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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八话|再涉红尘,人间不见真风流(下) 古墓派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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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县城地处关中往东的要塞,日日总是车水马龙拥挤得很。近来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又比往日喧嚣了些,街上来来往往的好些都是奇装异服的江湖中人。
此时入城的大道上却安静得不同寻常,偶有窃窃私语——全是指向同一人的。
也有不少大胆的女子眉目含春,嬉笑着就往那人直勾勾看去。
欧阳克骑马慢慢踱在街上,初入蓝田他不禁有些恍惚,抬眸向高处楼舍望去——数起来已经有十九年未曾见过纷繁人世;中间又有十四年时间,一年与一天于他没有任何不同。如果不是过儿的玉佩……他怔了怔。
正好对上某间楼上趴在窗前看他的女子的眼睛,欧阳克浅浅勾起嘴角,就低下头去看前方的路。拥挤的街上行人远远看见他过来就自动避让,倒不至于撞了谁。和他对视的那女子兴奋地和身边人叽叽喳喳,欧阳克澹然自若。如果是当年的风流公子,大概少不得是要抛个媚眼的。
——十九年,终归不同了。
白衣神秀,骏马丰朗,不知成了多少人眼中的风景,又装饰了多少人的梦。
欧阳克到了城中一家看上去规模稍佳的客栈,翻身下马,店里的马僮就急匆匆跑过来接过绊马绳牵到马厩处去。“这位公子,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招待笑得灿烂。
“一间上房,另外,买一身新衣送到我房里。”
招待这才注意到他前襟上几星血迹和衣角碍眼的脏灰,却是什么都不说——干他们这一行的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何况这几天,江湖冲突这县里县外的是时时都在开演啊,要不是县城位于重阳宫庇护之下,再往东到那大胜关,这一路上不晓得有多少刀光剑影。
欧阳克递给店招待一枚金叶子。对方眼睛都直了,连声道:“好嘞好嘞,客官我一定给您买这城里最好的衣服!——来嘞,带这位公子爷上甲字房!”
欧阳克上楼入了房间,把木门一关就找到榻上盘坐调息。
一时间强行镇下的痛楚全部浮出。他暗诵素心诀,却压不下心中轮转的烦躁不安。叔父疯疯癫癫的眼睛像鬼影一样游移在眼前,他反复调动内息冲刷被欧阳锋打到的气血淤积之处,古墓派的心经功法犹如寒潭静水,汇成细细的小流冲击伤患,引导血气溯洄往返。一时之间连店家送上衣服都没有察觉。
那人凝息静气好似莲花座上阿弥陀,店招待看呆了片刻,避开眼神也不敢出声惊扰,悄悄地把衣服和余钱放到桌上自行退出。
如是长久,欧阳克噗地一口污血吐在地下。
他心神耗空,气尽力竭倒在床上,光影帷幔之间肤上似又感知到那种细腻痴缠的摩挲,湿热的吻与舔舐犹如蛇鳞攀爬。欧阳克抬手捂住颈窝,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角滑落下来。
他兀自撑坐起身,指尖有些发抖。薄汗沾湿了衣物,更添心头烦恶。看见桌上送进来的崭新白衣,他下床要去拿过来,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床边。欧阳克把手撑在地上,闭上眼睛再一次不间断地默诵素心诀,良久他睁眼——
没有用,一点都没有用。
疗伤之时心经宛若大雪覆盖烈焰;可当烈焰熄灭只剩一地余灰,大雪所至之处就再也掩盖不了任何东西了。
戚戚灰烬,像不像漫天飘零雪花。
……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
欧阳克以手遮眼,慢慢地勾勒出一点笑意。
——报应,全是报应。他想起师父的话,她说“克儿你记住,痴嗔与执念皆是身外虚妄,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她说“人生在世只要还活着,就不要为身外之物烦忧”,可是师父——如果能做到无以烦忧,朝英师祖何以闭门深锁三十年,你何以深居古墓不世出,师兄何以疯癫癫的没有了结,我何以活活囚禁在这身体里、生不得安死不得寝?
穆念慈,完颜康,你们的儿子喜欢上一个男人……这算不算也是你们的报应?
