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七话｜情动祸起，浊墨无痕滚白璧（下） “今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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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兀自在密林深处生着闷气，恼恨自己没有出息缺了师父练不成摧坚神爪。林中夜枭哇哇乱叫，声音尖锐甚是凄凉，杨过愤恨之下手捏成爪对着声音来源乱挥乱打，阴森森的锐利掌风扑出去惊得枝上夜枭胡乱飞走，落下几根暗淡发灰的羽毛。
“孩儿你在哪里！！快出来见我！！”疯疯癫癫的浑厚低吼听得杨过吓了一跳，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惊喜回身，“爸爸——”
然而话音未落，眼前一道凌厉古怪的掌风迎面扑来，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高大身影凌空降下，高鼻深目好不显眼。那人还叫着：“谁是你爸爸！！我孩儿在哪里交出来！！”
杨过只好出手抵挡，手上九阴骨爪带起阵阵阴风，一边出声大喊：“义父！！义父我是你孩儿杨过啊！！”
那人就顿了一下，慢慢地停下来。杨过收了手惊魂未定，心想这义父功力着实深厚，若是四年前那个小杨过可就死得不能再死、死翘翘翻不了身了。
“义父！我是杨过！”少年又重复了一声。
欧阳锋迷茫思索，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尾随义子被困在桃花岛上，听闻杨过丧讯好不容易脱出身，一路西行心心念念要到陕西终南山重阳宫去找他那小儿子杨过——他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死一个儿子啦！
一双鹰目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眼前高挑俊美的少年，欧阳锋哈哈大笑，握着杨过结实的臂膀叫道：“孩儿你没死！你没死就好！！我就说这终南山上的狗道士，是伤不得我孩儿的！！”他对自己传给杨过的虾蟆功自视甚高。这一路半是疯癫半是清醒，在古墓禁地的林中又和那狗崽子道士对了一架，欧阳锋脑中浑噩不见清明……竟是看见谁都当看见了他那亲生儿子的幻象了。
杨过就问道：“义父，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欧阳锋横眉瞪目不怒自威，“当然！你爸爸是谁！！”末了他又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神神秘秘地自以为低声对杨过道：“我这次来，是把世上最最上乘、天下第一的武功传授与你——”
杨过好奇，心中不快在与义父久别重逢后化了个干干净净。
欧阳锋却拉近他的衣领，瞪着杨过的眼睛说：“杨过孩儿，你这周围……没有外人在吧？爸爸刚才路过一个、一个……”他使劲回想了下，却发现自己偏偏想不起刚才遇见的人的长相，只记得是个阻他过路的青年，他又发昏把他看成是自己那年轻俊美的儿子了。
杨过惊道：“那是我师父！！爸爸你没伤他吧？！”
“你师父？”欧阳锋奇道，“又是个道士？！”他记得那可不是个道士，不然他就不会只点个穴这样简单了。
“不、不爸爸，此事说来话长。你告诉我你伤没伤他！”杨过心下着急得狠了，使劲一挣脱开欧阳锋的桎梏。这身法看得欧阳锋眼前一亮，又伸出大掌捉小鸡一样紧紧抓住杨过臂膀，“杨过孩儿，你这武功练得不错。不过……还是没得我要传授与你的绝世武功好！”
“你先说，你伤没伤我师父！”杨过执拗道。
“师父师父，就知道你师父！”欧阳锋眼睛一横，吹胡子瞪眼睛的吃起味来，“你先说，是爸爸待你好还是你那师父待你好！”
