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八话｜再涉红尘，人间不见真风流（上） “美人师叔 ...
-
终南山脉西渐而出，连结京兆府交通要塞蓝田县。
蓝田县城城门高立，墙外却是些郁郁葱葱连绵不绝的田土高坡。也有牯牛行在田中耕种作息，甩着尾巴和睦安详。此时此刻，时值正午，耕牛们却都抬着脖子看向不远处一个坡上，身后的主人不见踪影，是躲灾去了。
只听得坡上一阵喧哗，原来是五个各作门派的江湖中人，仗剑而立、神色不豫。
他们围着的却是个蓬头垢面十三四岁的孩子，动了几步，看起来左足有些跛。
那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得清亮。
“申师叔，韩前辈，陈前辈，就是他！他不分青红皂白割伤我和皮师弟耳朵！”说话的正是全真门下“清”字辈的弟子姬清虚，愤然指着那少年对另外一个四十来岁的全真道人和两个持棍的丐帮弟子道，脸上包着绷带看上去好不凄惨，“你们要小心他，他使得一手阴毒功夫！”
“喂！你好生说话！什么叫一手阴毒功夫？！”那孩子却叉腰大叫，理直气壮得简直义正言辞，发髻上绑着的水绿发带也随着摇摇晃晃。
“你！”姬清虚指着他鼻尖，“要不是你突然偷袭，我和皮师弟断然不会伤在你的弯刀下！”
那孩子却歪着脑袋笑嘻嘻的：“我问你，我出手前是不是提醒你们了？”
姬清虚就和脸上同样绑着绷带的皮清玄面面相觑。
“你提醒的什么？”皮清玄问道。
“我是不是说了一句——‘那两个狗东西，看刀’，说完才下手的？”
二人大怒，拔剑要扑上去，却被年长的道士拦住，“申师叔？”
申志凡看上去却心平气和，“小子，你跟我这二位师侄后来交手，他们是不如你，所以跟你立下约定今日正午在此比武决胜。贫道没想到你有胆量来，现在就把你的帮手叫出来罢——免得说我们以多欺少。”他心知重阳宫不许弟子私下外斗，就帮着师侄请来丐帮二位高手助阵，却没想到对方孤身一人就来赴约了——看起来还是个残疾的半大孩子。
那孩子眼珠子转了转，“帮手？我有啊，再等等。”
于是这边五人闻言就束手站在一边，那少年看着他们一边道：“我约了帮手，可是他们还没来……我先过来以示对你们的敬——”意字还没出声，他突然闪电般震袖飞出一把银针，直往五人面上扑去！
几人纷纷急惶惶抵挡，功夫好的年长道士与丐帮高手挥动武器打掉了银针，年轻的姬皮二个却被扎中面上，登时惨叫起来。孩子却大声叹道：“哎呀——可惜可惜。”
申志凡愤然拔剑与他对阵，两位丐帮高手见此也冲将上去。孩子迅速从腰后抽出一柄雪亮的弯刀砰地与申志凡的长剑相撞，没料到姓陈的乞丐身形一动抓住他使刀的右臂，那只手力大无比，孩子右手一松放下刀柄，左手却迅速接下弯刀砍向申道士颈侧！
这小子出手当真毒辣！申志凡心中惊异，长剑一横格挡他的弯刀。弯刀顺锋抽开，金属擦碰的声音极其刺耳。刀刃滑落，却是欲砍申志凡的下部，但那孩子左手终究比不上右手灵活，歪歪扭扭地被三人拖住。“拿解药来！”申志凡喝道。
孩子见到自己不敌三人慌忙大叫：“没毒没毒！那针没毒！有毒的我怎敢拿来对您几位下手啊？你们放了我罢，你们这还不叫以多欺少？！”
申志凡赶紧上去查看姬皮二道的伤处，发现只是被针扎中并无其他异状，就哼了一声。丐帮的高手就松开小孩，韩乞儿斥了一声：“臭小子，你下手真是毒啊。”——虽然稍显稚嫩，却处处直指要害，招招都是死手。
“那好，我们就等着你的帮手来。”申志凡皱眉道。
哪来什么帮手……小孩在心底嘀咕。这孩子正是五年前在江南陆家庄惨案中侥幸逃过李莫愁杀手的陆氏遗孤陆无双，因为脖子上绑着一条陆展元留下的手帕，被李莫愁饶过性命掠去做了质子。他生性活泼机灵，在那赤练疯子的虐待下扮残作痴、低声下气平安度过三年还拜了师，趁着李莫愁回古墓盗取素心经注解久久不归而在年前偷跑了出来。因在一家小饭店里无端受了姬皮二道“看那小孩是个跛子”的嘲笑，陆无双平生最恨此事，当下一刀就要剁了他们的耳朵。
他不过是眼见着姓姬姓皮的道士无能，以为他二人找来的帮手也强不到哪里去……谁知道碰上了硬茬，他只好使些卑鄙下作……咳咳灵活取巧的手段了。
陆无双眼珠子咕噜一转，余光突然瞥见坡下通往蓝田县城的官道上一道轻盈的身影——
“哎哎哎那就是我帮手！看，我帮手来了！师叔——”陆无双扭头冲坡下官道上快马扬尘的清丽背影叫道，“公子师叔——！！！”