欧阳克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枯坐良久,终于恢复一点气力。他沐浴更衣,又点燃了房里的熏香,木枝燃烧的白烟袅袅升起,在空中蜿蜒消退。欧阳克望着那烟气好一会儿,朦胧梦醒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窗外的天光渐渐游移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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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夜凉如水,欧阳克是被街上一阵喧闹惊醒的。这一晚他睡眠极浅,也是燃了水沉香助眠才昏昏睡去;此时醒来沉香枝已消磨殆尽,屋中又冷清,他扶额起身下榻,再也没有了睡下去的心思。就点燃了烛火,披衣掌灯去检查窗子关好没有。
街上却有打斗的声响,在静谧的深夜格外清晰。
“陆无双!还不把经书交出来!”
“哎呀师兄,那册子真不在我手上!说了一万遍我没偷我没偷,你干嘛要紧追我不放……你去找师父好不好?”那委屈十足带着些稚嫩的声音落在欧阳克耳畔,他一下子认出是午时那个孩子。
……怎么,李莫愁家的都喜欢抢夺经书吗?
“你没偷为何要跑?”那是个青年,语气冰冷,“你一消失秘笈就不见了,不是你是谁?”
有临街的住客被他们吵醒,推窗斥骂;也不知那青年弟子做了什么,一个二个的合拢窗户不再管事了。欧阳克听得有趣,便沏了壶暖茶捧在手心里倚窗细听。
“师兄你这是强词夺理呀,我消失与秘笈消失没有必然联系。我跑还不是因为受不了师父老是打我骂我,我趁他不在才跑的嘛……”那叫做陆无双的孩子语气带了点谄媚,撒娇一样倒也悦耳,“师兄你是知道的呀,你看着我被欺负过来的。”
那青年就静默下来,于是陆无双再接再厉:“师兄你假装没找到我回去吧,你就告诉师父你找不到我了,或者我摔坑里砸死了。咱们江湖路远,各自珍重……”欧阳克听得不由自主噙起一丝笑意,这小孩当真顽劣,语气可像极了过儿小时候——
又是过儿。欧阳克敛了敛眸。
青年却反应过来,沉声道:“休得满口胡言,你过来,让我搜身!”
那小孩就连连道:“别呀师兄,我都……我都这么大了搜身不好,这不好。”他一边跛着脚蹒跚后退一边背手,从袖中发出一把银针直扑对面青年面上要害,他是孤注一掷不下死手不罢休。就听得拔剑一声寒响,那青年挡开针阵,“你还偷了冰魄神针?!”
听见冰魄神针四字,欧阳克眯了眯眼。
陆无双看见自己一击不中也是慌了,转身拔腿就跑:“师兄对不住啦我是真的不想回去!那针没毒,师父的神针哪里是我接触得到的!”青年却不急着追他,从地上捡起一枚银针细细查看了一下,脸色剧变,“还说没有偷秘笈!你这针上分明有自行淬炼冰魄毒的痕迹!”
他仗剑一跺脚飞身掠向陆无双,陆无双抽出银弧弯刀回身与青年格挡。他二人刀剑相加缠斗几招,陆无双弯刀微斜勾住师兄长剑,青年却顺势把剑身压在刀下往陆无双身侧一送,剑柄锁住他刀刃,剑刃横着切向了陆无双脖颈。
陆无双瞪着眼睛又惊又惧,青年却狰狞一笑:“陆无双,别忘了你的武功都是我教出来的。你想跟我斗?”他一剑擦破陆无双的颈项,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来。小孩吓坏了,张嘴要喊救命,就听得耳边有声音如珠坠玉盘——
“蛮腰纤纤,洛神凌波。”
那两句却分别是古墓派独门外家功夫“美人拳法”中的两招,各自讲究避敌攻击与攻敌下盘。陆无双电光火石间旋腰避开长剑锋芒,抬腿扫向青年膝弯;青年急急收剑后退,又有一句“木兰弯弓,用刀”,陆无双闻言作了个弯弓射箭的起势,把住银弧弯刀向后一收又往前一送,弯刀如旋镖飞出直追青年面门。
青年大惊,顺势一个仰翻躲过那飞刀。
“绿珠坠楼,看准了,等他落下来。”
于是青年以剑作支撑落地之时,只看见陆无双扑地往他撑剑的手臂啄来——如果他现在手上还有弯刀,青年双臂不保。
好在陆无双身法并不精要,扑地的动作耗去了他大部分力气,啄在青年手臂上时已经不再狠辣,青年轻轻一个翻身站在地上,理了理袍袖抱剑向四周沉声道:“敢问是哪位前辈在此指点?”
