光狰狞地把玄色布片别进腰间。
      ——当务之急,是把玉佩送到师父手里。
      其余的……他有的是一辈子功夫慢慢讨还。
      杨过打了盆水,往水面一照,见水里的少年人鬓发散乱狼狈又神色扭曲。他却不再着急,洗手洗脸然后换了崭新的衣服,把玉佩揣进怀里放好,往肩上涂抹了伤药,又收拾行装,往储物柜中摸出一把从古墓带出来的金叶子塞进行囊,最后用粗麻布紧紧缠好两把无名剑背在身上。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清寂的雅庐,退出房屋闭门上锁。
      “师父,你要等我。”他说。
      杨过轻身掠向山下,一路不停直到走出终南山麓。路上也遇见了几个全真教的小道士,他全然不在乎他们是否认出自己来,目不斜视地匆匆赶路。
      最后在山外官道边一家供过路客下马歇息的茶棚停下,杨过才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
      ……他三天三夜没吃饭了啊。
      杨过却是看着宽阔的官道,心下茫然凄楚。天下之大,这一条道路就贯通南北,一个方向走错了——他就和那个人越来越远。他要怎样才能找得到师父?
      杨过坐在茶棚中点了碗粗茶汤饭。棚里除了他,还坐了另外两个灰黄衣衫的中年大汉。店家看他少年意气生得俊朗,又在背上背了两把长剑,潇洒落拓不像寻常江湖中人,就好奇道:“少侠这是要往大胜关去吗?”
      “大胜关?”杨过反问一句。
      “是啊大胜关,腊月郭靖大侠要在大胜关主持抗蒙保国大会,天下英雄都往那里去呢。”店家在这官道上已经见过许许多多的江湖人士都是到大胜关去的,其中甚至不乏西域来客。
      “大胜关……可以帮我找到我师父吗?”杨过却目光空泛地轻声喃喃一句。
      “啊?”那店家不解。
      杨过就反应过来,眼神一凝。他听见“郭靖大侠”四个字心下厌烦得很,皱眉冷道:“我不去大胜关。”
      他匆匆刨完饭,摸出一枚金叶子——这才意识到这小小茶棚恐怕找不开。
      果然那店家抓抓后脑勺,“少侠,这可……我这小棚子找不开呀。”
      杨过面色涨红,“我只有这个。”
      那店家就笑,“算了算了这位少侠,一碗茶饭不值当钱。算我请你。”
      杨过上上下下摸遍全身,也找不到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把金叶子往桌上一放,“店家你收下,我不欠人东西,就充作提前给的过年钱。”
      那店家是个老实人,连连摆手,又听杨过道:“店家你在这官道上做生意,我且问你,你三日前可曾见到一位气度不凡的白衣公子从这路上过?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杨过心中急切,不免带了几分期待。
      店家眼前一亮,他记得深刻,“有有有,白衣公子是吧?三日之前,他骑着马往蓝田的方向去了。”那人虽然策马轻骑一晃而过,却端的是潇洒轻盈令人过目不忘,像他这种长年在路边见过形形色色的过路客的,还真是很少见到有如他的风姿。
      杨过就一语不发,转身往蓝田县的方向走。他心中却隐隐有了希望,他一定可以找到师父的。
      少年没注意到茶棚中另外那两个中年大汉对视一眼,付了茶钱默默无声地跟了上来。
      杨过走了半里路,暗自回眸往身后看了一眼,提起嘴角冷冷一笑足尖一踏往前掠去——他自古墓派学来的轻身功夫,往天下看去都鲜有敌手。那两个灰衣壮汉愕然对视一眼,也运力往杨过赶去,这二人的“草上飞”远不及杨过的轻功,奈何追着不放。
      “那小儿,站住!!”一人大喝,从怀中掏出两柄流星镖甩向杨过。
      见财起意——杨过从小就是流浪儿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他回身三指一夹把两枚流星镖夹在指间,使出的正是天罗地网势练出的凌厉掌法,然后才翩然落地。
      这一手看得两名大汉心惊肉跳,堪堪停住,是没想到自己撞上硬茬了。
      他们却不死心,纷纷祭出兵器。一人又甩出五枚流星镖,一人却从腰间抽出七节鞭舞得嚯嚯生风往杨过逼近,“留下你的金子,我们断然不伤你性命!”