“您二位都待我好！天底下再没有比你们待我好的了！”杨过这句是发自肺腑，欧阳锋在他身中冰魄神针之毒时将素昧平生的他救下，还传授他独一无二的虾蟆功，为他在重阳宫中不受那道士欺辱助了一臂之力；至于师父就更不用说了，为师为父如兄如友，这四年来杨过日日夜夜记在心里。
欧阳锋浑沌沌的脑子转不过弯，偏理解不了这话的意思，只知道不是坏话，就说：“你那师父可没有事，我就点了他穴道，几个时辰之后自解。爸爸急着找你呐，哪来闲功夫跟不相干的人戏耍。”
杨过就放了心，“爸爸你当真吓坏我了。”
“爸爸今日要传你天下第一的绝世武功……”欧阳锋故作神秘，“这第一件，叫做虾蟆功——”
“虾蟆功您已经教过我了！！”杨过打断他。欧阳锋愕然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又教过他虾蟆功了……杨过孩儿……嘉兴镇……铁枪庙……他恍然大悟，“是了，我教过你虾蟆功了。”
他就仗着身高居高临下地严肃望着少年，一代宗师的威严自然流露，谁都看不出这已经是个疯疯癫癫老乞儿一样的落魄之人，他肃然道：“我教过你，你就练出来，让爸爸看看你练得如何。”
杨过闻言双腿微曲运气行功，他这两年潜心修炼古墓派的素心内经，对内力气血运转已是灵活自如，不再像几年前那样时不时的歇个菜，当下两手推出，嗝了一声——
但见对面一棵小树震了震，从上到下噼里啪啦寸寸开裂。
他得意收手站起来，却见欧阳锋目光震动，看着他久久不语竟像痴了。
杨过不知他自己将讲究飘逸灵动的古墓心经与西毒的虾蟆功结合起来后，使出来便是一副俊逸清秀的姿态，毫无白驼山毒物遍地的丑恶鲁莽——和他那师父以前练习虾蟆功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儿子最讲究姿容身段，不喜丑陋的东西。他曾经为此屡屡敲打欧阳克瞎讲究，后者却拧也拧不过来。
欧阳锋依稀眼含泪光，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好，好，你做得不错。”
他对杨过更生喜爱，又连声说了好几个“好”字，道：“你这样好看也是好看，虽然没有把虾蟆功的全力发挥出来，不过无妨。爸爸教你另一门绝世武功，真真正正天下第一的功法，你要是学全了，天下人都奈何不了你——这门武功叫做《九阴真经》。”
他也不顾杨过听到九阴真经四字是如何触动，絮絮叨叨自顾自地把九阴真经里那些玄之又玄的话儿背诵出来——须知欧阳锋拿在手里的正是黄蓉郭靖骗他的“九阴假经”，哪知欧阳锋本人武功绝世悟力深厚，倒行逆施竟然完完整整地把整套“九阴假经”练成了独一无二的至上功法。他如今气血逆行，人也变得疯疯癫癫，但他身上的武功已是天下独步。
欧阳锋说得颠三倒四，杨过听得云里雾中。
没有师父的拆解杨过一时半会哪里理解得到个中深意，可是义父每一句话听上去都暗藏玄妙，杨过就想着一味背下来就好，凝神细听默默记颂，眼耳心并用分不开神，一时连月落日升，天色渐变都不知道。
直到欧阳锋把整部“九阴假经”传授完毕，杨过才默默想了一会儿，道：“爸爸，我也练过一点九阴真经——可是与你说的并不相同。”
“嗯？！哪里不同？”欧阳锋瞪他一眼。
“比如那易经锻骨之术，爸爸你说的第三步是‘气血逆行，冲天柱穴’；师父却教我‘意守丹田，通章门穴’，”杨过疑道，“你和师父谁说的对？”——或者应该说欧阳锋和王重阳谁说的对？
“混账小子！当然是你爸爸我——”欧阳锋顿了顿。
他凝神思索了一下，越想越觉得那句“意守丹田，通章门穴”说得通、有道理，当下一运内力依言行之，但觉通体舒畅，和以前练的感觉大不相同。他两眼发直，愣愣地喃喃自语：“怎么回事？我错了？我错了还是你师父错了？谁错了？……”
杨过看得心焦，怕他义父又犯了疯病，“爸爸，谁都没错——”
却见欧阳锋一抓脑袋，“是‘气血逆行’还是‘意守丹田’？！是‘通章门穴’还是‘冲天柱穴’？！”他连连重复了好几句，突然一手捏成九阴爪的样子向杨过肩膀袭来，狞声道：“说！你师父是谁！！谁写的那九阴真经！！！”