一道长发半挽素衣披肩的白色身影就从客栈飞檐上翩然落下,怀中还抱着陆无双的刀。那人看上去只比青年大一两岁,眉目如画,肤色似雪,凤眸里仿佛横陈着一湾西子湖。
陆无双看见他眼睛一亮,“公子师叔!!!”
师叔二字一出青年心道不好,他听师父说过古墓里有一位小师叔,那一定就是眼前这人无疑了。当下一抱拳:“李莫愁门下大弟子洪凌波,见过小师叔。”
陆无双想要连蹦带跳跑到那人身后,牵扯了脖子的伤口于是龇牙咧嘴捂住颈项,满手是血嘴上却欢快叫道:“师叔师叔快给我做主啊,我师兄他要杀了我!”
洪凌波冷瞪他一眼,“这逆徒偷了我师父的《五毒秘籍》,事关重大但请师叔不要插手。”
原来《五毒秘籍》正是李莫愁行走江湖得以让人闻风丧胆的最大倚仗,他一手阴狠毒辣的冰魄神针、赤练神掌与拂尘功,制毒解毒的秘门都记录在那秘笈里,如果流落在外后果不堪设想。这也就是洪凌波一路追杀陆无双不休的原因。
“我没偷就是没——”陆无双在洪凌波的瞪视之下话音越来越小,是,他是拿走了五毒秘籍,并一路上试着用那上面的路子仿制冰魄神针,谁知仿出来的全都不成功,跟普通银针没什么两样,气得他悔不当初,“……就是、就是被人偷走了嘛……”
“什么?!”洪凌波大惊。
“你也看到了!我把那秘笈拿在手里仿制冰魄神针却全都失败了!我就……我就……”陆无双自知理亏,讪讪嗫嚅道:“我就没保管好它,谁知一不留神就被人偷走了……”
“你!”洪凌波拔剑指向陆无双,殷红剑绦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痕。
“我我我又不敢说,我怕我说了师父知道会把我打死……”陆无双一步步挪到欧阳克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反正我的命在他眼里连狗都不如。”
欧阳克前后一联想就猜出这孩子是谁了,嘉兴陆氏遗孤。
……却不知是陆展元和何沅君的孩子,还是他们家族里的血亲。
洪凌波气急败坏,质问道:“谁偷走的?!”
“大概……”陆无双仰着脸仔细回想了一下,“偷走那天……我和一帮乞丐走在一起,普通乞儿偷什么不好要偷书?我觉得应该——应该是丐帮。”
洪凌波听到是丐帮急火攻心,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仗剑一指陆无双鼻尖,看到对上了他身前的小师叔只好又放下剑,恨声道:“陆无双你等着,此事我会禀报师父——你偷什么不好偷五毒秘籍,偷就算了还弄掉它。陆无双,陆无双!枉我过去那样待你!”这事不知牵连到他头上会遭到怎样的责罚,他都顾不上跟那白衣人再客气几句,转身飞速掠走了。
陆无双傻不愣登看着洪凌波怒火冲天地离开,撇了撇嘴。
他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不动,却被身前白衣青年回身点住了锁骨下三寸穴道,“师、师叔?”
“帮你止血。”欧阳克看了他一眼。陆无双这才察觉自己颈上剑伤处血流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变得缓慢了,他放开捂住脖子的手,怔怔望了一眼满手的鲜血。
“擦擦。”白衣青年丢了条素绢在他怀里,陆无双就擦擦自己的手心。
“……我叫你擦的是伤口,”欧阳克有些无奈,“算了,弄脏就不要再擦伤口了。”他拉起陆无双的手腕足尖一点飞身掠向自己的房间,落地之时烛火在烧,茶也未凉。
“隔间里还有热水,去洗个澡,别让伤口被污浊,”欧阳克轻声道,一边拿过外衣穿上,他刚刚出去时还没来得及换,“点了穴后你通向头脑的血流也会变慢,片刻之后会感到昏昏欲睡;别让我回来看到你倒在澡盆里。”他又点燃了一支水沉香,递给陆无双,“燃尽之前洗好。”
陆无双呆愣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下意识道:“那你去哪儿?”
