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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九话|杯酒故人,敬作纸上三寸灰(下) 杯酒千里送 ...

  •   完颜萍冷清清地走在街上,恍惚已是夜幕降临,她抬眸望着升起来的稀疏星辰,眼睛一眨两行热泪就滚落下来。她说,阿父,娘亲,哥哥,她没有本事,杀不了仇人为他们报仇了。
      她用袖子揩了下眼角。
      想到镇外又有蒙古兵驻守,完颜萍不知何处可去;又想以她自己的本事,恐怕再修炼十年功夫也追不上那个耶律齐。可是十年后,耶律楚材也许已经不在了……那时她本事再高,又有什么用?
      “刚才我不该救他。”一道清越男声突然响起。
      完颜萍一激,就看见刚才那位白衣青年从天而降,衣袂带风翩然落地,仿佛是从月宫落下。
      她赶紧擦擦脸,低下头:“不……你做得对,是我没有本事。”
      欧阳克勾了勾唇角,“你还想不想报仇?”
      “想——”完颜萍不假思索出声,顿了顿,又小声道:“做梦都想。”
      “我可以教你,让你在三招之内取耶律齐性命。”
      完颜萍闻声抬眸,轻轻蹙眉,“我知道公子你武功盖世恐怕不在那耶律齐之下……可是以我的基础怎么能在三招之内取他性命?还请、还请公子不要拿我作取笑……”
      “——哎呀你笨不笨,我家师叔是说教你三招之内逼他出左手——出左手还不简单?”少年莞尔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飘出来,完颜萍大惊四处寻找声源。
      “偷听够了?”欧阳克却斜斜瞥他一眼。
      就见陆无双从一边排屋中间的缝隙处讪讪走出,“我这不是担心师叔你被她拐走了嘛……”
      完颜萍颊上飞红,没听过这种话竟是不好反驳他。
      “你使的,可是江南铁掌帮的铁掌擒拿手?”欧阳克只问完颜萍。
      完颜萍一惊,“你怎么知道?”
      “铁掌擒拿手?这名字真难听!”陆无双叫道,顿时被一柄玄铁墨扇抵住嘴巴。
      “江南铁掌帮也曾闻名天下,掌上功夫凌厉厚重是为一绝。其实只要练好了铁掌擒拿手,不用刀也未必不能克制耶律齐……你那刀法应该脱胎于擒拿手,我且问你,你师父与裘千仞是什么关系?”欧阳克目光深长。
      “我……”完颜萍惭然道:“我师父只是铁掌帮里一个普通弟子,与裘老帮主没有必然关系——他说我资质鲁钝学不好擒拿手,就化成刀法传给了我。”
      陆无双呜呜呜地要叫,墨扇却不放开。
      ……他只是想说女孩子家家练什么铁掌嘛,细皮嫩肉的多好看来着。
      欧阳克眼中似有一闪而过的失望。半晌他把折扇握在手心轻打两下,插于腰间伸出空空两手,“来,你使擒拿手的刀法与我对阵。”
      完颜萍握紧了刀鞘,却不肯拔刀。
      陆无双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道:“你别怕,我家师叔功夫好得很,伤不了你。”
      少女闻言瞪他一眼——她哪里是害怕,分明是……
      她看这白衣青年手上没有兵器,不愿意持刀相向。
      “把我当做耶律齐,想想你败在他手里三次。”欧阳克似是有所感,提点完颜萍。
      “可是、”完颜萍顿了一下,咬咬牙,挑刀一划推出一记“云横秦岭”,从左至右直取欧阳克咽喉。白衣青年眸光一凝,却把左手往身后一负,右掌如水缠绕刀势,两指便夹住了她的刃尖。
      完颜萍大惊,认出这就是耶律齐破她刀法的招数。
