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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酒久傻傻分不清 于山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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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梧离开后,驾着云在上空盘旋了好久好久。见戴芮在他离开后,依然同往常无二地该练字练字,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终于失魂落魄地抱着桂花糕回天上去了 。
在飞往天上的途中,童梧认真地想了又想。
他想,树木成精本就不易,更何况他还修成了仙,是这万万年来绝无仅有的梧桐大仙.九天之上谁见了他不礼让三分?再者他长得也端是风流倜傥,前途一片光明,何苦为了一个小丫头心神不宁呢?
况且,这下他不再有那些俗世的恩怨纠缠,岂不是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做他的自在神仙?
她救他一命,他还她五百年修为,还顺带救了她弟弟。
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想着,没一会儿童梧就回到了九天之上。
在这仙气飘飘又冷冷清清的天界,童梧抱着怀里的桂花糕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依稀可闻的桂花香阴魂不散地撩拨着他,让他刚刚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有些微起涟漪。
这夜童梧在塌上,烙煎饼似的翻来覆去。
明明万籁俱静该是很好眠的,他不用担心会于半夜被谁的梦话吵醒。
可少了另一个人深深浅浅地呼吸声,少了另一个人身上若有若无地油烟味,仿佛物极必反似的,过于的静谧让他难以成眠。他只能安慰自己,睡不着或许是因为认床,想来适应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一夜无眠,童梧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天界多年太平,清闲的神仙们闲来无事只能大肆地举办各种宴席。是以昨天童梧回来后,神仙们逮着这么个给他洗尘的由头,各种宴席的请帖犹如雪花一般送到了他手中。
而这次他报恩完毕,正式位列仙班,和他相熟的几名仙人更是为他准备了尤其隆重的洗尘宴,由不得他不去。
童梧吃了块桂花糕,觉得心里着实烦得厉害,便在小山似的请帖里翻翻捡捡,想着今天应该先去哪位仙子的府上。
他一眼就从“请帖山”中认出了酒仙酒太白的那张。
主要是因为酒太白的请帖太打眼了些——一堆精致地烫金请帖中,唯独他的是一张草纸混杂其间耀武扬威。上面是酒太白放浪形骸的草书。统共也就三个字:带酒来。
言简意赅,是酒太白的风格。
童梧看着这张草纸,忍不住勾唇一笑,稍稍散了些心中的烦闷。也不看剩下的请帖了,抬脚就往酒太白府的方向走去。
他与酒太白认识的时间最久。从他还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小树妖起,这酒太白就常在他身旁饮酒,久饮不醉。
有一次他大着胆子问酒太白:“仙人,为何你总在饮酒,可是有什么不如意之事 ?”
酒太白不以为忤,反倒笑呵呵地回答他:“人皆有癖,我独好此。”
小树妖表示不是很懂他们神仙,所以又追问道:“仙人除此以外,果无其他所爱 ?”
酒太白笑得更大声了,满满地喝了一大口酒后,说:“还好一字。”
“何字?”
“久。”
......
“仙人你又拿我寻开心,这难道不是一个东西吗?”
“哈哈哈哈哈。”酒太白这次却笑而不语,只独自饮酒了。
酒太白仰头喝酒的动作透出一股子荒凉和寂寥,小树妖看得心生仰慕之意。就是从这时起,他觉得做神仙好有格调,好有内涵,和外面那些妖艳贱妖好不一样,所以他才立志要修仙,成为一个像酒太白那么深邃(大雾)的神仙。
现在想想只能说谁年轻时没有天真过。
他第一次化作人形时,也是酒太白拉着他去凡间,硬要给他庆祝。他不谙世事,酒太白灌了他许多酒 ,给他醉得在回山上的半路中就露出了原形,整整十年都未能再次化人。
童梧回想到这儿,刚好就到了酒太白的府邸前。
“小桐桐,你终于回来啦。怎么样,报恩还顺利吧?”也不待童梧回答,就又道 ,“想必也没什么困难啦,一个小丫头还不好对付嘛。总之为了庆祝你正式位列仙班,今天咱们不醉不归。快给我看看你又给我带了什么好酒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声落,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迎了出来,绕着童梧前后转了两圈,鼻子在童梧身上到处乱嗅。然后难以置信地开口道:
“你小子怎么两手空空就来了?老夫为了你,推掉了多少邀请,专门空出一天与你一醉方休,你...你居然没带酒来?”
几百年了,酒太白这脾气一直没改。
童梧无奈地开口:
“你是想见我的人还是想喝我的酒?”说着从袖中变出两坛桃花酿。
酒太白看得眼前一亮,忙不迭地开口:“自然是见你。有诗云: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你不在这些日子,老夫为你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生生饿瘦了半斤神仙肉!”说着手就伸向了童梧的桃花酿。
童梧听得一阵恶寒,手一抬,酒太白就扑了个空。
撇见酒太白埋怨中带着委屈的小眼神,童梧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终于不敢再继续逗下去了,将那两坛子桃花酿往空中一抛,就抬脚往院子里走去。
酒太白忙不迭地张开双臂,紧张兮兮地把酒接住。刚想开口骂童梧冒失,要是摔了岂不浪费,就见童梧已经抬脚走入了府中,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你这老酒鬼,拿了我的酒,就得赔我一筐蟠桃才行。”
童梧的声音传来,留抱着酒的酒太白一脸肉疼地站在原地:他院子里的蟠桃树,五百年才结这么一次,如今就生生被这个小子拿两坛酒就换去了一筐。
酒太白抱着酒左摇右晃好不容易才走进了院子里——看上去他只抱了两壶酒,可童梧使坏地对酒壶施了法术,那两坛里足足装了两缸!