      杨过面无表情往身边树干上一踏飞身上去躲过镖阵,又扫腿踢中一枚飞镖把它带回去,只听金属碰撞声起,那大汉的七节鞭就在空中与流星镖撞上,趁这七节鞭被牵绊减缓的工夫,杨过倾身拉过七节鞭的锁链尾部一带,就把两名大汉卷进了长鞭里。
      “见财起意贪得无厌,你们幸亏遇见的是我——”
      他一心只想去找师父,半点和他俩纠缠的心思都没有,眼看七节鞭长度不够把两人绑起来的,就顺手一拉把长鞭从那人手中夺走,然后另一只手捏成爪状狠狠凿向两人胸前,“只给你们点教训!”
      血肉破开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二人的惨叫。两人颓然坐倒,捂着胸口厉声叫道:“九阴白骨爪?!”
      “九阴白骨爪?”杨过歪了歪头,“这名字不错。”
      他往远处把七节鞭一抛,拍掉手上的血沫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

      杨过一路不止,也用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蓝田县大门。他皱着眉想到要去买一匹马,不然以他的脚力——可追不上师父。想起师父也骑着马,杨过心下就更黯然了。
      ……那人就这样想离开他?
      县城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他拉人询问哪里有马贩子,对方就给他指了城西的集市。
      少年体量修长,在芸芸路客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他背着行囊往西市走,时值上午正是商贸交易的繁忙时期,他挤在一波又一波的人流里,好像河中孤独一身溯游而上的鲤鱼。
      ——他追的却不是那龙门。
      眼看着走近西市,杨过突然眼神一厉伸手抓住了与他擦肩而过的一人。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乍见被杨过反拧右手,眼神一闪哀声连天地叫唤起来,迅速吸引了许多过路人的目光。他右手心却迅速一松,一枚闪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就直直滑落下去。
      杨过探手如电瞬间抓住那枚玉佩,心中激起一股邪火,手上用了力。
      “你这、你这愣头青要干什么?!痛煞我老人家了哎呀……没天理,这光天化日……”
      他叫得不可谓不凄惨,伴着老朽沙哑的声音实在让人同情;然而少年也是真的力气奇大抓得他痛苦不堪。杨过却知道这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贼头——刚刚与他擦肩而过时,想要从他怀中摸走师父的玉佩。他幼时流浪没少见这种人,知道偷鸡摸狗之人中最狡猾伶俐的就是这种老家伙。
      偷什么不好……要偷这枚暖玉。
      “你偷了我的玉佩——”杨过眼中冰冷彻骨,死死盯着老贼头的眼睛。对方被他看得心惊肉跳一下,然后闪躲开目光只朝着周围喊:“你胡说什么,什么玉佩……”
      这周围大多数人都是东西过路的江湖客,对老贼头一无所知;更有几个年轻人是老贼头一手培养的后辈团伙,见状凑上来混在人群里,帮腔喊道:“什么情况,你年纪轻轻莫要欺负人老人家!”
      杨过却把手中紧握的玉佩收进怀里,一点要没有拿出来的意思。那老贼头见状更有底气了,“你说你的玉佩……不是在你手里吗,我见都没见过,你不要污蔑人——快放了我!”他心中暗自惊骇,这片刻功夫他被抓住的右腕似乎就没了直觉,整只手麻木冰凉动弹不得。
      杨过既不松手,也不拿出玉佩对质。
      他恨这老贼头偷东西不成,还想要砸了玉佩消灭证据。
      万一被偷走了,或者真砸碎了……
      杨过想都不敢想。
      于是在小贼头的煽动下周围群情渐渐喧哗起来,有看不下去的江湖中人要出来主持公道。杨过无动于衷,只厉声道:“老贼头,你见偷东西不成被我当场捉住,就要摔了它毁灭证据,接下来还要说‘只不过是撞上了我所以它自己滑出来的’是不是?”
      “那小子,说话要讲证据啊!”一人喊道,便带得越来越多的人帮腔。
      “别的不说,你赶紧放开老头的手!”
      “看你年纪轻轻也是有教养的人,先松开老人家……”
      老贼头也就理直气壮:“你这愣头青,血口喷人。有谁看见了?”
      众声喧哗中却有一道清润如瓷的声音:“——我看见了。”
      杨过回头,就见一和他一般大的少年,青衫淡淡,月白袍带;对上他的目光,少年微微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话|少年寻客,千里茫茫百丈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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