      她自看不出耶律齐继承的是全真教玄门“空明拳”,白衣青年使的却是白驼山庄“灵蛇拳”。仅此一式,掌法灵动柔若无骨而内蕴百斤,非行家看不出区别。
      “走横刀来势过缓。你这一刀上去,他就让你动弹不得。”欧阳克抽开柳叶刀。
      见完颜萍又失了武器急得手足无措,欧阳克就拈住刀刃,把刀柄充作利刃一端对准少女,“现在我是你,你是耶律齐。试试握住这刀柄——眼随刀动,手随心动。”然后学她的云横秦岭走一字划向完颜萍咽喉,完颜萍目光聚焦专注地要去捉那刀柄,欧阳克却往前一送,在她握住柳叶刀的瞬间松开右手,旋身抬腿踢在刀背上。
      柳叶刀上似传来千钧之力,刀身一个弹跳上翻向完颜萍面上扑来。她大惊,松手退后躲避,白衣青年劈手夺过刀刃往她耳后擦去。完颜萍伸出右手要格挡,身前人却探手抓住她右手肘弯,指尖轻轻一按点了她的麻穴。
      只见那人在她耳畔撩刀回刃,眼睛都不眨一下翻手往自己喉咙划去。
      完颜萍不假思索疾疾伸手阻挠白衣青年刀势,手指刚一搭上冰凉刀身,对方就停在原处。
      “看明白了吗?”欧阳克横刀而立,问完颜萍。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正好搭在柳叶刀上。
      完颜萍瞬间有些迷茫,又有些悟了窍门的狂喜。对立的两种思绪漩涡一样糅杂在她心上,她反而像心中空空荡荡一样不知所措了。
      欧阳克安静地看着她。
      “我、我用得出来这几招吗……”完颜萍情不自禁细语。
      “你在客栈与耶律燕对招时,我见你下盘腿法极好。等耶律齐捉住你刀的时候,你踢的就不是刀刃而是刀柄——”欧阳克掂了掂柳叶刀沉重的铁质刀柄,“威力比我刚才使出的更胜一筹。”
      他把柳叶刀送回完颜萍手上,“你在我身上试试。”
      陆无双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待到此刻黑衣少女茫然之际,心中热血沸出竟然自己先跃跃欲试起来,连忙出声叫道:“对对,你快试试!看打不打得过那蒙古小白脸子——你要是用这三招把我师叔都打过了,拿下他绝不在话下!”
      完颜萍被陆无双的话一激,敛眸起势学着刚才白衣青年的样子划出“云横秦岭”,也许是被点了个通透,去势比之前快了许多。一见欧阳克拿住她刀尖,完颜萍刹那放手抬腿重重踢在她刚才握住的刀柄上,腿法凌厉利落,正是传自江南铁掌帮轻功“水上漂”。——柳叶刀顺势向上一翻劈向白衣青年,后者松刀后退,完颜萍就紧跟上前接了兵刃往对方耳后刺去。
      她捉住身前人的右手手肘。
      陆无双叫了一声“好”,完颜萍就顿了顿,放开白衣青年。
      “你比我想的更厉害一些。铁掌帮讲究掌法刚劲,也许并不适合你……”欧阳克却看着少女,不由自主多提点了两句,“试着把‘水上漂’灵活用进去,取不了钢就取柔,取不了快就取巧。”
      完颜萍猛地抬头望他,只见那人眸中温柔澄澈,犹胜他身后半轮皎洁。
      “为什么……你要这样助我?”完颜萍情不自禁问出声,又想起白衣青年曾提到裘千仞,就鼓起勇气猜测道,“您是裘老帮主的旧识吗?”
      欧阳克凤眸中细碎星辉闪了闪。
      ——完颜是金国大姓;那铁掌帮主裘千仞曾在金国赵王完颜洪烈帐下效力,如果这少女之师与裘千仞有密切关系,她与大金皇族就少不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现下看来只怕是……
      看着完颜萍几分期待几分崇敬的目光,欧阳克浅浅勾起嘴角,反问道:
      “你……知道完颜洪烈吗?”
