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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不通和尚 “除了那场 ...

  •   居姚大军连夜就撤出了回音谷。盛军茫然地看着敌人撤出,未动一兵一卒。

      回音谷东面的高岗上,一个孤清的影子独自坐着,手握一管紫竹长笛,身侧一壶酒、一只翡翠杯。这时节满山皆翠碧摇曳,在夜色掩映下墨绿色的叶子泛着冷光。那身影一袭石青色宽大长袍,影子被月色拉的老长老长,手里的那管长笛亦是,越显得寂寞寥落、不容于世。

      不知道那人已然在此坐了多久,身侧的酒壶已倒,翡翠杯也空了——忽然,一声清越的笛音刺破令人昏昏欲睡的暑气,在回音谷上方缓缓响起,婉转盘桓,被这谷地的空阔托的更为渺远,不妖不浑,不媚不俗,澄澈通透宛如经闻吟江水洗涤过。

      这曲子初透着悲凉,像是一个茫然无措的流浪汉在夜间行走。伴着笛音,身后突响起一声嗤笑,接着便有一个沉实的嗓音低声吟唱道,“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

      是屈子的《悲回风》,抒的是黍离之悲。

      “枉你一颗红尘心,还整日假作槛外人,我看了都替你着急”,那声音笑着打趣。

      吹笛之人却丝毫不予理会,起初的悲凉也渐渐高吭起来,顷刻间,仿佛山水鸟兽皆揽于胸间,天地郁发之态尽在怀中翻转。

      “不错不错,这才有一点昔日冠盖京华的样子,”来人笑着坐到他身边,捡起酒壶晃了晃,发现酒已空了,不无埋怨地道,“我千里给你送壶梨花落过来,你倒好,一眨眼的工夫就给我糟蹋了!”

      程复没有转头,喉腔里闷闷应了声,“你来了。”

      “这回叫我来,又是什么事?”来人笑嘻嘻道。走得近了,才看得出来,他一声僧衣,光着头,面目竟是令人心折的俊秀,非言语可以描述,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又嫌少。

      与他相比,姜雪亭的貌过秀,程复的貌过沉,昭文的貌少了几分贵气,而萧远的貌又多了几分戾气。

      恰到好处。没人可以形容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找你来,自然是请你帮忙的。”程复收起长笛,苦笑了笑,道。

      “我就知道,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这回又是什么事?让我去崇京,还是南阖?”那僧人模样的青年似笑非笑道,“我们锁玉楼可不办便宜事,你现下家底都掏空了,还有什么可以与我做交易的?”

      程复沉默了,似在思忖,半晌,才沉静如水地缓缓道,“大战之后,我替你重建黄泉谷。”

      僧衣青年怔了怔,许久,不发一言。

      黄泉谷原本叫秋海子,是西夷牧虞国的一座繁华小城,因二十多年前经了一场沙暴,后又连遇干旱,城边湖水枯竭,而今已成了一片荒虚。

      牧虞国人笃信转世之说,相信人死后灵魂不散,经六道轮回再返人间。

      秋海子昔日有座钟楼。传说那场沙暴前,有位牧虞公主不知遭遇了什么,身披大红嫁衣,从钟楼上跳了下来,自尽于斯。那位公主临死前,曾与人约定,来世只做一名寻常女子,在钟楼下与那人相会。

      说来也巧,公主坠楼的次日,秋海子就遭了一场数百年难逢的大沙暴。彼时天地昏昏,似有厉鬼哭嚎,城毁人亡,只在一昔。自那以后,那钟楼上的钟就再未响过。百姓以为公主心里凄哀,怨灵不散,纷纷徙往别处。

      这故事,而今已成了往来西夷客商间打发无聊的笑谈。和锁玉楼一样,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许久,那僧衣青年轻笑了笑,无所谓道,“不劳你费事。我干的是人命买卖,来钱快,建一座城,不费事。”

      “杀手十戒,第一戒招摇……重建一座城池,可并非什么不露行迹之事。”程复淡淡道。

      “我又无需事必躬亲,九州富贾遍地,寻个人掩人耳目而已,又有多难?”僧衣青年笑道。他的笑分明温润,却让人寒意顿生。

      “是吗?”程复唇角微扬:“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敢私占城池、大兴土木、建一座城的富贾,有几人?”

