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九话｜杯酒故人，敬作纸上三寸灰（上） 这蒙古高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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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蓝田县之前，欧阳克又往一名江湖游侠手里买了匹马。
“师叔，我们去哪里呀？”
“离开终南山。”欧阳克回眸望了一眼城墙之外依稀连绵的青黛远山，身边并驾齐驱的半大少年一身水绿轻装，脖子上绑了条系着蝴蝶结的绷带。他想起那个孩子被撕裂的肩伤，眸光一暗，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掌心，合拢牵绳一提，往向北的官道飞驰而去。
陆无双赶紧一夹马腹跟上他，“要是师父找到我们怎么办呀？”
“天下之大，找得到如何，找不到又如何。”
——他却不是在回答陆无双了。
两人策马飞驰北上数日，若有名山胜境便停下来游览半日。陆无双终归是少年贪玩，他从关中李莫愁的赤霞山庄逃出以来一路担惊受怕隐姓埋名，哪里有功夫游玩；欧阳克却由他去，小孩乐意攀山就攀山，乐意踩水就踩水，青山绿水之间练刀耍针，陆无双从前一半都是偷学来的驳杂功夫竟也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如是走走停停一个多月，临近汴梁，看黄昏日落，就在镇上停下找客栈歇息。
那小镇并非蓝田那样的要塞重镇，一道牌坊就是入镇的大门了。牌坊之外却有十余个蒙古装扮的兵士，看管着百匹披甲戴镫的高头骏马。
陆无双不由得看了公子师叔一眼。
“看来有蒙古高官在此驻扎。”欧阳克一扫即知，信马踱步走进镇里，视兵卒为无物。小无双敬佩得紧，心想师叔就是师叔，他自己虽然机灵诡诈，看到这么多大元士卒驻守心里也是很发慌的。
陆无双也昂首挺胸地跟在师叔身后进镇。
两人寻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前下马。客栈门前也守了两个高大的蒙古士卒，也许是顾忌打扰店家生意，纷纷站在大门一丈之外。看见欧阳克和陆无双，只瞥了一眼就目不斜视继续站定。
“这样除了威风，守不住任何进犯的敌人。”白衣青年点了身边小孩一句，就跨进店门。那小孩也笑嘻嘻的，天不怕地不怕地扭头扫了两个蒙古兵一圈，跟上青年。
“二位客官这是要……？”店家想不到这样阵仗下还能有其他客人进门，又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赶紧过来，笑得很是恭敬。
“两间上房。”欧阳克循例递出一枚金叶。
“这——”店家瞪着金子却没有立即接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啊，上房已经没有了，还还剩一间普通房，您二位要不担待担待……”他讪讪看了一眼大堂饭店上坐着的那些蒙古军爷，意思是都被他们包了场。
“喂，你怎么回事，有钱都不赚？一间普通房？！”陆无双嚷道，伸出一根食指点点自己的鼻尖，又往公子师叔身上递了个眼神，瞪着店家，“你看我们像是挤一张床的人吗？我师叔——你好意思让我师叔跟人挤？！”
“这，这……”店家嗫嚅。
“那位掌柜的，无妨——我们腾出两间上房来，”却从楼上传来一声雄浑的男中音，就见一个戴刀重裘、气度不凡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蒙古显贵从楼梯上走下，他吩咐身后跟着的二男一女，“晋儿齐儿今晚就跟额祈葛挤一挤，咱父子三人也好久没有叙过旧了。”
欧阳克对上他的目光，礼貌地点点头。
这蒙古高官正是当今大元三朝宰相，中书令耶律楚材，因不堪摄政皇后尼玛察信任奸佞，主动请旨退守河南主政，这是带着二儿子耶律齐三女儿耶律燕与即将上任汴梁经略使的长子耶律晋会合来了。他在楼上看见这白衣青年身段潇洒天质不凡，跟在身边的水绿轻衣少年虽然微跛也是模样俊俏古灵精怪，起了爱才之心便叫人把房间让了出来。
“这这这……”店家心下惶恐，不敢得罪蒙古军爷。
“哎呀人家都说了让出来，你怕什么？！”陆无双就斥道，“就知道‘这这这’，收好你的钱吧，晚上记得给小爷师叔和小爷我备下好酒好菜。”
欧阳克接了一句，“菜可以，酒不行。”
“师叔——”陆无双拖长声音，实在不乐意在一帮蒙古人的注视下丢了面子。
欧阳克根本不理他，“酒菜送到我房里，只给他饭菜。”
