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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居姚王(小修) “那毒凉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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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萧远当即叫来那县尉的书佐,叹道,“你们老爷倒是个池中金鳞,只可惜,太迂阔了些!”
书佐怔了怔,淡淡反问,“大王是惜我们老爷才华?”
萧远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错。单看这遗书文采,便觉不是寻常人。只可惜你们盛庭太过昏庸,这样的人,竟只是个县尉。”县尉掌一县治安捕道,若以这遗书摛文掞藻之才,此人不仅是大材小用,更是大材错用。
书佐垂下头,沉默了会。他戴着顶沉香色的帽子,帽上缀着块拙浑的劣玉,此时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不知是熏风过堂吹动了帽子,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昭文分明看见他那帽子上的玉微微动了动。
良久,书佐方以平稳的声音缓缓道,“回大王,小人有罪。”
“哦?”萧远剑眉一挑,懒洋洋地问,“你有何罪?自呈来听听。”
书佐道,“不敢相瞒大王,那遗书实乃小人捉刀。”
萧远冷笑了笑,却看起来并不意外,仿佛早有所料,半讥嘲道:“遗书都要人捉刀,那自尽要不要?”
“大王明鉴,”书佐眉眼微垂,一拱手,又道,“亦是小人代劳。”
“大胆!”萧远忽然一拍长案,自身侧盔甲拔出长刀,举刀相向:“若依你所言,你谋害长官在先,欺骗本王在后,无论以哪一罪单独论处,你都难脱死罪。本王今日就斩了你,你可还有话要说?”
书佐却丝毫不惧,仍旧慢条斯理地回道,“大王,倘若县尉大人不死,陈都尉遇刺之事,大王可要追究到底?”
“自然要追,”萧远双眼微眯,冷冷道。
“大王想必应知,那美姬原本要刺杀的是大王您。”书佐又道。
萧远身周阴鹜顿生,冷冷觑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那美姬是永昌送来的。”书佐从容道,“大王行跸将至永昌,大概不想多生事端。”
萧远微愕,昭文也吃了一惊。永昌?那刺客竟是姬威的人?姬威现下与萧远利害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何要派人刺杀萧远?更何况义父曾说,玉芙蓉实乃姬威宠姬,当真要行刺,她就行,何必另派一个人过来,且这人连陈三都对付不了,手段想来不会比玉芙蓉高……
可萧远却并不这么想。他生性多疑,姬威的投诚太过轻易,他早就多存了几分戒备。书佐的话不过在他的思忌上顺水推了把舟。
倘若书佐在刺杀事故刚发生之时便跳出来指控姬威,萧远定要疑心有人挑唆、离间。但他却并未如此,反先善解人意地布了这么个局,意图让萧远不要再查下去,以至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姬威生出嫌隙、致使大业受阻。
倒是顾全大局的很。
萧远心里十分满意,脸却故意沉了沉,“你可知,构陷北盛君主、离间我居姚与北盛邦交,是何罪?”
“依大盛律,剥皮死罪。依居姚律法,小人不知。”书佐道。
萧远定定看了他一眼,见他处之泰然,才道:“好。你看着不像糊涂人,本王希望你不要做糊涂事。”
“是,小人谢大王教诲。”书佐道,“小人也斗胆恳请大王不要做糊涂事,三思而后行。”
“嗬,你胆子确实不小。”萧远冷哼一声,轻笑道,“你遗书故意写得那么漂亮,不就是为了引起本王注意?本王承你的情,说罢,你想要什么?”
书佐没有立刻回话,略忖了忖,方道,“大王方才说盛庭大材小用,依大王看,小人这才,该如何用才算适当?”这便是讨官做的意思了。这话其实已十分无理,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仿佛理所当然。
萧远不禁放声大笑,笑毕却冷冷道,“好。本王现下就借你个官做做。若你有半句欺瞒,本王不单会把这官收回来,还连着利息一并收。这利息是什么,你该知道!”
“自然,是小人的命。”书佐道,还是那不卑不亢的语气。昭文暗暗心惊,这样的人,怎么会迄今还只是个书佐?
“嗯,那就做个参将,去陈三营中报道吧。”萧远想都未想,随意发配道。
“是。”书佐拜伏在地,叩谢恩典。
萧远却忽然想起什么,“本王还有个问题。”
书佐笑了笑,不等萧远问,就摘下头上的帽子,“小人本是崇京慈济寺的和尚,法号不通,因几月前犯了戒,见弃佛祖,被师傅赶了出来,投在此处,勉强求条活路。”
“哦?”萧远来了兴致,“你犯了什么戒?”