“去给你买药,”欧阳克扬了扬眉,又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或者说抢药。”
这深更半夜,城里郎中都关门熟睡了罢,不是破门抢药是什么。他拿起陆无双的银弧弯刀踏上窗棂要往外跳,又被小孩叫住:“我的刀!”——那算是陆无双现在的全部身家了。
“嗯,你的刀,”那人头都不回,“我不拿走难道留给你做坏事?”
“啊?”陆无双没听明白。
欧阳克就摇头一笑,纵身跃出窗棂。
沉香燃尽之前欧阳克带着止血的草药与纱布回到客栈,小孩已经洗干净坐在桌子前了。他挑眉,这陆无双除净那身小乞儿一样的邋遢模样,原来也是个浓眉大眼又秀气乖巧的美人胚子,难怪师兄喜欢那陆展元如痴如狂……欧阳克把配好的草药包在纱布里用内力震碎,坐下来给陆无双绑上。
“哎——”刺激性的药草灼得小孩面容扭曲张口要叫,又意识到什么梗着脖子不做声了。他在李莫愁身边三年哪次挨打受伤不是见风使舵过来的,那魔头要是高兴他就叫的惨一点以博得早早结束,要是不高兴他就不能吱声,叫得越惨打得越狠。如今在这人面前,不知怎的他不想乱嚷嚷了。
“痛就叫,别忍。”欧阳克在小孩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
……挺衬他的。
谁知道陆无双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下来了,他埋头囫囵解释道:“痛……痛的。”
欧阳克就笑,也不揭穿他。
包扎好伤口,欧阳克解了陆无双穴道,顿了顿他问道:“陆展元是你什么人?”
“你认识我大伯父?!”陡然听到这个多年没听过的名字陆无双腾地站起来。
欧阳克摇头,按住他的肩,“只是问问……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陆无双就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们对我大伯父和李——和我师父的事情好奇。怎么啦,他们谁喜欢谁有什么问题吗?我大伯父都死了好多年啦!我大伯母也死啦!”
十余年前陆展元与李莫愁惊世骇俗的恋情震动江湖,最后以陆展元和何家女儿完婚宣告终结。不知谁作了谁的悲剧,只见陆氏夫妻婚后七年双双辞世,坟头青草遮了望向人间的视线;李莫愁报仇灭了陆氏满门,却总是一身赤焰红衣飘零来去。
欧阳克支着手也不反驳。
一室烛火落在他明亮却澹泊的凤眸里,陆无双莫名觉得他看得到……
看得到什么呢?陆无双说不上来,就是看得到、看得到他们都看不到的东西。
“交出来吧。”欧阳克却突然伸手点点陆无双腰际。
“……?”小孩歪着脑袋作不解状。
两人对视片刻,欧阳克探手如电拎出陆无双腰间一本薄薄的血色封皮书册。他翻阅了几下,又笑:“这书写得可真好,我看一下,‘断肠草四钱,冰片一两……’”话音未落就被陆无双急惶惶捂住嘴巴,他抬眸看着陆无双的眼睛。
陆无双面红耳赤,“算你狠!这都看出来了。”
——那血色封皮的薄册不是五毒秘籍又是什么。陆无双在洪凌波面前从头到尾都在撒谎,欧阳克却是一个字都不信。丐帮偷书?淬不出毒针就不要秘笈?……凭陆无双的性子肯与丐帮的人为伍?也不知是该笑那洪凌波心智单纯,还是笑这陆无双演技超群。
古墓派一门,连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所以你的银弧弯刀和这五毒秘籍,还是放在我这里保管比较稳妥,”欧阳克翻阅着书册头都不抬,“去睡吧。趁你师父来我这把你带走之前,收敛下自己的性子,别再随随便便就要割了人家耳朵。”
“……那是他们嘲笑我的腿!”
欧阳克就看了一眼他微跛的左足。
他眸光微动,终于叹了口气,拂灭烛灯,“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