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瑾记》浅帆

7、收徒 五

　　五
　　第二天韩廷上朝，皇帝突然下了一道圣旨，大意是感韩廷常年征战，劳苦功高，特赐虎符，掌皇城十万兵马。
　　韩廷看着手中兵权的最高象征，突然明白为何三位皇子昨日登门叙旧了，看来，他们都听到了风声。
　　但皇城十万兵马，这担子不轻。父亲生前也是常说伴君如伴虎，还是边境的日子舒心，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韩廷揣着虎符，从明日起，就得去校场练兵，原本还想多陪瑾儿逛逛歧都，这下好了，那丫头还不知怎么埋怨自己。
　　自从苏瑾发现了韩念俨然是歧都老麻雀，就真没想着找韩廷麻烦。再加上她想着法子收徒弟，近几日也是对韩念颇为关心。

　　一转眼十天过去，韩念带着苏瑾到云绣坊取成衣，正巧太子也来了，这云绣坊织染的料子是整个北歧最好的，绣娘们也都技艺精湛，每次新出的衣裳都很有特色，皇城权贵们哄抢抬价，常是千金难求。因其好名气，皇子们也常来挑挑，韩念在这儿碰上皇子，倒是头一回。
　　“韩念见过太子殿下。”大府大院儿的，九岁孩童也有礼有节。
　　寒暄了一番，苏瑾取了衣裳去试，那件月白长裙右肩上绣了银藤花，广袖流云，飞花飘絮，苏瑾甚是喜欢，便懒得再换下来。
　　待苏瑾出来，太子和韩念均是眼前一亮，眼前的人红衣时张扬热烈、白衣时气质清华，韩念连声称赞，太子更是满眼欣赏之意。
　　“咳……苏姑娘来歧都已有几日，可曾去过城南的花海？”太子虚咳几声上前说到。
　　“未曾去过。”苏瑾拨了拨腰带上的垂坠，如实回答。
　　“这个时节秋棠和海上小国进贡的波斯菊都开花了，梅花也现了初蕊，苏姑娘可有兴趣同本太子前去踏马赏花？”
　　苏瑾微微皱眉，骑马啊，她不会，赏花？秋棠和波斯菊小时候就见过，梅花更是常见，这有啥意思。
　　刚准备拒绝，就听见一个小丫鬟急冲冲跑到前院，哭喊着：“云姐姐，不好了，不好了，小玉她晕过去了，怎么掐人中都不醒！”
　　前院的绣娘一阵骚动，掌事的云娘随着小丫鬟快步离开，苏瑾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在后院高高晾起的布匹中穿行，苏瑾每次路过染缸时，都感觉到一阵凉气。
　　那个叫小玉的丫鬟此时被人抬进了屋里，人昏迷不醒，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四肢时有抽搐，面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细细密密，苏瑾捏了捏她的手心，小玉的手指上还沾了染料的颜色，又探了探额头，这丫鬟浑身冰凉。
　　绣房的一干人等吵闹着要去请大夫，苏瑾看到韩念也跟着来了，出声阻止：“不用去请了，我就是大夫。”
　　绣娘们愣了，还是云娘上前表示了谢意，烦请苏瑾给看看小玉是什么毛病。
　　苏瑾把了脉，这症状果然不出她所料，胞宫寒凝，这病说大也不大，但严重的每次发作起来都让人生不如死。这季节本就寒凉，这姑娘又总在染缸边做事，那染缸，寒气那般重，定是加了什么东西。
　　苏瑾让人多弄些暖炉放在屋子里，还塞了个小的到小玉怀里，拿了厚被子盖好，输了些内力让她快速暖和起来，纠结蜷缩的身子才终于舒展开了。
　　苏瑾取了银针，扎了几针在腹部、心口的穴位，让两个姑娘烧了热水用布巾帮小玉擦拭双手，半响过后，床上的人平稳下来，气息也顺了。苏瑾要来纸币写了方子：党参、黄芪、红枣，三分煎水，之前去前院报信儿的姑娘立马拿了方子去药房取药。
　　苏瑾收了银针，和云娘一起出了屋子，说到：“云娘给那姑娘换个活儿干吧，她气血皆弱，成日靠着染缸只会加重病情。”想了想又问到：“那染缸里可是加了东西？”
　　“是的，我们云绣坊的料子织、染、裁、绣皆是靠绣娘完成，各个环节都有独特的手法技艺，那染缸了加了方子，可以让布匹颜色艳丽，浸了水也不脱色。”云娘解释到。
　　“我们染布的姑娘干活儿时也穿得厚实，只是小玉她昨日不慎掉进了染缸，正巧又来了月事，可能寒气太重伤了身体。”云娘福身：“还要多谢苏姑娘，大夫们多是男子，这女儿家的毛病让他们瞧也不方便，要不是苏姑娘，云娘真不知该怎么办。”