“杀戒。”
萧远笑道,“你倒是嗜杀得很。你杀了什么人,说来听听。”
“回大王,小人杀的,乃是万岁山上的盗匪。”
“万岁山上竟还有盗匪?”萧远好奇问道。万岁山在崇京郊外,山上一座慈济寺,香火远播,更常有皇亲贵胄在此祈福。
“五月伪帝南迁,崇京一片慌乱,民不民、匪不匪。死了有多少人,也数不清了。”书佐一把沉实的嗓音,缓缓道。南边人称北盛为伪庭,北边人自然也不堪示弱。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晡时过半,日影幽浮,暑气却丝毫不减。不一时,熏风过堂,吹来了院中扶疏草木的青气,浑似粘稠的血腥味,飘在鼻尖,经久不散。
禅声欲噪了。
次日,萧远一行便不再在银丘耽搁,拔营前往永昌。昭文依然被缚着手脚,与萧远同乘一车。临上车前,她远远觑见阵前打马跑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面色苍白、满头虚汗,难掩萧寥落魄。因念及听闻的他重伤之事,眉头皱了皱,直到被萧远打横抱进了车里,那一道川字,也仍未舒展开来。
“你方才在看什么?”马车很宽敞,萧远靠在锦垫上,半眯着眼,闲适地问。他跟昭文隔了一臂的距离,说不上亲密,却也一揽手,就能够得着。这些日子的交锋,已让他在逗弄她之余多添了一分徒劳无用的戒备之心。说徒劳无用,却并非因为昭文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而是他有时候明知危险,却还是忍不住心痒的很,想靠近些,撩拨撩拨。
所谓心猿意马,恐怕便是如此。
昭文也双目微阖,假作充耳不闻。
萧远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却并未再说什么,兀自撩起车帘,对窗外的人低声吩咐,“叫陈三挑十个人,紧赶几步,先去永昌打声招呼。记得,叫他们快马加鞭,别让北帝久等了。”
昭文眼睛虽利,他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片刻前的出神纤毫不差的落在他眼里。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由微哂了哂。关心他是吧,程复,陈三,你倒是个个都着紧的很啊!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昭文便蓦地抬起头来,凶如小兽的双眸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本王安排自己的先行官,什么什么意思?”萧远似笑非笑,淡淡道。
“先行官?”昭文冷笑笑,“先行营天未亮就出发前去永昌了,此刻又为何多此一举?”
萧远也冷笑,“本王什么时候安排军队行进之事,还需跟你解释了?”稍顿了顿,又讥道,“你看那陈三重伤未愈,心疼了?你还不知道吧,昨夜军医来报,说那伤足有一寸多深,啧啧啧,才没了右手,又废了左肩,现下只怕已俨然成了个废人。”见她脸色微变,面上的讥嘲更甚,接着道,“你倒是菩萨心肠,人家这么对你,你还如此挂念他?你爷爷没教过你么,可怜之人最是可恨。”
听到陈三伤重,昭文眸光微妙地暗了暗,待萧远一席话说话,她却已敛了黯然,浅勾唇角,不怒反笑道,“这话确实在理。不过依这话的意思,我倒是最可怜大王的紧。堂堂七尺男儿,只晓得欺负女子和伤者,真是可唉可叹,可怜可悲!”
萧远被她这话讽的愣了一愣,却并不见丝毫怒意,旋踵,倒是静静看了她一会,轻声问,“尉迟,你总觉得我在欺负你?”
昭文鼻中轻哼一声,将被缚住的手腕举了举,“那么大王觉得这算什么?”
萧远定定地看向她,眸光微动。半晌,才轻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是聪明人,想必清楚的很,本王要困住你,其实有千百种办法。你却可知本王这回,为何不对你使毒了?你又可曾想过,本王若像对付陈三一样,砍你一臂,不是更为轻巧?而今令祖已亡,现下留着你这个刺儿头、连个可以要挟的对象都没有,还平添了麻烦,你就不曾想过,本王为何不舍得杀你?”
“大王这么说,是希望我反对你感恩戴德、谢你不杀之恩?”昭文讥诮道。
萧远却并未应她,自嘲地笑了笑,顺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了下去,“那毒凉寒,本王总想着,你毕竟是女子……至于别的么,哎,罢了罢了,你反正也不会领情。”
昭文冷笑,“萧远,你杀我祖父,凌我族人,还指望我领你的情?我早说过,你不杀我,他日我必会让你后悔。”
萧远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竟莫名浮起一丝混沌,半晌,才温声道,“去岁大旱,北边草场一大片一大片的枯萎,牛羊没得吃,还是小羊羔小牛犊,都只能一个个宰了。到了冬天,雪却又来的太早,北边的牧民才将牛羊赶下山,还没来得及出发徙往冬场,就遭了第一场大雪,跟着又是接二连三、一场又一场的大雪。你可知道,去岁在迁徙途中,死了多少人、多少牛羊?你怜你族人,那我呢?我们居姚人又有谁来怜?”他的声音很低,略带喑哑,似在自言自语。昭文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萧远,只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