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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波兰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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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安吉尔是被战斗机的声音吵醒的,他看着天空中快速掠过的带着‘卍’标志的残影,慢慢的坐起来戴上了头盔。
班长正在抽烟,粗糙的烟纸卷发出呛人的烟草味,他和安吉尔一样看着天空,那些战斗机上散落下无数的纸片,这些劝降宣传单像是夏天少女的白裙子一样在空气中旋转。
劝降的标语和元首的头像被印在那些纸片上,顺着风吹过了华沙的大街小巷。
吃过了早饭,诺恩还是像雕塑一样的坐在原地,他看着狙击.枪,神色迷茫,半响他沉默的跳出了散兵坑,低垂着眼睛。
安吉尔戴上了头盔,修长的手指将搭扣系上,他抹了把脸,因为华沙的抵抗,整个军队都要开始集合撤退,下午即将空袭,他们必须撤退到一定的安全距离以免被炮弹误伤。
一个难得休息的下午,安吉尔看着战斗机从头上飞驰而过,一枚枚黑色的炮弹被抛下去,安吉尔几乎可以听见它们破空时空气撕裂的声音,落地,昏黄的烟火从地上窜起,他放在地上的子弹已经因为地面的震动滚落的离他越来越远了。
达哈难得的没有说话,他的搭档洛克还在看圣经,虽然在看圣经但是他的眼神明显盯在地上,班长点燃了他攒的在后期战争中为数不多的烟草,烟雾里他的面容有些沧桑,诺恩一遍一遍的擦拭着自己的枪,目光没有焦距。
安吉尔记得自己当时经历过这场战争之后连续的一个星期都在做噩梦,他从望远镜里看见那些被炮弹打碎的人的肢体残渣,看见被打出脑浆的人的痛苦的扭曲的脸庞,像是梦魇一样的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
他忘记了自己祷告了多少次,祷告到最后已经开始麻木了,他不知道这场战争的意义,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为了谁而战,是为了他们自己,还是为了帝国,还是为了那个人,但是无论如何他流着日耳曼人的血液,他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即使他迷茫着。
空袭过了很久,华沙的警报声一直没有停,整个城市弥漫在硝烟之下,透露出灰暗的死败。
九月二十七日的中午,第十八师攻下了华沙防御线上的两个堡垒,紧接着就是波军投降的消息。
九月二十八日,安吉尔是坐着卡车进的华沙,广播还在里放着波兰的国歌,他听不懂波兰语,转头看向诺恩。
诺恩听了片刻,开始翻译。
波兰永不灭亡,
只要我们一息尚存,
波兰就不会灭亡。
举起战刀,收复失地!
……德国人,俄国人都无法抗拒。
我们长剑在手,
以团结为誓,
祖国将浴火重生!
……让我们齐声高歌:
奴役终将过去!
安吉尔愣愣的看着他,他听见了车队前方指挥官生气的怒吼声,士兵们下了车,士兵们成群结的开始在街上扫荡。
他看着面前的开阔的广场,已经有很多波兰士兵在这里战战兢兢的等待了,街上到处是炮火燃烧后的味道,碎屑到处飘荡,烟雾有着呛人的味道。
“这里之前叫萨斯基广场。”达哈椅在车门边,他的眼神里闪过怀念“一战之后改名为毕苏茨基广场。”
安吉尔看着这个熟悉的广场,重生之后的他就站在不远的街上,他在那里看见一行波兰人抬走了华沙的象征——那个铜制美人鱼,穿过他的身体,再次清醒时已经回到了军营。
他看着不远处的教堂,屋顶的琉璃花窗已经被震碎了,顶端的时钟也凝固在了下午的两点二十,但好在它大体轮廓完好无损,在对比其他的房屋,不,是废墟,它还算是体面而完整的。
他习惯性地摸向胸前,那里空空落落的,没有怀表。
他看着战士们三三两两的走进半坍塌的建筑里,有些人得到了烟草,有些人拿出了酒精,有些人得到了首饰,有些人推推搡搡的赶着一群人来到广场。
那些人抱在一起哭泣,安吉尔知道那是犹太人。
他抬起脚,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他的眼前闪过那个绝望的犹太女人拉着板车背井离乡的身影,她的眼珠里都是泪水,她看着教堂的表情有一丝奢求,但这一切现在看来都仿佛是噩梦。
他忘不掉那个女人痛苦的眼神,也忘不掉自己毫不犹豫的转身。
他慢慢的走着,燃烧后的城市的味道让他呼吸困难,走了不远他就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他的脚下是破碎的瓦片,街道对面是一家咖啡厅,玻璃窗子被炸了个粉碎,路灯斜靠在被火烧的发黑的墙壁上,他可以听见楼里面平民低低的啜泣声。
‘咔 ,咔。’
机械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非常明显,安吉尔盯着地上的瓦片,手指颤抖的拿出了工兵铲。
他清理了上面的一层碎石,一枚金色的带着玻璃罩子的怀表半躺在土里,它的玻璃罩子上有一道无法合上的裂缝,安吉尔慢慢的睁大了眼睛。
“诺恩,诺恩!”安吉尔边跑边喊着,班长维森特从一栋楼里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扯了回去“冒冒失失的新兵!”
