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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旧时月 我有时候瞧 ...

  •   昭文目光在萧远脸上转了转,淡淡一笑,“大王确实有本事,能将觊觎我中原沃土一事说得这般动容。我在边关十五载,与你们居姚人明里暗里交过无数次手,当着我跟前,又何必再说这些场面上的话?”

      萧远睁开眼睛,好整以暇地觑了她一眼,见她容色淡静,也笑了笑,“那你说说,怎么样才算不是场面上的话?”

      “端和九年,大盛新帝登基之时,你们重兵在甘泉集结,妄图趁盛庭不稳时南下,那前后,更不断有西夷、居姚流民涌入乾城,当时监军的先皇子平仁善,非但冒险打开了乾城城门,还拿军资在城中广泛布粥施衣,可后来呢?皇子平刚死,乾城就大乱,始作俑者就是那些以流民身份混进乾城的居姚人,我爷爷动用了数万西北军才镇压下来,那一年我记得史载,可是个暖冬。”昭文娓娓叙述道,声音无半分波澜。

      萧远却并不见怪,反不觉露出些欣赏之意,他目光静静凝注着她,许久都未移动,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笑容,“还有么,接着说。”

      “晏守八年,青州山民造反。乾城与青州相距数千里,却是一点都不甘落后。你们消息倒也灵通,一听说有机可趁,当下便兵聚宁关,更是派出数百名斥候,深入雍州腹地打探。一时,西北局势又紧张了些时日,后来我爷爷恳请朝廷征兵,雍州一下子多了十多万兵,局势才缓和下来。你可知,那一年征来的十多万兵,迄今都未再见过自己的父母妻儿。有些,也许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昭文想起什么,眸光不期然暗了暗。

      马大年就是那一年,来军中报道的。

      “那一年冬天,我偷溜去宁关买了件皮裘,宁关居姚人都说,今年年景好,气候既暖、水草又丰美,牛羊长的格外壮实。”昭文接着道,“这么些年来,你们时时伺机而动,大盛一个不小心,你们就会龇出獠牙。去岁天冷大旱,固然是个好借口;可纵然没这个借口,你们不出年把,势必照样南下,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萧远扬眉看着她,沉默了会,笑着道,“尉迟,本王记得上回问你为何从军,你说了一堆,本王理解起来,大抵是护卫家园、家人的意思。倘若本王得了整个大盛天下,既不毁你家园,又不逐杀你族人呢,你可还要反抗本王?”

      昭文微愣了愣,“大王当我三岁顽童?赤沙泛洪不过是两月之前的事……”

      萧远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彼时本王没什么筹码,自然要孤注一掷的。”

      昭文哂笑,“现下大王自以为胜券在握,就开始考虑怎么收服人心了?”

      “你要这么想,也没什么错”,萧远不置可否,竟略有些寥落的笑了笑,“不过,你也可以想着,本王以前什么都没有,现下却……终于给得起承诺了。自然了,怎么想,这结果都是一样的。还是方才那句话,若本王得以南面称帝,既不毁你家园,又不逐杀你族人,你可还要反抗本王?”

      昭文目光犹疑地看了他一眼,只一瞬,便投向窗外。闷突突的声音朝着窗棂子发出来,“我不知道。”

      萧远竟似早有所料,轻松地笑了笑,“你大概觉得这么一来,有违令祖遗志吧?”

      昭文身子微震了震,没有说话。

      “令祖是个英雄,本王景仰的很”,萧远突然慨叹道,“只可惜……”他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盯着昭文,“本王觉得,你和令祖不同。”

      昭文眉头轻皱,依然没有开口。

      “令祖虽在军中,却与坐镇一方的诸侯无异。是以,他已将自己当成了一方父母。雍州百姓于他,就像你之于他、尉迟毅之于他一般,皆是子孙亲族。他的感情、他的责任,都是泽被一方的。”萧远缓缓开口,边说边想,字斟句酌着道,“尉迟昭文,你不一样,说实话,你真关心那些素昧平生的庶民百姓?你关心的是天下百姓、雍州百姓、乾城百姓,还是你身边那些熟悉的人?陈三、程复、伍子归?你恨我,究竟是因我掘了赤沙江的堤,还是因为我杀了你祖父?”