杨过陡然肩膀被抓住，撕开一阵剧痛。他张口却痛得叫不出声，害怕说出师父让义父去寻他麻烦，龇牙咧嘴连连急道：“是王喆王重阳！王重阳写的那九阴真经！！”
“王重阳”三字在欧阳锋耳边轰然炸响，他向后退了一步放开杨过，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转了两下，“王重阳……我才是王重阳！我是天下第一中神通——不对，不对……”他又混乱起来，一忽儿想到华山论剑上四绝齐齐败于中神通之手，一忽儿又想到儿子出世前一年他去重阳宫寻那老道士的麻烦，“我是王重……我不是王重阳！我是——我不是！我是谁？！我是谁？！！”
欧阳锋仰天长啸一声，往地上跟自己的影子打起架来，他一动影子也动，他往前影子也向前。一代宗师竟然就这样追踪着自己的影子往密林深处疾疾去了。
杨过捂着肩膀呆呆看着义父飘零迅捷的背影，心下骇然。
他突然一看天色，暗叫一声“糟糕”，过了这么久不知师父怎样了，当下咬牙往林外小溪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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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雅庐，木门半掩。
门边烛火已经熄灭，烛泪在烛台里凝固成冷冷的白色漩涡。案上空无一物，几张白笺胡乱在地下翻飞一地，扣着半阙墨痕干透的如梦令。杨过冲进屋里的时候，就看见那人无声坐在榻上，眸前一方玄色布片遮住眼睛。
他银冠已解下，乌黑长发洒了身前身后无数；雪白里衣胡乱拢在一处，只现出锁骨中间一点桃花小痣；一袭素色开衫披在肩后，衣带如水泻在床榻。
……一向整洁清爽的人，第一次这个样子出现在少年面前。
杨过心跳一滞，顿了片刻才冲过去把那人眼前的黑色布片解下。两手擦过身前人耳际的时候不由得颤了颤——指尖触到的温度，竟然比寻常还要冷上三分。
他迅速解开黑布，身前人却依然闭着眼睛……悄无声息。
杨过害怕起来，退了一步叫道：“师父？——师父你还好吗？！”
他伸手想要碰碰师父的脸颊，那人却突然睁开凤眸——
冷若祁连山雪，漠如沧海浮云。
他直勾勾盯着杨过，一句话也不说，眉锋似剑戳得少年心头一痛，“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欧阳克就置若罔闻地站起来，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在杨过面前把衣服穿好。依稀间师父的身上似有红紫交加，不知怎的以往看了那么多次的胴体杨过现在一点都不敢直视，背过身去只喊：“师父，师父你别不说话……过儿害怕。”
他又伸手捂住左肩，那里被义父抓出的伤痛得快要烧起来。
欧阳克看着他的举动只是微微提了提嘴角，眼中流出一点讥讽，又很快隐去化作无物。他最后把衣带在肋间系了个浅浅的蝴蝶结，俯身捡起抛在地上的束发银冠。
杨过余光看见，就转回身哀道：“师父…师父求求你说句话……过儿，过儿好疼……”进入古墓四年他在师父的羽翼下风雨安度，已经是四年都未曾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当下又委屈又怕痛。
欧阳克就抬手要把及腰长发束起，理了两下发现这样一时半会的很是麻烦，便随手把银冠扔在地下，拿过一条青色发带把长发全部锁在胸前。
金属与地板相撞的哐铛声砸在杨过心上，吓得少年抖了一下。
“师、师父……”杨过大气也不敢出。
他突然眼尖看到欧阳克衣衫上的点点血迹，惊道：“师父？！你吐血了？！”
他顾不得其他想要上前一步，却被欧阳克一挡。
杨过立刻定住，却无比忧心那些血点。
欧阳克目光深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或者，什么都不想。