那跟在耶律楚材身后的少女噗嗤笑出声，被陆无双狠瞪了一眼。她身边的佩剑青年也点了她一下，示意注意风仪。少女吐了吐舌头，往父亲身后缩了一步。
两人轻装快马，原本就没有什么要放下的行李，趁着楼上蒙古高官的仆从收拾房间，索性坐在大堂里等待。陆无双好奇心旺盛，举目四顾，一会儿低声跟师叔念叨这个蒙古兵长得好高，一会儿又跟他惊叹那个蒙古文臣长得真壮。欧阳克开合着墨扇置若罔闻，也消不下少年的好奇心。
满堂蒙古人中独他们一桌两人着宋装，隐隐自成格局。
耶律氏一家四口另在一桌，那耶律楚材品着茗茶，也毫不遮掩地端详这边欧阳克与陆无双。青年眉眼如画，容色淡漠犹似冰雪；那半大孩子也是有趣，东张西望对上他的打量还眨了眨眼睛，脖子上一枚蝴蝶结并不女气，反而增添了这个年龄小孩的活泼天真。
——却原来陆无双这半个月伤口痊愈，瞧见镜子里蝴蝶结好看，竟然不肯摘下来了，换了纱布也要缠着师叔给他打结。
顷刻后楼上来人在耶律楚材身边躬身低语了几句，耶律楚材朗声道：“那位小友，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我让小儿耶律齐带你们上去吧。”
他身边的佩剑青年就站起来，走到楼梯口，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阿哈，我也跟你去。”那娇俏少女对这对长得好看的师叔侄心生喜欢，也站起来跑到兄长身边。
欧阳克从善如流，道了声谢带陆无双上楼。耶律齐耶律燕在前带路走在楼梯上，欧阳克与陆无双跟在后面。四人刚走到楼梯尽头，说时迟那时快，闻得一声“耶律楚材，今日我跟你同归于尽罢！”的娇喝，一道黑影就从大堂破窗而入掠向那耶律楚材。
定睛一看是个执刀的黑衣女子，长子耶律晋赶紧站起来抡起一张板凳在父亲身前格挡，那少女挥刀如风两下斩断板凳四个脚，抬腿一踹把耶律晋踹翻一边，持刀就要往耶律楚材头上砍去——
欧阳克一蹙眉，挥扇要飞出去劈了那少女的刀，就听前面少女一声厉喝“完颜萍不得无礼！”。
黑衣少女闻声一滞，耶律燕就纵身翻下楼梯往地上滚了一滚卸力，黑衣少女心一横劈下长刀，瞬间被一把横空飞来的玄铁墨扇打开刀刃。
铿锵一声墨扇飞出，欧阳克旋身而起拦在手心，落在大堂角落目光却直直望向那黑衣少女。这电光火石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陆无双就赶紧跳下楼梯跑到师叔身边站定以表阵营。
见白衣青年打飞完颜萍的柳叶刀，耶律燕松了口气，疾疾掠到黑衣少女身前，“完颜萍，你有本事跟我较量！趁我和阿哈不在偷袭我额祈葛算什么英雄？！”
陆无双闲闲地在师叔身畔嘀咕一句：“小姑娘家家的，本来就不用算作英雄。”
黑衣少女却不言语，咬住下唇挥刀跟她对打。耶律燕劈出右掌空手就要夺那白刃，她身形利落，掌法干净，两下夹住完颜萍的刀刃；完颜萍握刀翻转想要斩了她的指头，那耶律燕力气却不小，她咬牙双手握住刀柄使劲，耶律燕赶紧抬腿一扫往她小腹去，趁她闪避收手松开了刀刃。
两个姑娘在客栈大堂里缠斗一阵，陆无双看得津津有味对身边人道：“师叔，我看那完颜萍姑娘是不是打不过那个蒙古小姐姐呀……”无人回应，他就回眸看了公子师叔一眼，却发现对方目光紧紧跟在那完颜萍身上，眸中漆黑深不见底。
……？陆无双歪了歪头，他家师叔这是一见钟情了？
——那可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又听铛啷一声，完颜萍双手持刀劈在大堂立柱上，那耶律燕堪堪狼狈躲开，她空手对敌终究不如黑衣少女。耶律齐却踏上前去，“燕儿，我来试试。”
“哎呀好不要脸，二斗一！”陆无双惊呼一句，这下没控制音量全场都听见了。
耶律齐看他一眼，左手背在身后只出右掌与完颜萍对了三招，手法看上去和耶律燕如出一辙却精妙良多，看似随意又拿捏精准，“燕儿，你看好，瞧阿哈怎么对付她。”
当下缓步轻手似流水行云引导那黑衣少女的柳叶刀在掌下，一边还在教耶律燕拆解完颜萍招数，讲到穴道就往少女身上虚晃一下以示点穴，浑然把她当做了教本。在场的蒙古将士纷纷叫好，耶律燕看得专注，陆无双也看得两眼放光——却是想起了那一晚上他家师叔指引他对阵洪凌波的景象。
……那可不一样，这耶律齐要亲自上阵，他家师叔只出声就教他破了凌波师兄的杀招。
还是师叔厉害，他自个儿也厉害。
欧阳克却看出来，那青年一身功夫与重阳宫有异曲同工之妙。
片刻之后耶律齐手指一夹锁住少女刀刃，使的是耶律燕同一招，却流水潺潺随着刀刃的走势任凭那少女双手用劲怎样翻转都挣脱不得，尔后向后一抽，抽出了黑衣少女的柳叶刀。
欧阳克眯了眯眼睛。