      “赵王!”少女闻言眼睛一亮,惊喜出声,“我知道,那是我们大金的六王爷。”
      却见白衣青年眸中一丝如是的惆怅。
      完颜萍怔了怔,又脆生生道,“听阿父和娘亲说,他是我们金国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最后在花剌子模壮烈殉国——”她憧憬又向往地望向天上稀星,“他是我们每一个大金遗民心目中真正的猛士,草原上的雄鹰。我阿兄说过,他长大了要做六王爷那样的人……”完颜萍就笑,眼角泛出一点泪花,“虽然实现不了了,可是我也为我的小兄长骄傲呢。”
      “公子,你也知道我们六王爷吗?”她问欧阳克。
      白衣青年分明是个温文尔雅的宋人。
      欧阳克目光深处似有百种岁月裹挟洪流滚滚而逝,荡气回肠又悄然无声,他静默了片刻,泛起一点温柔的笑意,“嗯,我认识他。”
      ——不是知道他,是认识他。
      不是在另一段岁月中追思纸上风流,是在同一片苍穹下一齐金戈策马。
      完颜萍点点头,没有意识到个中区别;她见青年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怎么都联想不到他和十八年前身死的完颜洪烈是旧识,还当他是因敬佩赵王拔刀相助。于是一抱拳对白衣青年道:“完颜萍多谢公子教导之恩,恩深义重,待完颜萍手刃仇人之后必定全力相报。”
      言罢又小心翼翼问道:“可否知道恩人姓名?”
      陆无双耳朵一竖,她要干什么?
      他期待着师叔说个什么山高水长有缘再见姓名不过世俗之称姑娘报仇去吧不要再来纠缠我……
      “不必叫我恩人或公子,”欧阳克轻轻一笑,“我不过是你完颜氏故人。”
      完颜萍闻言微愕,然后莞尔,心湖缓缓地绽开一点涟漪。
      故人啊……在这个世界上知道还有另一些与自己和自己家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机缘,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就好像……彼此萍水相逢,却发现相互错落生根。
      她又一抱拳,不再看他转身掠向客栈,她要再去向那耶律齐寻仇。

      陆无双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黑衣少女的背影,“师叔,你说她这次去会成功吗?”
      “我不是她。”欧阳克静立片刻,抄起衣袖往客栈信步闲庭而去。
      “那……你喜欢她吗?”陆无双忍不住了。
      欧阳克就挽起嘴角,“你怕我喜欢她?”
      陆无双撇嘴,“真讨厌,师叔老是这样答了当没答,逗我玩儿呢。”
      白衣青年朗声大笑,侧头看了一眼绿衣少年,“是啊,逗你玩儿。”

      两人回到欧阳克的房间,就见白衣青年找店家要了两支白烛。
      欧阳克在房中朝北的方向的摆下东西一对烛台,又点燃一支熏香,拢在手中对天作拜。
      “小无双……我问你,”
      做完这一切他将熏香横在眼前端详那白烟,轻声道:“你可还记得你大伯父,是什么样的人?”
      陆无双抱膝坐在床边看他的举动,歪了歪头:“我大伯父呀?我记不清了……他去世那年我才七岁。我就记得、”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故人音貌,“我就记得他是个温柔可亲、顶天立地的男儿,他长得可真高,还喜欢笑,喜欢把我放到他脖子上骑马——就这么多了。”
      “……是吗?”欧阳克漫不经心地回应一句。
      他却想的是完颜洪烈。
      今日乍见那黑衣少女,往日点滴尽数露出。
      他目中惘然,想到流年逝水,故人逝去后……再也留不下半分记忆了。
      无论是陆展元也好,完颜洪烈也好,他们风华凝固在岁月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最后消退成身后人两三句顶天男儿、草原雄鹰的寥寥评价,再后来,连音容与情仇都遗失了罢。
      ——可是他还记得。
      原本应该和他们一起成为后人任意评说的黑字几寸的人,侥幸活了下来,带着不消退的记忆,像时间的错误一样隐迹在滚滚红尘,成为滞塞在洪流中的一块礁石,直到慢慢……被冲成泥沙。
      “师叔,怎的突然要问起我大伯父?”就听得陆无双好奇的声音。
      欧阳克恍惚轻道:“逝去的人,究竟算什么呢?”
