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语者》柠萌习习

9、戴厨娘种树日常 有些太污秽

　　三老爷一咕噜地把事情从头到尾复述给了戴正康。末了又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照阿芮的说法，四弟应该被埋在了那山洞里。大哥，你看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去收殓他的尸身？毕竟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啊。”

　　从三老爷说话开始，就一直陷入沉思的大老爷，听到这儿才猛地回过神来，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三老爷。

　　“我们母亲一生只育有三子，哪儿来的什么四弟？三弟你糊涂了。”

　　“大哥，虽然四弟之前是犯过错，但人都没了，之前的账也该一笔勾销了。况且他那么年幼就被逐出家门，这么些年想必过得举步维艰。这样重的惩罚也早已足够了吧？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四弟横尸野外吗？”

　　“这是他该有的报应。我们戴家绝不会再与这厮有任何关联。”

　　“大哥你果真如此残忍吗？娘之前一直说戴家的族长需要铁石心肠，我以为你会不一样，怎么成为族长不过区区数载，你也冷淡到如此地步？你忘了我们当初 ......”

　　“好了，不用再说了，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大老爷手一挥，态度强硬得像块石头。

　　“大哥，当年四弟到底为何被逐出家门？到底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才让你们到现在都不肯原谅他？”三老爷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多年的疑惑。

　　当年的事，大哥和妻子始终讳莫如深，他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但无论大哥还是深爱的妻子，都不肯和他多说半句。

　　大老爷抬眼认真打量着站在他面前，一脸不忿的三老爷。他好像已经全然忘了，他的两个孩子都差点被那个恶毒的人害死。

　　这是他的三弟。打小性子懦弱，软糯纯良，跟在他屁股后面仿佛永远眼泪汪汪的三弟。所以他作为大哥，总是把他牢牢地护在身后，握着拳头竖起尖刺，不让任何人欺了他半点。

　　不过，兴许是他把他保护得太好了，养就了他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性子。所以此时才敢如此质问他。

　　罢了，有些太污秽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阳光里的人了。他扛起这万般沉重的担子，不就是为了给至亲们撑起一方无暇的天地吗？

　　“收殓的事，你派人去办吧。不过低调一点。对外就声称是给山洞里无辜丧生的村民超度。还有，那么多户人家，他为什么偏偏入赘了戴氏远房？这其中必有蹊跷。他入赘的那家人，命可信的人去好好查一查，查好后立即向我汇报。”

　　三老爷听到大哥答应了自己的要去，也顾不得计较他有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急急地应了一声好，就转身出门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戴芮最近的生活丰富得不得了，充满了各种各样有趣的事，分别是：吃饭睡觉看花盆！抹药练字看花盆！数云喝茶看花盆！发呆无聊看花盆！

　　大院亲友如相问，就说她在看花盆！

　　通过这几天对花盆细致得不能更入微的观察，戴芮不得不感叹一句：

　　陈年老梧桐就是不一样，长得那叫一个贼快！

　　人说刚落地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而花盆里的那个比这还夸张，戴芮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只要眨一下眼，眼前的幼苗就不是幼苗了，而是——加大号的幼苗！

　　童梧长得太快了，以至于戴芮不得不把他移到一个大缸里。

　　老嬷嬷最初看她放一个大缸在闺房里，就移栽了一株小苗苗进去时，虽然眼睛鼓得老大，最终倒也一句话没多说。

　　只是在深夜戴芮含笑就寝后，老嬷嬷偷偷来到了三奶奶曹氏的房间内，照例禀告完戴芮这几天毫无疑点的起居事宜后，声泪俱下地又帮戴芮求了求情，说再不给解除禁足，二小姐怕是真给憋疯了，您将失去您亲爱的女儿。

　　只是任老嬷嬷怎么求，得到的答复都只是曹氏万般无奈的一声叹息。

　　所以，最后我们的小厨娘也只能在房间里发霉了。

　　从童梧发芽开始，戴芮就一直尝试着和他交流，可惜无论是意识上的交流还是语言上的，童梧这方都无半点回应。

　　戴芮这天一早是被吵醒的。

　　“小丫头，快起来，把本仙搬出去晒晒太阳。”

　　“快点，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在睡？”

　　“醒醒，本仙要出去晒太阳。”

　　“童梧，是你吗？你真的没死吗？？”戴芮擦着眼屎，喜出望外地问道。

　　“当然，本仙不会轻易地凋亡的。不过你这个臭丫头到底会不会种树，有把树放在自己房间的吗？要不是这里采光勉强，本仙就被你活活饿死了。”

　　“我不是担心你这么个小苗苗出去被踩坏了嘛。我正好打算今天把你移栽出去呢。”

　　“快搬我出去晒晒太阳，本仙不日就能恢复从前的风姿啦。”

　　“好的好的。”

　　戴芮听话地爬起了床。

　　一通忙活后，戴芮一边擦汗一边问道：

　　“童梧，你之前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突然就没有了呼吸，都快吓死我了。”

　　“不过是蛇毒入体，树魂受到了震动，所以本仙干脆弃掉原来的躯体，将树魂凝结成种子，重新生长以便将蛇毒排净罢了。”

　　“就像树没到秋天都会掉叶，春天又会长出新的一样吗？”

　　“可以这么说吧。”

　　“那你重新生长需要多久呢？一年？三年？还是像原来一样需要上千年？”

　　“当然不用那么久。视原来躯体受损情况而定，短则三日，长则半年。”

　　“这么厉害~那我以后还用给你浇水吗？”

　　“一直都不用，之前本仙都快被你淹死了。”

　　“那用施肥吗？你不是饿了吗？”

　　施肥.......肥......

