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瑾记》浅帆

8、家奴 六

　　六
　　韩念回了府，便直冲进哥哥的书房。
　　“哥，瑾儿姐姐原来是鬼医的弟子，她答应我给娘亲看眼睛了！”
　　“嗯？”韩廷放下手中的笔，他这前半句没什么好惊讶的，后半句倒是稀奇，“你答应了她什么？”
　　“我拜了瑾儿姐姐为师啊，”韩念自豪，以后他就有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师父了，横着走都没事儿，“欸？哥你知道姐姐是鬼医之徒？”
　　哼，怪不得……之前他一直想找个万全之策让苏瑾医治母亲，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谁的命是能拿去交换的，母亲信佛，更是担不起这样的罪责。只是韩念这小子入了鬼医门下，日后也不知是福是祸。
　　韩念见哥哥懒得搭理自己，也不着急，反正还有别的消息能扳回一局。
　　“我们今天遇见太子了，”双手一撑坐上桌案，韩念晃着腿卖关子，“太子还跟瑾儿姐姐说……”
　　“说什么？”韩廷果然抬眼盯着他，语气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那沉下去的目光暴露了他的心绪。
　　“哈哈，太子让姐姐跟他去赏花海，”韩念还想逗逗哥哥，奈何担不住威压，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姐姐没答应呢……”
　　韩廷松了口气，上次相遇他就察觉出太子对瑾儿颇为关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行了，你去跟娘说说治眼睛的事儿吧。”韩廷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头，赶人。
　　“哼，”韩念傲娇且潇洒的甩手出门，他这弟弟真是操碎了心，哥哥却过河拆桥毫不领情，家中老幺混日子就是这么艰难。
　　门外辰沙见小少爷走了，才进了屋子。相比勾心斗角的朝廷，他更喜欢兵营，所以这些时日都在替少爷练那十万守城兵。
　　“怎么，兵营里出了事儿？”
　　“没呢，少爷，那群四体不勤懒得要死的兵，现在还练着呢，招呼他们绰绰有余。”自十五岁起辰沙就随着少爷四处征战，身上的武将之气比正牌将军还重。
　　“只是我今天巡查时在永安门看见了一个人，”辰沙神色郑重，“背影像是……那个偷听咱们夜谈，还引咱们去蛇窟的贼人。”
　　“永安门？难道他混进了皇宫里？”韩廷皱眉，神色凝重。
　　“应该没有，我今日查了轮值的侍卫，看了永安门守卫的记事簿，进出的只有几位皇子大臣，”辰沙想了想，满脸唏嘘：“他总不可能混进去做了太监吧？”
　　“这也难说……你确定那背影是他？”
　　“有八分像，咱们那天追在他身后一个多时辰，应该不会看错。”
　　韩廷踱步至窗边，看着屋外红日消隐，天空暮色轻垂，片刻后回身吩咐辰沙：“七日后三皇子的寿筵，你跟我一起去。”
　　“寿筵？还是皇子的……少爷，你知道我不喜欢朝廷那一套，这种情况不都是我哥去吗？”辰沙一想到要和那些皇子大臣假情假意的推杯换盏，就头疼得不得了。
　　韩廷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点他：“那贼人，既不是侍卫，除了太监，还可能是什么身份？”
　　辰沙挠头，皇宫里的“男子”除了皇帝、侍卫、太监，还能是什么？皇子寿筵和贼人又有什么关系？
　　韩廷叹气，斜睨了他一眼，吐出两字便扬长而去。
　　对啊……“家奴”！辰沙一拍脑袋，寿筵时皇子们大臣们都会到三皇子府上相贺，谁不带车夫近侍，他和少爷去一看，不就能认出来么？！哎……他最近都被那些守城兵带蠢了，真得整点儿猪脑补补……

　　韩廷提了两壶酒，还未走到客房门口，便远远望见屋顶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她上次挑的衣裳料子，好像都是些浅色的。
　　苏瑾看见韩廷，歪头笑笑，韩廷见了也是一笑，扬了扬手中的好酒，随后飞身也上了屋顶。
　　“恭喜！收了韩念做徒弟。”拍碎了封泥，碰了碰酒坛子，韩廷揶揄她。
　　“想说念念是你带大的？邀功呢？”苏瑾知道韩念自出生起就从未见过父亲和长兄，韩母身子弱，管教念念的，一直都是韩廷。
　　“不敢……那小子脑子好心思细，我常年在外也教不了他什么，如今有此造化全是他自己的气运。”他心不在朝堂，对领兵驭人之术也毫无兴趣，满脑子除了习武就是玩乐，入了江湖也好，乐得自在轻松。
　　“造化？这还不知是福是祸，若师门日后成了他最大的掣肘，也希望他不要后悔相识一场。”苏瑾突然语调低沉，像是看到了未来韩念左右为难的样子，她原本只是因鬼医的恶名做了最坏的预想，却不料，一语成谶。
　　韩廷遥望着母亲屋子里灯火通明，灌了口酒，说到：“是福是祸都是他的命，他都得担着。”
　　苏瑾也是默默喝酒，半响后问身边的男子：“那你呢？你的命是什么？”
　　……
　　沉默良久，韩廷扔了酒坛子砸到湖里，双手枕在脑后躺下，看着夜空繁星闪烁，那些明明灭灭的亮光连成的轨迹纵横交错，像密网困住地上的凡俗之人。
　　“扑通”一声响，韩廷颓然闭眼，低声应答。

　　“我啊……得活成父兄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