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博弈 “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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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说完，抢先一步，在门扉上轻轻扣了三下，门外人会意，旋即将门锁打开。
三人回到客栈的厅堂。此刻已近卯时，厅里仍是只有薛柏一人，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听到三人脚步声，忙放下手中茶盏，趋步上前，“公子，这就回营么？”
“薛公，你自行回去，我随他们去趟回音谷。”昭文道。
薛柏面色猝然一变，“公子，程公嘱咐过，你断不可离灵溪盛军擅自行动。”
“薛公，我知道，只是现下情况有变，我必须回去一趟。”昭文沉声解释道，话中的忧虑溢于言表。
薛柏却不为所动，尖细的嗓音掷地有声，“公子，程公嘱咐时说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离开此地。”语毕，似犹嫌不足，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郑重其事，“程公说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事”。
昭文敛眉，“薛公，你不晓得，眼下回音谷……只怕被围了，义父他……我要回去帮他。”她语声恳切，已有几分哀求之意。
薛柏听到回音谷被围，也明显惊了一惊，但旋踵便平静下来，眼眉微垂、声沉如水地说，“公子，纵是当真如此，你也不能离开。”他顿了顿，似宽慰自己又似宽慰她地接着道，“你放心，程公的本事，寻常人奈何不了他。”
不错，寻常人的确奈何不了他。可萧远，毕竟不是寻常人。
昭文沉默了片刻，怔怔盯着挡在自己跟前一动不动的人——这人看起来分明圆润如不倒翁一般，实际却坚如磐石、不可撼动。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薛公果真执意拦我？”
薛柏却未直接答他，反拱手道，“公子请随我回营。”
他仍那么垂着头、弓着腰，脖颈与脊背弯成一道令人敬畏的弧度，仿佛亘古便是如此。
昭文咬咬唇，忽右手一扬，“刷”地一下拔出腰间陌刀，“薛公，得罪了。”
薛柏却依然未挪动半分，仍拱手侍立着，连头都未抬，低声道，“公子，你不是我的对手。”语气中无半分不敬之意。
然而一听这话，昭文身后的贺兰金倒突然来了兴致，他一拔腰刀，气势汹汹地说，“她一人不行，那我们三个联手呢！”
依旧不是他的对手，昭文心道。薛柏功夫深不可测，就算她和翟当义联手，都恐怕难敌。
薛柏轻轻笑了一声，连答都懒怠答他。许久，才沉声静气地向昭文道，“公子若执意如此，老奴只好得罪了。”
昭文苦笑了笑，“薛公抱歉，我实难坐视义父陷于危地。”
最后这个“地”字刚落地，已见寒光一闪，那三尺白刃如一道悬天白练，乍然劈下，薛柏猛然抬起头来，眸光一紧，跟着掌风已斜掠出去，快如鹭鸶捕鱼，却还是慢了半步——“公子，你……”薛柏哑然失色。
“尉迟！”陈三也惊呼出了声。
只见昭文那袭青衫的臂弯处，赫然一道鲜红血痕。
薛柏的手颤抖着收了回来，肥胖的身躯轻晃了晃，良久，才喟然长叹一声，“罢、罢，你既要去，我陪你一起。”
昭文却摇了摇头，“不。我一个人去。你放心，萧远眼下不会杀我。我不在时，这灵溪的兵，烦请薛公代领。”说着，便解下腰间的兵符递给他。
薛柏沉吟许久，都始终没有伸出手去。昭文也那么固执地抬着手，不肯收回来。不知道这无声的对峙维持了多久，薛柏终落败，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抬起手，接过那枚兵符，“公子，老奴在灵溪……等你平安回来。”
“好。”他眼前青影一晃，已出了客栈大门。
正是仲夏时节，回音谷入目尽是葱翠。这谷本狭长空旷，此刻却只见一座座军帐次第连接，红黑纛旗迎风招展，蔓延了数十里去，气势磅礴。不过，稍加留心，便会发现这些军帐不尽相同，南北军帐各以红色、黑色丝线绲边，理应分属不同阵营。
南北阵营中间隔了一条潺潺溪涧，溪涧前后空出方圆十来里地，露出一片碧绿的草坪，十分惹眼。站在高处俯瞰，就像一块嵌在白色腰带中间的碧玉翡翠。