      僧衣人闻言大笑:“如今可是战时,你问我敢不敢?”

      程复冷笑:“黄泉关东拒大盛、西接沾兰,你此时建城,沾兰和居姚人会坐视不理?”

      “不急,来日漫漫,我有的是时日,总能等到一个恰好的契机。”

      “你等得了,你那公主等得了么?”程复反问,“你们牧虞人以转世为大,黄泉谷不再,她找不到回去的路,怨灵已在外游荡了十多年,如孤魂野鬼,依你现下这般,还要多久才能往生?你爱她敬她,就这般怠惰?”

      听完这话,僧衣青年微微出起了神,良久,才笑道,“那你呢,你又能怎样?”

      “我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程复笑道,瞥了眼山脚下浮沉的灯火。今日的操练已然完毕,士兵们均各自回营了,除了晚上值守的,已没几个人影。

      僧衣青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忽然大笑,“你一身潦倒,如今倒和我说上了皇土。”

      程复起身,拍拍袍角,“我此刻潦倒,未必一生潦倒。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身边有什么样的人。皇土二字,只要我想,就不是戏言。”说完,见他愣了愣,放收肆大笑数声,往坡下走去。

      那僧衣青年反应过来,须臾,追上他,冷冷问,“你下定决心了?”又叹道:“我早劝你,何不放开手去,反他一反。你原本顾念天下人,可而今反正天下已乱,正是时机。只是……”

      “只是你凭什么信我?”

      僧衣青年听他这么问,反而一笑:“锁玉楼本不赊账,不过你们中原人讲究君子千金一诺,我今日就入乡随俗一回。”

      “我可不是君子。”

      僧衣青年浅笑:“是是,你是小人,我才是君子。杀人取命,度人往生,乃世间大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程复没有答话,轻撇嘴角,苦笑了笑。

      不通和尚继续道:“你若真取天下,于我百利无害,这笔买卖,我倒是愿闻其详——你说要我帮忙、怎么帮?要从千军万马的居姚王师手中夺人,说实话,我既没这个本事,也不愿冒这个风险。”

      “不用夺人,我只要你替我去趟崇京……不着急,你只需跟着萧远行帐缓行即可。”程复认真道,“不过,我要你亲自去。

      靳不通领会他的意思,“你让我去替你看着宝贝女儿?你自己呢?”

      “我要去趟南阖。”

      “嗬……又是为了那个傻子?”僧衣青年摇头笑笑,“你两次将那小丫头托付于我,都是为了她那个傻子哥哥。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我说,你可真有些偏心!”

      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程复笑笑,这话没错,可对他来说,似乎又有些不一样——江州的那位大公子,是姬平托付下的责任。无论是于昔日的闻缺还是如今的程复而言,对姬平的一个“义”字都是重逾千钧,甚至胜过性命的。昭文呢,按理说也应当如此。但在他不为人知的私心底里,却又似乎不止如此,而隐约成了已然超出了责任之外的另一种存在,就像自己的性命。没人不惜命,可万不得已的时候,唯能舍弃的,也只有它而已。

      他把她当成自己的,而非姬平的嘱托。

      偏心么?确实偏,可到底偏的是哪边,他也说不上。

      他忽想起那日傍晚天色将昏时,云城大宅的六角亭子中,她满脸通红的问自己,“义父,你觉得我……我好看么?”

      那一刻,人间芳菲似乎尽在她脸上绽开——好看,自然是好看的。

      程复摇摇头,不敢再深想下去,半晌,沉沉道,“我教出来的人,我信她。”语毕,连自己都不能说服,便掩饰着一垂头,大踏步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不通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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