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长空燃霞

13、一念（二） 2.林欣

　　2.林欣

　　“还是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吧。”赵刚说，“看样子你就受了点皮外伤，其他人怎么样了？”
　　郑景彦闻言表情有些黯然：“对方那个女司机只受了轻微伤，连血都没见。喏，”他朝不远处正呆呆地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的长发女人努努嘴：“就是她。吓坏了，被人从事故车上拉下来后就这幅样子。坐她副驾驶位上的那个男人被碎玻璃伤了脖子，颈部被切开了差不多一半，当场就不行了。黄青，就是我那位开车的同事，胸部也被一块碎玻璃击中，现在还在手术。”
　　“玻璃？”吴美丽蹙眉，有些不解：“现在前挡玻璃一般都是夹胶的，侧窗多是钢化的，撞击再强烈也不太可能会出现这种。何况，从你和女司机的受伤程度来看，当时双方的车速应该都不快。”
　　“所以才请你们过来啊。”郑景彦一点没有身为警察却主动找神棍的不自在，眨巴着眼看她，微微下垂的眼角衬得表情透着莫名的无辜。
　　赵刚闻言收回看向那个白裙都快被血染成红裙的女人的目光，问：“事故发生时，有没有什么异状？”
　　“我是没见到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但这场车祸发生得确实邪乎。”他蹙眉，边回忆边组织语言：“我记得很清楚，事发时段那条路上车并不多，不论是我们还是对方，都在各自的车道正常行驶，而且就像柏小姐刚才说的，因为快到三岔路口，车速确实都不快，但是就在交会前，黄青和那个女司机突然同时猛打方向盘，这才撞到一起。”
　　他略作停顿，从制服兜里掏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玉符：“我现在没跟黄青一样躺在手术台上，估计功劳全在它。”
　　暖黄色的玉符上赫然横亘着几道新鲜的裂纹。赵刚接过玉符递给吴美丽。
　　吴美丽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玉符。在触碰到玉符的刹那，符上残留的怨气带着满满的恶意袭向她右手指尖，却很快便像遇上天敌一样缩了回去，“刺啦”两声，玉符应声碎成三块。
　　郑景彦双眼瞪大，愣了几秒，看向赵刚：“你得赔我。”
　　赵刚冷笑：“赔你？如果不碎在柏疏手里难不成你还想继续带着这玩意儿？你是怕那东西找不着你这个漏网之鱼好心给她发个定位？”
　　郑景彦默，看看他，看看吴美丽，最后将目光重新锁定赵刚：“真是那些玩意儿干的？这大白天的就敢跑出来害人？”
　　“你现在是不是该先关心一下自己。”吴美丽将灵气与怨气俱散的玉符碎片递还给郑景彦，努力忽略刚才那股恶意带给她的战栗感，提醒道。
　　郑景彦看着卧在她手心的碎片，摇摇头，撇嘴道：“赵刚都那么说了，我哪儿还敢留着啊。麻烦柏小姐帮我扔了吧，越远越好。”
　　吴美丽被他的直白逗笑了：“没事儿，残留的怨气都散了。符虽然废了，但玉质不错，找个好师傅加工一下，说不定还可以出个戒面坠子什么的。”
　　郑景彦摇头，忙不迭地道：“不不不，我不要了。如果柏小姐你喜欢，可以留着玩，不喜欢就拜托你帮帮忙，扔得远远的。”
　　吴美丽看了看赵刚，赵刚依旧是一张面瘫脸，不置可否。她想了想，将碎片用手帕包好，放进了手袋——留着给柏安练练手也不错，然后将话题拉了回来：“现在还不知道那东西到底什么来路，你还有其他护身的东西吗？”
　　郑景彦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焦急：“我没事儿。我爸给了我不少东西防身。”他转向赵刚：“倒是那个女司机和黄青会不会还有危险？”
　　吴美丽将目光投向那个仿若雕塑的女司机，静静地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那个女人不会有事。”
　　赵刚睨他一眼，唇角微弯：“那东西明显是冲着死去的男人和你同事，或许还有你来的。”他递给郑景彦一只木符：“把这个拿给黄青，事情解决前，最好让他随身带着。”
　　郑景彦忙不迭接过去，起身趿拉上鞋就要往楼上手术室跑，刚跑开两步想起什么又倒转回来：“你们可以先问问那个女人，等救护车的时候，我曾经听她神叨叨地自言自语什么‘那个女人’、‘见鬼’之类的。”
　　等郑景彦走远了，赵刚当先向女司机走去，吴美丽撇撇唇，提脚跟上。
　　在距女司机约一米远的地方站定，赵刚给吴美丽使了个眼色。
　　吴美丽一脸疑问，抬手指了指自己。赵刚点点头。吴美丽有些不乐意，奈何现在人家是老板，只得上前一步，放柔了声音和女司机打了个招呼：“你好。”
　　尽管已经可以压低了声音，但好像还是吓到了这个惊魂未定的女人，她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抬头看向吴美丽，双目圆睁，透着着惊恐与疑惑。
　　“你好。”吴美丽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刚才经历了很不好的事，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些。如果你愿意，可以说给我们听。”
　　“你们是谁？”女司机有些茫然，盯着她看了数秒，突然皱眉怒斥：“记者吧？消息挺灵通呀？说给你们听？说给你们听再让你们陷害我一次？摄像机呢？还是又用了偷拍设备？”
　　吴美丽被她喷得有些懵比，看了眼赵刚。赵刚伸直手臂，向女司机展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证件：“警察。例行调查。”
　　吴美丽杏眸微睁，被他这神来一笔惊呆了。
　　女司机接过他的证件翻看了一下，唇角扬起一个嘲笑的弧度：“阳蕖市警察局特别顾问？挺了不起的头衔，怎么连普通的交通事故都要过问吗？“
　　“是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你自己最清楚，林欣。”赵刚从她手中拿回证件，冷冷开口。
　　林欣？吴美丽皱了下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她不动声色的仔细打量了一下女人。
　　啊，是她。
　　她想起来了。