这就是落在东边山坡上两人眼底的景象。这坡虽与周围环绕的险峻崇山相比甚是低矮，却视野极佳，方圆数十里的动静皆可尽收眼底。
此刻就在这坡上，两个颀长的身影当风而立着。熏风吹起他们的衣袂，诚如谪仙临凡。左边那人一袭玄底金丝暗龙纹常服，一望便知华贵非常；立于右侧的是个清隽沉敛的中年人，只一身宽大的半旧蓝袍，出尘之气却丝毫不逊色——
“啧啧啧，本王真没想到，你这等不问世事的隐逸仙人，竟带兵打起仗来了……两月前是谁信誓旦旦地告诉本王，他‘不事人主，更不事天下人’的？”萧远哂笑道。
程复也笑了笑，“我如今还是这句话。这底下万余人，你以为我在乎……几个人的性命？”他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出口的话却让人不由打起寒噤来。
连萧远都心下暗暗惊了惊，却见他面色从容，也不甘示弱道，“如此说来，先生愿拿回音谷万余士兵换一人性命了？”
“不换。”程复言简意赅，淡淡道，“至少此刻不换。”
“哦？这又是为何？”萧远不解地问，转头觑了他一眼，见他紧盯着山谷北面，忽恍然大悟，朗声大笑了笑，“先生不必回答。让本王猜上一猜——先生眼里没有南盛，没有南盛军民，但先生在乎之人有。先生守谷，独为一人，真可谓之情深义重啊！”
程复不置可否，没有开口应他，眼眺远处，面上无一丝情绪。
萧远却轻笑笑，接着道，“先生截了我的粮草，莫非便以为胜券在握了？”
程复心底浮起一丝忧虑，可仍一派静若秋水的样子，慢条斯理道，“大王有话不必拐弯抹角，直说无妨。”
萧远一哂，“你们盛人兵法有正、有奇，先生焉知我不会出奇制胜？”
程复垂一垂眼，典典衣袖，“她不会来。”
萧远笑了笑，“先生如此笃定？先生如此为她，她若撇下先生独自逃命，岂不是狼心狗肺？”说完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过，她倒确实像只小野狼。”
萧远其实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她来，陈三献计说，“尉迟连一死，如今天下没有谁能比得过程复在尉迟昭文心中的位置。得知程复有难，她不会不来。”计是好计，可萧远听着却怎么也觉得不舒服，像吃饭时咯了一粒石子，猝不及防的不快。
程复淡然道，“大王与她交过手，当知她并不愚蠢。”
“自然、那是自然，自幼承先生和尉迟元帅教诲，自然是智计过人的”，萧远笑笑，旋即却挑眉道，“只是……先生当知，关心…则乱……”最后这四个字出口，在他自己舌尖都磕绊了下。他清清嗓子，掩饰似地又道，“来不来，且看着罢——”
此刻已近晌午，一顶毒日头当空照着，被谷地穿行的白色铠甲反射的有些刺目。不远处两山直插云霄，却挡不住炎炎夏日的万丈金光。忽然，自那两山相交之处，几骑骏马劈开金芒，自天地交汇处飒沓而来，打马声烈烈震天，回音不绝。
来的共有三骑。
当先一骑一袭青袍，身姿潇洒。不用抬眼，单听那声音，程复也知道她来了。
他身子一僵，怔忡片刻。接着，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舔舔嘴唇，讷声道，“我输了。粮草我会派人还给你。盛兵两年之内不会再出秦山。”
萧远却仿佛充耳不闻，眯眼眺望着远方的身影，身侧的手不自觉在袍袖中紧捏成拳。来了，竟然真的来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却假作得意地笑笑，“先生恕我失陪，我得下去会会你的好女儿了。”说完，便一踅身，向山坡下走去。走了两步，却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笑着道，“我虽信先生是重诺的高士，但行军打仗兵不厌诈从来就不是过错。是以为免先生反悔，这丫头我要带去崇京……待我王师南渡闻吟、大破南庭之日，必当归还。只是……到时她肯不肯走，就是另一回事了！”说着促狭大笑数声，已至一射之外。
其实程复狡兔三窟。布兵灵溪只是幌子，散入秦山的那一万兵马才是关键所在。在萧远挺近回音谷之时，那一万人马已悄无声息地截了他后队的粮草——
可这么稳操胜券的局却让打横抢出的一粒棋子给破了，程复摇摇头，也往坡下走去。
这一局，到底是他连累了昭文，还是昭文连累了他？谁也说不清楚。
甚至就连萧远是不是真算赢了，也是说不清的。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博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