蒙古这边全在叫好，耶律齐意气风发，“燕儿，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耶律燕脆生生笑应。
那完颜萍被夺去兵刃，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听见周围的奚落也不说话，只是垂眸咬唇咬出一点血丝来。耶律齐就道：“燕儿，她被夺了兵刃，你二人皆是空手，要不要再和她比试一次？”
“喂喂欺人太甚啊！”陆无双就叫出声，“你这男的，年龄比她大功力自然比她深，还要伙同妹子一起欺负人家，你要不要脸啊？你要你妹子和她打，你就该去找她哥哥打呀！”
耶律齐闻声一怔，那些蒙古军官也喧哗起来。欧阳克却不出声，冷淡地任由陆无双纠缠。
完颜萍却在听到“哥哥”二字时身体一动，眼中不由自主泛出泪花。
耶律齐却轻叹一声向陆无双拱拱手，“少侠有所不知，这姑娘此前已暗中行刺我父亲两次，次次皆败被我放过，却屡屡纠缠不休……”他转身对那完颜萍道：“完颜姑娘，我们一再饶你，你却一再苦苦相逼，时至今日你还不死心吗？”
完颜萍凄厉出声：“把刀还我！”
耶律齐被她惊到，捧出柳叶刀。完颜萍劈手一夺接过兵器，后退三步朝耶律楚材恨声道：“耶律楚材，你甘作蒙古走狗灭我大金害我父兄，血海深仇完颜萍今生无以为报，死后化作厉鬼也要来将你拖走——！！”她瞪着眼睛横刀自刎，立刻被将她举动时时看在眼里的欧阳克拦身打落长刀。
如是黑衣少女周身一旋被揽进白衣青年怀中，刀身落下又被墨扇一点，笔直插在地上。
“你……”完颜萍就被白衣青年轻轻一推推到一边，颊上飞红赶紧理了下衣服低声道：“……不关你事。”
——完了完了完了！陆无双痛苦地别开眼睛，美人师叔被人拐走了！！
“死后之事谁也不知，活下来还可以有下一次报仇的机会。”欧阳克敛眸应道。
“没有下一次了！”完颜萍眼眶泛红，声音凄楚，转头恨恨望着那耶律齐又望向耶律楚材，“——我打不过他们！只要有耶律齐在，我就手刃不了仇人！”
耶律楚材摇摇头，瞧着完颜萍沉声缓道：“完颜姑娘，你知你父兄与大金为蒙古所灭，你可知我父兄与我故国又是为谁所灭？”见少女茫然，就笑了笑：“我祖先是大辽皇族，我大辽国——为你们金国所灭。于是我少时立志定要报仇雪恨，这才辅佐蒙古大汗，次次参与灭你金国之战……”
完颜萍怔怔发呆。
他说：“这冤冤相报何时了结，可惜我现在才明白……完颜姑娘，你既然活下来，就好好活着，我相信你父兄，绝不希望你为了报仇痛苦一生。”
完颜萍就凄凄然笑了一下，“胜者王败者寇，你们占尽优势，怎么说都有理。耶律楚材，你的仇是报了，可是我呢？我的仇呢？你可知我阿兄死时才七岁，他都来不及长大……——我又怎么能像你一样有一个爱我护我的哥哥？！！”她最后一句冲向耶律燕字字泣血，耶律燕也不禁恻然，扭头避开她的目光。
耶律齐心下震动，是没想到完颜萍还有这样惨烈的身世。静默片刻，他伸出左手道：“完颜姑娘，你可知我对付你从不用左手，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你，是因为我左手力大难免控制不住伤人。你想要杀我额祈葛是不可能了，可是我向你保证，你回去习武练功，下一次再来找我——只要你逼得我动用左手，就算我输了。我耶律齐一颗人头，任由你处置。”
“二哥！”“齐弟！”耶律燕耶律晋同时叫出来。
这样庄严的场面，陆无双不好说些什么，却觉得这个法子好，逼得他用左手——这还不简单？陆无双有一百种方法逼他用左手。
完颜萍咬牙暗思少顷，想到只要杀了这耶律齐再取那耶律楚材项上人头就易如反掌，当下沉声道：“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耶律齐应声道。
黑衣少女就不再看他们，拔起地上长刀转身要走，望见欧阳克，就轻轻点了点头，敛眸掩住眼中凄凉往外走去。但见耶律楚材摆摆手，就没有蒙古军官敢去阻拦，完颜萍如出无人之境。
“耶律楚材多谢小友刚才仗义相救。”耶律楚材向欧阳克拱手致谢，如果不是这白衣青年飞扇拦住完颜萍的刀，他命休矣，于是耶律楚材的三个儿女也跟着拱手致谢。
欧阳克却勾唇浅浅一笑，转身朝楼上走去。陆无双一边想着师叔这反应难不成是真喜欢上那完颜萍了——那可不行；一边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水绿发带一晃一晃的。
耶律父子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九话｜杯酒故人，敬作纸上三寸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