那背影闻声收住绊马绳，马蹄高高一扬——他策马回身看了一眼坡上，对上陆无双的目光，皱了皱眉。呀那人真好看……陆无双原先看他策马身姿卓尔不凡于是瞎叫，没想到对方真的回头了。
“公子师叔这帮人欺负我！他们五个打我一个！”陆无双豁出去嚷嚷。听说长得好看的人都很善良——咳，虽然那赤练疯子就不是这样。
对方只是抬头斜斜地望着这边，骑在马上逡巡几个来回却不上坡来。
申志凡看见他瞳孔一缩——“他是你师叔？！小子，你当真和古墓派有关系？！你莫非是那李莫愁的弟子？”
……太深刻了，申志凡对坡下那人印象太深刻了。那日古墓派传人打上重阳宫来为杨过申冤他就在现场，那人白衣墨扇风姿特秀见之不忘。只是后来听说活死人墓断龙石出那人连同杨过李莫愁一齐死在墓中——如今一见，他竟然没死？
“难道李莫愁也没死？！！”申志凡脱口而出。
陆无双懵了。
乍见被点破身份，又有什么师不师叔死不死的他根本听不明白，天可怜见的无双弟弟就是瞎叫一声碰碰运气而已……要知道，他现在还在被李莫愁派来的师兄洪凌波追杀呢。
看这帮人对李莫愁畏惧的样子，陆无双也不管那赤练疯子如何可恨当即叫出来：“是，我就是赤……李莫愁的徒弟！来啊你们弄死我吧，我师父就弄死你们给我报仇！”
丐帮的韩陈二位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不知个中渊源，只道：“臭小子，你不知道李莫愁早就死在你们古墓派的古墓里了吗？还瞎叫……也好，既然你是那赤练魔头的亲传弟子，我们就为民除害斩了你这祸根——”
当下韩陈乞儿一左一右向陆无双攻去。韩姓乞丐使的一对链子锤，舞动锤头破风抡向陆无双；陈姓乞丐也使一对双刀，一双用来剁狗剁柴的屠刀。四道兵器的凌厉影子同时劈下来，哪里是陆无双一把弯刀抵挡得了的。他推刀一挡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
铛啷两声，却是坡下飞来一把玄铁墨扇，横旋着如流星撞开链子锤，再弹到陈乞儿的一把屠刀上逼得他左刀扑右刀自己把自己撞下来了。
墨扇反弹飞出，那人一点马背眨眼间飘然而至，手一扬把扇子带回胸前。
陆无双睁眼，唯见身前一人摇着折扇，临风而立。
“师……公……哎那什么——公子师叔？”陆无双期期艾艾的不知道怎么叫他，活生生叫出个“师公”来。
那人回眸睨了他一眼，目中冷淡毫无波动。
“你……阁下当真是这位小朋友的师叔？”申志凡犹自不信，那赤练邪星臭名昭著却已销声匿迹两年了……他对古墓派传人逃脱生天心下存疑。四年前一见，那人白衣束冠也见风流，如今面前这人长发披肩神情寡淡，走近一瞧到底是不是那人他也拿不准了。
等等，扇……扇子——
“阁下是古墓派传人？！”申志凡又道。
那人只是摇着扇子，站在陆无双前面不言不语。开扇不偏不倚挡住了他前襟几点血迹，微风拂起他额前几缕垂下来的发丝，在正午时分点染开几分出尘的凉意来。
吹得申志凡心底森森的发冷。
韩陈二位丐帮高手纷纷捡起兵器，叫道：“阁下师出何门何不报上名号？你要当真是这小子的师叔，就替他跟我等较量一场；你要不是，速速离去不要添乱！”
白衣青年目光却轻轻落在在他们手腕上。
韩乞儿和陈乞儿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人对手，面红耳赤收紧兵器不再发声。
却听白衣青年淡然清雅的声音：“在下古墓掌门李克，见过道长与前辈。——这孩子是不是我师侄，”他望了眼一下子从小孩眸中溢出来的期待，轻轻移开目光，“在下并未见过尚不清楚。至于逆徒李莫愁是否也从两年前断龙石下逃脱生天……在下亦不知情，请道长见谅。”
“原来是李掌门，”这青年彬彬有礼又模样无双，顿时赢得在场几人的好感，之前往来交手的龃龉不快瞬间抛却脑后。申志凡不由收剑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不便打扰公子行路……至于这，这孩子——”
陆无双没想到他拉上来的“援军”眨眼功夫就把彼此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心下委屈憋闷至极。他气鼓鼓地伸手拽住青年雪白的衣角，脏兮兮的黑印子就抹上那人衣物。他心里得意，眼中却泛出一圈泪花来——这一招是在李莫愁门下挨打受骂时长年累月锻炼出来的功夫，说哭就哭，屡试不爽，嘴上却委屈叫道，“师叔！师叔！师叔你不要我了吗？”