      “尉迟昭文,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虽对我恨得切肤,心底却着实迷茫的很。我有时候瞧着,你虽然聪慧,从军却并不是个自知的选择,不过是在边关厮混久了,没想过别的可能罢了——”

      “我若叫你舍生成仁,你自然丝毫不惧;但我若让你嫁给我,与我共治天下,将这千疮百孔的江山修补完好,你却未必会愿意。可见,你并不是当然愿意为天下人牺牲的。”萧远眸光深重,眼底竟透出有些热烈的光,“你说我狼子野心,不错,我确实胃口大得很,我的胃口,可不止是得一个疮痍满布的混沌乱世。”

      昭文心上像被猝不及防地砍了一刀,她有些慌张地垂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面。玉辂大车中的底部铺着玄色勾金丝的地毯,勾的是狼头龙身的图腾,也落在她眼里,竟恍惚活了起来,还打起了旋子,在她面前不停的盘旋、咆哮,似乎永无止境。

      萧远说的没错,她不知道,他说的所有的这些,她都没有答案。

      她到底为何从军?

      很多人问过,都被她囫囵过去了,只因她自己也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长在军营,不习武、不从军,难道要捻起绣花针、像世家小姐一般习做女工么?就像马大年曾回答她的,他家是军户,不打仗,做什么?

      刚有记忆的幼时,她确曾期待过母亲温软的拥抱,可没有,渐渐,也就不再期望了。她亦曾在脑海中勾勒过崇京雕栏画栋的元帅府,可去不了,随着时迁月移,便也就抛诸脑后了。长此以往,习惯了不去期待,便以为自己真的无欲无求了。

      祖父总说她倔强,但她的倔强却多少有些逆来顺受、自欺欺人的味道。她早早便明白了什么是赋予她的现实、什么是逃不开的桎梏,因而便更要在自己仅有的窄小天地里圈出一块不由人触碰的领地来。

      因而张扬跋扈,执拗决绝。既要做,那便做到最好。

      蒋虎说她娘娘腔,她就耍出了一手虎虎生威的大刀。祖父不让她出征,她便混进斥候营里,牵着匹瘦弱的马,拖着双破了洞的草鞋,跟着居姚人的队伍走了七天七夜。祖父让下级士兵教训她、好使她打退堂鼓,她就索性将营里士兵一个个挑衅过来,再一个个制服帖了……

      凡此种种。皆让她的泼辣、狠绝,俨然成了主动的选择。

      祖父总会摇着头罚她、罚她、罚她,却反将她罚的越来越叛逆。板子挨了不少,辕门前更是跪成了一道常见的风景。外人只道尉迟元帅治军严谨、从不偏私,她却心知祖父只想以此逼她放弃而已。

      可既没别的选择,放弃了之后又能做些什么呢?

      最初的成长岁月里,她是孤单的。军营里挤挤挨挨的都是人,但没有人会有工夫与一个小娃娃罗唣。只有义父,偶尔会摊开一本书,将她按在案前,给她讲一些遥远的故事、听起来似是而非的道理;偶尔会带她去草原上奔马、去乾城的街肆间买一些甜甜软软的零食。

      军中饮食粗糙,祖父事务繁重,除了偶尔才来的义父,没有人在意过,她一个小女娃娃,该吃些绵软的食物,该懂些精致的享受。

      后来她就习惯了,只有偶尔夜里在城头上站岗、独自对着一轮月亮的时候,她才会浮起一丝惘然,然而,那也不过是一闪即逝的。

      萧远见她神色黯然,知道自己话说的有些过,略带歉疚地笑笑,忽问,“尉迟,你会水么?”

      “不会。”

      萧远狡黠地笑了笑,“不会最好。我听说永昌有个白鹭洲,在江心,风景很好。明日我带你去玩上一日,等到了洲上,我给你松松绑,反正四面是水,你也逃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旧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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