      呀,真是个宏大的问题。
      陆无双支着下巴正儿八经思考,眼珠子转了转,想起那根陆展元系在他脖子上的手帕——虽然他在被李莫愁掠走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可是不得不说那东西救了他的命。他说:“逝去的人本身……就是在活着的人心中存在的一种安慰呀。只要他和你有联系,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他在你的心里、你的生活里有什么区别吗?”
      “不会忘记吗?”欧阳克就回过头来问陆无双,“你忘记了你大伯父很多事情。”
      “唔……”少年鼓了鼓嘴巴,“也对。可是我还记得他这个人呀,只要我活着,我就记得我大伯父——他的名字留在族谱里,只要我有后人,这个世界就记得我有这个大伯父。”
      ……不是还有李莫愁嘛?陆无双心不在焉儿想到他师父。
      “嗯。”欧阳克就笑了一下。
      “师叔是在祭拜逝去的故人吗?”他见他摆上烛台又敬香。
      “是啊……衣冠太远。”那人轻轻地似在叹息。
      衣冠太远,杯酒千里送故人。
      只怕是故人早已化作嶙峋白骨,坟头野草风吹不尽。
      欧阳克转身斟了一杯酒,往窗外月色相敬,然后干净利落地洒在烛台前。他说:“王爷,这第一杯酒,我敬你顶天立地,肩挑家国。”
      然后又斟一杯酒,从东往西倾倒在地上。
      “第二杯酒,敬你铁血柔肠,不负情义。”
      ……
      “这第三杯酒……”欧阳克却停下来,目光悠远。他揽杯轻晃,晃碎倒映的杯中圆月。停滞许久,欧阳克倒转杯口让酒水倾洒一地,挑起嘴角浅浅一笑,宛如春风再度。
      “——我敬你再造之恩,渡人不渡己。”

      南宋嘉定十六年七月十四,燕京赵王府是夜。
      伟岸英朗的金国王爷从后院杨家故园缓步踱出,负手望月,目光沉静似在思虑。片刻后吩咐下人去请几位姑娘,又上纸墨笔砚铺在身前提笔写字。七月流火,凉风侵身,他捋了捋发辫,目光胶着在那白笺之上,凝视少顷,轻轻地叹气。
      “王爷?”“王爷?”
      他回过身,目光柔和看着身前两位久居王府的西域少女,“我记得你们是欧阳先生身边的姬人,是叫……青青和子衿?”
      青青与子衿对视一眼,“王爷吩咐我们来,可是有什么事?”
      他笑:“想不想救你们的——”他似乎想起来她们的叫法,“公子师父?”
      两名少女惊了一跳,一人骇道:“我们公子师父是要出事?”另一人就顶了她一下,“别乱说,王爷是能治好公子师父的腿也说不定呢……”
      他转身把案上信笺封函盖印,递给她们:“莫猜莫问,把这封信交给直沽寨的客人,就说故人之后有事相求。越快越好,或可保你们公子师父一命。”
      两名姬人大惊失色,接过信函伏身跪谢,相视一眼,疾疾离去。
      完颜洪烈却举目望月,目光含笑而深长,那目光好像跨越了时空,在遥远的另一端与彼岸上的人相遇;他抄起袖子,拢着手慢腾腾地踱回卧房。
      “少年情深深几许……终不过,良人两三句。”
      一阵风吹来,落下园中白茑萝几朵,青绿枝蔓与松柏相依相缠,生死同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九话|杯酒故人,敬作纸上三寸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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