　　林欣，今年在国内最知名的八卦论坛上狠狠火了一把的四角恋女主角之一。故事说起来并不离奇，只是很狗血。浙省某大学一个年近四十的大学辅导员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却背着学生和一个开建材店的土大款结了婚，小男友知道后深受打击，深夜独自买醉不省人事地躺倒在马路中间被轧断双腿。小男友的同学气不过，将事情捅到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随着事件越炒越热，最后大家发现，不仅辅导员给自己的小男友头上送去一片草原，土大款在两人勾搭之初其实也有家室，出轨辅导员后，原配妻子接受不了现实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在一个凄冷的雨夜跳了江。一时间，辅导员和土大款千夫所指，直接荣登年度渣男贱女第一名宝座。
　　林欣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女辅导员。
　　有个不知道是正义感爆棚还是敬业程度感人或者两者皆有的网媒女记者，为自己编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真爱”故事，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接近林欣，成功取得了事发后精神备受折磨的林欣的信任，成为她可以互吐“心事”的新密友。然后这个新朋友陆续偷拍了数段林欣酒后痛骂小男友、原配和网友的视频，并将视频连同一篇长达万字的稿件于两个星期前发布到了自家网站上。
　　于是林欣又在网上火了一把，至今热度未消。八卦论坛上关于这几段视频的帖子，最高的已经已经盖到了上万层。大部分网友言辞激烈，诅咒她不得好死都算温柔的。
　　难怪她刚才反应那么激烈。
　　吴美丽看着她的目光染上了一层凉意。
　　赵刚的话让林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又惊又惧地瞪着眼前的两个人：“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坐在你副驾驶座上的，是冯志远吧。”吴美丽冷笑一声，“你说，要是冯志远在一场诡异车祸里死亡的消息传到网上去，有多少人会猜是李梦娟来找你们索命了？有多少人会拍手称快？还有我挺好奇的，你真不怕李梦娟来找你？她最恨的人，除了冯志远，就是你了吧。”
　　“李梦娟？”林欣愣了一下，然后不屑地轻笑出声：“就她？”
　　“不是李梦娟，那你看到的那个女人是谁？”吴美丽忽然抬提高了声音，厉声问。
　　林欣被吓得心肝猛地一颤：“我怎么知道她是谁？我不认识她！”
　　赵刚看了一眼吴美丽，将目光锁定林欣透着惊惶的眼，边想着这个助理看来真没找错，边以让林欣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平静声音道：“所以，事发的时候你真的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女人，而且那个女人不是李梦娟。”
　　林欣狠狠地盯着他，浑身上下都透着烦乱，许久之后她挫败地开口，“对，事故发生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孕妇，肚子已经挺大了，穿着一条白色碎花连衣裙，满头是血，裙子上也都是斑斑点点、大块大块的血。”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不愿意去回想当时的情景：“她就那么，突然，突然出现在路中间，我根本来不及多想……”她直视赵刚，迫切地寻求认同：“我根本来不及多想，真的，我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对面车道明明没有车的，明明没有的。”
　　她的眼泪突然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直直地往下砸，她以跟自己精致妆容完全不符的粗鲁一把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我不是故意的。志远，志远……”
　　“你确定你不认识那个女人？”吴美丽打断她的自言自语，问。
　　林欣摇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吴美丽，糊得一塌糊涂的妆加上额角没有擦干净的几抹血痕，显得格外狼狈：“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我们刚刚问了事故中受伤的一位警官，”赵刚眼底波澜不兴，丝毫不为眼前这个女人的伤心欲绝所动：“那位警官说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异状。”
　　林欣打了个冷战，哭意冻结在脸上，面如死灰。虽然早有猜测，但猜测猛然被证实还是让她心惊胆战，她盯着赵刚，喃喃自语：“果然。”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踉跄了一下。她冲到赵刚面前，右手紧紧地攀握住他的左臂：“是鬼。她是鬼，是她害的志远。她一定还会害人，你们要抓住她。”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显得有些狰狞：“她一定还会害人，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抓住她！”
　　赵刚唇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幅度，冷嘲道：“她要害你，你现在就应该和冯志远一样躺在太平间里。”话落，他便转身离去。
　　“不能走！”林欣一把拽住他：“你们要保护我，你们是警察！应该保护我！”
　　赵刚回头，冷冷地看着她：“警察，”他一点一点掰开她冰凉的手指，嘲讽的话倾泻而出：“保护你这个交通肇事嫌疑人？”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她，他留下目瞪口呆的林欣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