安吉尔抖了抖衣领,抹了把脸 “长官。”
“你找诺恩?”班长问,他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诺恩往那边走了。”
“谢谢长官。”安吉尔边走边说,他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怀表交给诺恩。
安吉尔是在一个街道的拐角处找到了诺恩,高个子的容克贵族缩在一个门的旁边,安吉尔慢慢走近他,见他想要说话,诺恩将食指竖在了嘴唇之上。
安吉尔点点头走了过去,他听见门里传来的晦涩的波兰语,他听不懂,但是过了一会熟悉的曲调被唱了出来,里面的人明显是害怕外面的德国兵,唱的声音没有比蚊子大多少,但是趴在门上的安吉尔听见了,他们唱的是波兰的国歌,声音中带着哽咽。
一曲唱毕,里面是此起彼伏的细微的哭声,好像都是女人,安吉尔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恩突然站了起来,拉开了把手。
“啊——”黑暗的屋子突然看见光明,女人们尖叫着看着门口的德国兵,诺恩把手举了起来说了几句波兰语。
那些女人们缩成了一团,仿佛下一秒诺恩就会开枪将她们全部打死。
安吉尔从诺恩的臂弯处向里面看,有两个犹太少女被那些妇人们拥在身后,她们的脸上满是泪痕,那些妇人对着诺恩说着什么,脸上是触目惊心的恨意和惧意。
诺恩的语气很无奈,但是最后那些妇人还是没有认同他的说法,安吉尔感觉他们就快争吵起来了,最终诺恩放下了手,不再说话,退出屋子将门关上了。
“诺恩?”安吉尔看着满身颓败之气的诺恩,忍不住出声。
诺恩解开了头盔底下的搭扣,语气茫然“我想把她们带出城,但是她们认为我会把她们带到广场上去。”
安吉尔吃惊的看着诺恩“你疯了?”
“我没有。”诺恩斜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他的发丝间打到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脆弱“她们待在那个屋子里不安全,党卫队马上就会搜查到那里。”
“我们无能为力,诺恩。”安吉尔环顾四周,广场上的枪声响起,安吉尔知道这是党卫队在清理那些抗争到底的波兰人,诺恩快步走去,安吉尔小跑跟随。
“举枪,射击。”仿佛是在举行某种杀戮游戏,每倒下了一排人那些枪.手就会欢呼雀跃一阵,一排尸体被拖到角落里堆放,新的‘猎物’背对着他们,有的人抖成了筛子,有的人连自己站立都困难,他们用波兰语求饶着,士兵掏了掏耳朵露出了笑容“你在说什么,让我快点送你去见上帝?”
说着他举起了枪。
嘭——
后面的人群一阵尖叫,那个士兵露出了遗憾的神情“我的枪法真的该重新练一练了。”
安吉尔感觉浑身发冷,他看着后面被迫围观的平民里倒下的那个妇人,她年幼的儿子撕心裂肺的喊着妈妈,即使安吉尔听不懂波兰语,他是也能感觉到他的绝望。
没有被枪杀的犹太人转过头去看人群,发现本该打在自己身上的子弹却打到了一位妇人的身上,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但是下一秒,他的脑浆喷了自己一脸。
人群又是小幅度的骚乱。
虐杀平民在战争初期是被所有人所不齿的,包括所有的纳粹的军队。
“太过分了。”诺恩压抑不住眼底的怒火,安吉尔感觉他几乎要冲上去。但这几乎是大部分士兵的感受。
突然,军队一阵骚动,士兵们将手臂全部伸平,大声敬礼,安吉尔看见一个带着黑色军帽的男人走到那个开枪的士兵面前,一脚把他踹到了地上。
“长官!”那个士兵大惊失色,他感觉自己的腰几乎被踹断,安吉尔看着那个头发苍白的人,忍不住惊呼出声“是屈希勒尔中将。”
“叔叔……”诺恩低声喃喃自语,他压低了头盔,安吉尔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他记得这个中将,他在之后因为反对对平民的屠杀而被解职。
“我告诉你,小伙子,子弹不是这样用的。”屈希勒尔掏出了枪,往他的两腿之间扣了扳机,地上一缕尘土慢悠悠的飘到空气中。
那个士兵看着离自己不到十公分的枪眼,几乎要失禁。
“你的子弹,是要在战场上,对伤害你战友的,对侵犯你民族利益的敌人施放的!不是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男人粗犷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被放大了几十倍,安吉尔看着那个男人,他好像在发光。
“你们给我听着。”他的眉宇之间满是狠戾“你们是帝国的军人,你们不是帝国的流氓,你们是流着日耳曼人高贵的血液的德国军人,不要让我再遇上这种事情!”
安吉尔不知道是怎样的浑浑噩噩的回到营地的,这段话他是第二次听了,但无论什么时候听,他都无法平静内心的澎湃,只要一想起这段话,他的心里就会有控制不了的悸动。
这也许就是他效忠帝国至死不渝的原因,这也许就是他明知战败的结局却义无反顾的扑上的原因。
也许除了战争,死亡或苟活,还有一些情感值得他们去向往。
他不会后悔,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