　　苏瑾看了看屋子里围在床边的绣娘们，叮嘱云娘：“平日里多备些姜茶，尽量轮着干染布的活儿，体弱的姑娘就别靠近染缸了。”苏瑾对这些辛苦挣钱的姑娘怀有怜惜，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她苏瑾出身好才免了这世间诸多磨难。
　　韩念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苏瑾，此时见事情搞定了，眼睛亮亮的凑近她有一堆问题想问。
　　苏瑾按了按他的肩膀，几不可见的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
　　看向不远处的太子，苏瑾说到：“承蒙太子殿下好意，只是近几日苏瑾还有要事，恐怕不能陪殿下出游。”
　　太子遗憾，却也只能道：“无妨，来日方长，苏姑娘我们有缘再会。”遂带了随从离去。
　　苏瑾和韩念别了云娘，也没收云娘退回来的制衣钱，打道回府。
　　一路上韩念时不时蹦到苏瑾身前看看她，一副憋了一肚子话不能说的样子。
　　苏瑾笑笑，停了步子，敲敲韩念的额头，“说吧，想问什么？”
　　“姐姐姐姐，你原来还会医术！”韩念激动得扯了她的袖子。
　　两人正走到皇城护城河上的永济桥，此时快到正午，过桥的人不像早晚那般多，寥寥几人挑着担子慢慢悠悠晃到对岸。
　　苏瑾看着缓流的河水，也慢慢悠悠的逗韩念：“对啊，很多大夫都会医术啊……”
　　“不，瑾儿姐姐，你肯定很厉害！”韩念笃信，踌躇了一会儿说：“姐姐，我想……求你帮我娘看看眼睛。”神色间带着不符年纪的沉稳。
　　“嗯？”苏瑾倚着桥栏，一步步吊着韩念上钩。
　　“我娘的眼睛其实看不见的，我问过管家伯伯，他告诉我娘是生了我之后才这样的，这么多年一直治不好，情况还越发严重了。”韩念从小就认为是娘眼盲是因为自己，小小的孩子总是对母亲怀有愧疚，所以再怎么顽皮，母亲一句话就能让他收了性子老实几天。
　　生了他之后就看不见了？这应该是坐月子的时候受了刺激伤了眼，这小子还挺自责？！苏瑾正声说到：“治病可以，但是鬼医一门有个规矩：一命换一命。”
　　“鬼医？”韩念十分崇拜江湖大侠，特喜欢到茶楼听说书人讲些稀奇鬼怪惊心动魄的江湖事儿，他对鬼医的事迹也是略有耳闻。
　　只是，瑾儿姐姐这么漂亮，不像是传闻中心思狠毒、面相嚇人的鬼医啊？
　　苏瑾看着这傻小孩儿，他那点心思全部写在脸上，伸手戳了戳他的眉心，一脸嫌弃：“那丑老头是我师父，我才不是鬼医！”
　　“哦……”韩念摸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想到“一命换一命”又苦了脸。
　　“鬼医的规矩不能打破，但是……”
　　“但是什么？”韩念急问。
　　“若门下弟子所求，鬼医传人自当竭尽全力。”苏瑾终于顺理成章的说出她的意图，暗舒了口气。
　　韩念机灵，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该怎么做，果断掀了衣摆扑通一声跪下，“韩念愿拜瑾儿姐姐为师！”虽然鬼医江湖风评不好，但是瑾儿姐姐武功医术都这么厉害，他拜师学艺，最后如何行事，还不是看他自己。
　　苏瑾心喜，暗暗的鄙视自己师父，看你那乱七八糟的名声，收个徒都让我挖空心思……看着眼前跪着的韩念，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既要拜我为师，你便终生不得判出师门，日后遵从鬼医的规矩，救一人杀一人。”
　　苏瑾踱了两步，又说：“任何时候，都不得以自己所学做出有违医道之事。”
　　韩念不懂“有违医道”指的是什么，也不明白救了人后取一人性命算不算违背医道。但娘亲的眼睛要紧，于是朗声发誓：“日后我若有违医道、判出师门，愿受师门惩罚不得好死。”说罢磕了三个响头，正式拜苏瑾为师。
　　苏瑾眯了眯眼，俯身扶起韩念，眼前的孩子很是聪明，唯愿他不要和那个人一样走上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