　　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所谓的“肥”是什么对吧？

　　“你给我走开！！！！挡着我的阳光了！！！！”

　　在炸毛的梧桐树的咆哮声里，小厨娘抱头遁走。小

　　厨娘跑走后才想起来，好像忘了问梧桐树这次恢复要多久。

　　接下来的日子里，村子里再也没有人失踪。

　　戴芮在丫鬟的帮忙下，在梧桐树苗旁边搭了个秋千架。每日无事的时候就在这秋千架处玩耍，时不时和梧桐树斗上两句嘴。实在说不过了，就掐掉两片树叶，然后迅速跑开，留梧桐树在原地痛得直晃。再不然，就拿上自己做得最好吃的糕点，在梧桐树旁边大快朵颐，只给看不给吃，馋死梧桐树！

　　戴芮长这么大，虽然一直算得上是八面玲珑，但其实在同辈的姐妹中，一直不受待见。没有兽语能力，让她在戴家的姐妹圈里总是被排挤。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能够对她毫无芥蒂的朋友，即使被禁足，戴芮这段时间也过得很开心，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可事实上，现世还远没有安稳。

　　深夜，万籁俱静的戴家大院，族长戴正康的房内仍然灯火通明。

　　“大哥，我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没有发现四弟的尸身。”

　　是三老爷戴直康的声音。

　　“什么？可查仔细了？”

　　“是，那个山洞统共也就那么大，我派出去的人连找了这几天，除了抬出白骨累累和一条腐烂的巨蛇尸体，再无其他了。”

　　戴正康听着，陷入了沉思。

　　“大哥，你说，会不会，四弟还没死？”

　　戴正康沉吟半响，忽然开口问道：

　　“他之前入赘一事查得如何了？”

　　“查过了。戴蔷是在雪地中发现了他，见他可怜就施舍了他点吃食。后来他为了报恩，就自请到戴蔷家做苦力，化名为戴度，不收工钱，管吃喝就行。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戴蔷父亲见他吃苦耐劳，人品不错又愿意入赘，便把戴蔷许配给了他。”

　　“二人成亲以后的日子似乎也很稀疏平常，就是普通的农家日子，戴度也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唯一的奇怪之处就是，他和戴蔷的第一个孩子，出身后未足月就夭折了，而就是在这儿之后不久，村子里开始逐渐有人消失的。”

　　“那山洞是蛇妖的老巢，他也现身于山洞内，世上会有这般巧的事么？”

　　“大哥，你是说，戴度康其实是蛇妖的帮凶？那他现在还没死，会不会对戴家采取不利的手段？”

　　“当初还是不应该心软啊，看，后患这不就来了吗？派人去盯紧戴蔷家，另派一路人去找戴度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

　　一个月后，七月流火。树木开始凋零，而戴芮院子里的梧桐树依然翠绿蓬勃。

　　梧桐树现在已经长得有两人高，这据说还是他怕其他人怀疑，特意收敛身形后的结果。

　　戴芮早就被解禁，不过解禁后，戴芮也依然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曹氏的房里，剩余的则都在厨房和自己院子里度过。

　　曹氏的病情在这个秋天突然加重，戴芮急得嘴唇长泡而又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得听曹氏吩咐，练练字平心静气。

　　“果然是字如其人。”

　　声音响起，戴芮抬起头，眼前一亮，赶紧丢开笔：

　　“童梧你能化长人形啦！”

　　“对啊。是不是比以前更潇洒了呢？”

　　“......”

　　“你刚刚是夸我的字和我一样灵动可爱吗？”

　　“我是说你的字和你一样鬼斧神工。”

　　“......”

　　鬼斧神工是这样用的吗？？？

　　戴芮决定假装刚刚童梧是在夸她没错。

　　“那......难不成，你是来向我辞行的？”

　　“辞什么行？”。

　　“你看，我的愿望你已经实现了。既然恩已经报完了，你不是该回天上去享福了吗？你......走吧，记得蟠桃熟了的时候带两个下来给我尝尝。我会想你的，后会有期。”

　　“？？？？”

　　他就这么被赶了？？

　　“本仙...本仙的事情不用你管！还有，对，没错，我就是来向你辞行的！”

　　“那好吧。一路顺风啊童梧。”

　　“我，我真走了啊！”

　　“不不不，等一下！”

　　“怎么，舍不得本仙了吧。告诉你，本仙日程很满的，现在要回天上去了。要想我不走呢，也可以，除非你......”

　　“拿上这个再走吧。”戴芮将一个盒子塞进童梧怀里。

　　“这是什么？”童梧有点傻眼了。

　　“我给你做的桂花糕。在山洞里我就想好了要做给你当作谢礼。之前还发愁你太早离开桂花没开做不成，没想到前一阵子桂花居然就开了。今年桂花开得这样早，正好赶在你走之前，真是巧了。”

　　“是吗？这么巧啊……”

　　“好啦，现在你可以走了！有机会记得给我带蟠桃啊！”

　　“那我真的走了啊。说不定三年五年都不会再下凡间来啦。”

　　“嗯嗯，我知道你忙。快走吧，再会。”

　　童梧觉得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再会。”

　　他今天本是想给戴芮一个惊喜，谁知道最后就演变成这个样子。

　　童梧抱着桂花糕转身离开时，总有种不可言说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