“——你当我是你什么人？”半晌之后他悠悠出声，听不出是喜是怒。
他斜斜望着少年，踱到案前把丢在桌上的墨扇拿在手里，信手玩了个扇花。
杨过却如闻惊雷，后退一步神色惨白——原来，原来自己这些日来对师父暗生的那些龌龊心思师父全部都知道了，难怪……难怪师父要这样看他，难怪要在眼前这样宽衣解带……难怪他要这样问……一直害怕的一天终于到来，杨过心中警铃大作，慌不择言冲口而出：“我把你当作师父！！敬你爱你……万万没有别的心思——”
“你给我闭嘴！！！”欧阳克猛地扇尾直指杨过鼻尖，从刚才的淡然无物到现在怒火冲天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冷冷盯着少年惶恐却迷茫、躲躲闪闪隐着三分不自在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彻骨寒意，“……也好，”
他突然笑了一下，俯身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
——一枚杨过无比眼熟，带在身上十三年，消失五年的玉佩。
“你不是把我当师父吗？”欧阳克把玉佩勾在手上轻声道：“我今日告诉你，你姓杨名过字改之，你那生父杨康——也就是前金国小王爷完颜康，在十九年前把我害死在燕京赵王府，我死不瞑目无处收尸，被古墓派救下不生不死岁月停止，五年前被你遗落在我身上的玉佩唤醒——
“怎么，这深仇大恨字字泣血，你还觉得我是你师父吗？
“你……配吗？”
最后一个字轻轻敲打在杨过耳畔，却如弯刀钩在杨过心上剜出寸寸血肉，青年一席话杨过全然听不明白一个字、哪怕一个字的意思，却心头一热喷出一口鲜血。
他轰然跪倒，泣血叫道：“师父！！！”
他不明白，他不懂青年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愿懂，不想明白——青年所说的他那生父杨康他从未见过一面为什么要牵连到他身上，为什么一个二个都要牵连到他身上——
为什么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
又听得青年浅浅含着笑意的声音：“你当我是你师父，却生出那般龃龉之心。”
龃、龉、之、心——
杨过形容惨败。
“最后一件事——”他听见师父好久没有说过的训诫开头，含着泪花伏身恭听，“今日之后，你我师徒情分……两消云散。”
少年怔怔望着那人随手把玉佩往他面前一丢，信步闲庭走出雅庐。
“师父！！”杨过猛地大叫，“师父你别走！求求你了师父，我错了！！师父你别离开我！！”少年的声音凄厉惨绝，于是那人回眸——
他目光轻轻落在杨过被撕扯染血的左肩上，又生出三分莫名晦暗。
……念慈，杨康，这就是你们留给我的——报应？
于是欧阳克再不回头，拂袖离开。
他一路无止仿佛一具行尸走肉，来到终南山门前拴马柱，挥扇打晕看守的全真弟子夺了一匹棕色神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他们谁都不知道此时终南山重阳宫中，一人玄衣仗剑、衣衫凌乱，跌跌撞撞闯进全真教大殿门，他脸色苍白，一两滴血从左袖的袖口滑到地上；他却不叫痛，只是怔怔地两眼放空如在梦中。
“甄师伯！”“甄师兄！”数名道士冲上来扶住他。
那人恍惚摇头，心中百种思绪轮番滚过，甘甜苦涩惆怅愧疚情迷意乱，耳边又似回响一道甜腻黯淡的低吟，最后忆起那人气血畅通之后抓在他肩上凌厉狠绝的爪风。他捂着左肩，竟是对着重阳祖师威严肃穆的金身供奉……笑了一下。
空寂冷清的南溪山谷再不复往日热闹，桃花石阵破灭，雅庐炊烟消弭。
杨过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七话｜情动祸起，浊墨无痕滚白璧（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