虽然抱着酒很辛苦,但一想到一会儿能饱饮久负盛名的桃花酿,酒太白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光闻着酒香就已经醉了。
“好酒!”
童梧在树上坐着,啃着鲜美多汁的蟠桃,连个眼神都不想给树下已经快把他的那壶桃花酿也给喝了的酒太白。
酒太白酒喝得越多,话就越多。这会儿他喝得酣畅,话也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小桐桐,恩报得怎么样啊?”
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就是了却凡尘,这有什么难的?”
“你小子口气不小,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尘缘还没断啊?”
童梧翻身从树上下来,一把夺过酒太白手中的酒坛,轻啄了一口:
“你管我断没断。”
酒太白手中一空,遗憾地砸了砸嘴,说:
“你啊,自立志修仙那日起,一路顺风顺水地走到现在,虽经历了极重的八十道天雷劫,却终究还欠了一劫。”
“老头儿你又知道。”
“老夫一把年纪,自然比你这棵小小梧桐见识得多。”
“那你倒说说是何劫?”
“情劫。”
“……”
“切。”童梧嗤之以鼻。
酒太白仍自顾自地说:“你有没有发现,打你进院开始,脸上就写了一首诗。”
“我说老头儿,你没事不四处求酒,什么时候爱上了钻研那些酸诗?”
酒太白对童梧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兀自把诗念了出来:
“于山于海,于水于滨。双目非林,田下有心。英雄难过美人关咯。”
是在说他相思。
童梧一瞬间有点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
“喝你的酒吧老头儿。”
“哎呀你还是当年是株小树苗的时候比较有趣。你那时候啊,就在我旁边,无论我说什么都一脸景仰。还非要拜我为师……”
童梧提着酒坛堵住了酒太白的嘴。
“咳咳咳。臭小子,被戳破了心思也不至于杀仙灭口吧?再说了,不就是动了点小心思吗?大家都是成年仙了,都懂的。”
童梧默默翻了个白眼。
酒太白又饮了一大口,还嫌不够地继续添柴加火道:
“不就是是个凡人吗?动了心就缠着,她的一生能有多长?神仙的元寿就是太长了,若无人以为伴,漫长的岁月只剩下苦寂咯。”
说着酒太白抱起酒壶又是一顿猛灌,喝完砸砸嘴,微微眯起双眼喃喃道,“我有时真是羡慕那些拥有无尽轮回的凡人,一碗孟婆汤下肚,每一世都是新的,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童梧没有接话了。他没想到看似不正经的酒太白还能说出这么深沉地话。
此时,于酒太白的院子里,两人蟠桃树下同饮桃花酿,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酒香。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已醺醺然,不知哪儿来的风轻轻吹起两人的衣袖和碎发,画面十分和谐。
可是这美如画的场景维持了不一会儿,就又被酒太白不和谐的声音打破:
“此情此景,只差一个久了。”
“老头儿,你该是醉了吧,你不是正抱着酒吗?”
“呃,真,真的吗?”酒太白打了个酒嗝,认真地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酒壶。后又失望地磕磕绊绊说道,“不是她,不是她。我的久已经被我打碎了!回...回不来了。”
“老头儿你莫再诓我了,绕来绕去还不都是酒。”
“非也,非也,此久非彼酒。我好的岂止是那杯中物,我之所爱恰是那盛酒之杯啊。”
童梧这时好像才明白过来:酒太白几百年前同他说的不是他以为的“酒”,而是“久”,那是一只破碎的酒杯的名字。
酒太白果然是个有故事的仙!
“老头儿,听你这话,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神秘往事啊?”
“说了你这小子也不会懂。”
“讲讲呗,老头儿。讲得好,明儿我再给你送两坛好酒来。”
“不足为外人道矣,不足为外人道矣。”
酒太白平时喝了酒高谈阔论、说古述今,对自己的过往却从来绝口不提,无论醉得再狠,无论童梧再怎么套话。
童梧以前没少挖掘酒太白的过往,早就习惯了酒太白这个回答,也不追问,只喝酒吃桃,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
这一天,酒太白喝了个烂醉如泥,醉倒之前还扯着童梧的袖角,情真意切地说:“小桐桐,珍惜眼前人,珍惜啊。”说罢便丢开他的衣袖,抱起酒壶躺倒在地,嘴里还直念着“我的久,我的酒”。也不知道他究竟说的是哪个酒。
童梧告别酒太白的时候也有几分醉意,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却仍没忘了带走讨来的一筐蟠桃。
他决定,他要下凡去找戴芮。
临走时,是她百般求他给她送两只桃的。今天他喝酒喝得高兴,所以就大发慈悲给她送去,送完就走。
他只是想去给她送一筐蟠桃,才、才没有别的原因呢。
真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