青年蹙眉垂眸，望见那拽住不放开的手掌下滑出来的一点脏印子，瞳孔一缩。
——“……就是看不惯有这样香喷喷白净净的男人。”
……恍若隔世。
见他不动，申志凡还以为是他不知怎么对付那不讲理的顽童，又有旁观的姬皮二道站出来喝道：“臭小子乱认什么师叔？！还不拿开你的脏手！”
“他是我师叔又不是你们师叔，关你们屁事？难道你们也是李莫愁的弟子？”陆无双理直气壮得很，这美人是古墓掌门，那就是他师叔没错了。哎呀，想不到赤练疯子还有这样标致……咳这样厉害的师弟。
刚刚还在唾弃那赤练魔头的年轻道士就说不出话了。
白衣青年却在听到李莫愁三字时眸光微动，也懒得计较陆无双的放肆，抬眸对申志凡执扇礼道：“这孩子顽劣不驯，恐怕是无依无靠之人。道长不如看在在下面子上放他一马，之前若有什么误会，在此一笔勾销。想来以他的心性，日后不乏管教之人，何必有劳各位道长与前辈、费那心力？”他声音清越咬字端庄，抑扬顿挫一声声落在众人耳畔端的是琳琅在侧，只听声就占了三分道理。
申志凡看向两位师侄——
白衣青年向二人微微一笑，姬清虚与皮清玄就连连移开目光，捂住脸上绷带道：“也罢也罢，我等不与一乡野小儿斤斤计较。”他们想着古墓传人在前，不好不作出一番高门大派的容人雅量来，反正没有伤到要害，卖这白衣公子一个面子又如何？
申志凡就道：“那我等不打扰公子了。”遂带着两个师侄离开，那丐帮的高手也是心性豪爽之人，见事主不计较，纷纷向白衣青年一抱拳就走了。竟是谁也没再看那陆无双一眼。
他们一走，白衣青年就冷冷望向陆无双。
被那眼神一扫，陆无双心中一惊，发觉自己还拽着对方的衣角，赶紧放下来讨好地嘻嘻笑道：“师叔，公子师叔，您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那帮贼人打发走了。”
白衣青年转身往坡下马儿掠去。陆无双见他理也不理自己，也是急了，一边叫着“哎师叔你等等我呀！”一边用上全力向坡下冲去，他左足虽跛，在李莫愁门下时却学了些轻功。陆无双连扑带跳冲到马前那人正欲纵马离开，他想都不想扑过去抱住马脖子，“美人师叔……啊呸呸呸，公子师叔你别走，我当真是李莫愁的弟子，是你小师侄呀！”
这从全真教顺来的神驹个性温和从不主动伤人，陡然被抱住脖子，受到惊吓一边不安地嘶鸣着一边在原地小步踢踏起来。欧阳克蹙眉收绳，让马儿前蹄高高扬起甩开那小孩，小孩也是被甩了个狼狈，不依不饶地还要凑上来。
“——就算你是李莫愁徒弟，他九年前就被逐出师门，”欧阳克安抚着受惊乱踏的坐骑，冷声道，“你也不该算在我古墓门下。”
陆无双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歪着脑袋仰着小脸兀自辩解：“那——那其实我并不是他的弟子……我只是被他虐待的仇人家孩子！我、我还在被他徒弟追杀！师……大哥哥你收留我吧！！你那么厉害他们就不敢再欺负我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是真情意切，陆无双也正是这样想的。
前后不一见风使舵，小孩古灵精怪跟当年那个小乞丐简直一模一样——连相遇时的所作所为都不差分毫。欧阳克冷笑一下，“既然你不是他门下弟子，与我更无瓜葛。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他一夹马腹要往前去，陆无双张开双臂拦在马头跟前不让他走。欧阳克调转马身就向来路驶去，看得陆无双又急又气无可奈何，正垂头丧气之际，那人就策马转回来与他擦身而过，奔向蓝田县城门了。
“师叔——公子师叔不带你这样的！我真的是被他们追杀啊！”
陆无双在后面大叫大跳，最终也没见对方回眸哪怕一眼。只有那青绿色的发带随黑发飘扬如旗，雪衣白裳翻飞猎猎，渐渐消失在小无双漆黑的眼睛里了。
他气得抽出银弧弯刀往地下狠狠一摔，跺了跺脚又捡起来往空气里胡乱劈砍。
“什么长得好看的人都善良，全是瞎说！”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八话｜再涉红尘，人间不见真风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