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wanderkind

71、回音谷 “三哥，我

　　“程复”留的所有记号都指向了一个地方——秦山东北山麓一个名为“灵溪”的小镇。这个小镇的镇南倚着一条小河，是由山上流下的山泉水汇成的。泉水清冽微甜，镇中百姓皆以此为生。

　　过了秦山，就进入了干旱的雍州境地，放眼皆是千里黄沙。是以人们对水源十分珍视，无论是北上雍州还是南下梁州的客商，都会在此稍作休憩，饮马汲水，因而，这样一座人口不过千余人的小镇竟然十分丰殷，往来人口不绝。当地人都明白自己的财富是由这条河带来的，因此将其视作神赐，虔敬地称之为“灵溪”，小镇也因此而得名。

　　天将亮时，一位身着劲装的清健少年，身后跟着一位白如粉面的中年汉子，叩响了镇上最大客栈的大门。那店家正要开张做生意，刚拆下门板，才露出半个头来，就听那漂亮异常的少年问，“掌柜的，劳驾，我想跟您打听个事，请问这两日有没有一个半面有疤的中年人来此住店？”

　　店家一听这话，便将手中的门板一放，脸上堆满笑意，“有、有，公子请跟我来。”

　　穿客栈大堂而过，进后院，再转过一道垂花门，三人在一间厢房前停下，“公子里面请。”

　　那少年道了声谢便推门进去，身后的肥胖汉子也要跟着进门，却被店家笑着伸手拦住，“客官还是去前面喝喝茶罢，小店新到了江州的毛尖，客官不妨品品。”

　　肥胖汉子冷眼打量了下掌柜，眼眉一垂，“好。”

　　昭文走进厢房，因是清晨，屋内尚昏暗的很。她刚开门的一瞬间，屋内见缝插针地漏入一丝光线，可这光转瞬即逝，她前脚甫一踏进屋内，掌柜便贴心地在她身后将房门关上。只听咔嚓两声，竟还落了锁。

　　屋内重又陷入一片暗淡。

　　“义父……”厢房有里外两间，昭文在外间没有看到人，唯恐里面有陷阱，试探着朗声叫道。

　　“尉迟，好久不见……”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乍听此声，昭文浑身毫无防备地一震，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停滞不前。

　　不是萧远。

　　是陈三。

　　陈三本来打算说“别来无恙”的，可他们两现下这般，怎么能说的上是“无恙”？因而斟酌了一下，还是换上了更中庸、更客观、更少失偏颇的四个字。

　　好久不见。

　　乾城一别，也才两月左右。可物事尽非，人也更是辨不出模样。

　　昭文勉强稳住心神，拼命控制住颤抖的舌尖和喉咙口，平静地问，“你一个人么？”声音虽波澜不兴，嗓子却干涸、沙哑。

　　别人听不出来，一处厮混了这么多年的陈三还会听不出来么？

　　“不，还有我！”这是另一个更为粗犷的声音。

　　这声音一落地，昭文便毫不客气地笑了，“贺兰当户，别来无恙！”但笑完便蓦地心下一沉，糟了，萧远没来。

　　中计了。

　　就在昭文叩响灵溪镇这家百年老店门扉的同时，盛军两万兵马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镇子。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知道这两万人的外面，是不是有个更大的包围圈？

　　贺兰金也应和着她笑，笑声却中气更足，可能是体态肥大的原因，气息也比寻常人要长许多。“哈哈哈，你小子还不知道吧，老子的兵砍了你爷爷麾下两万余人，老子现下升官了，该叫我贺兰都尉才是！”这两万多半是虚词，军中叫阵的时候有报高数量以威慑敌方的习惯。

　　贺兰金小肚鸡肠，迄今仍对昭文在甘泉城头上的那句“原来只是个小小的大当户，我道是颜元帅在此呢！”耿耿于怀。

　　昭文十分好笑，有贺兰金这样的活宝在，竟无端冲散了她与陈三的尴尬气氛，让两人的重逢多了些插科打诨，少了些凄然决绝、更少了些不知所措。

　　她蛮不在乎地往厅中走了几步，大喇喇在左侧的一排椅子之首坐下，笑着道，“恭喜恭喜！只是贺兰都尉，十分不巧，我手下的人也斩了你们两万余人，但我现下已然是骠骑将军，如此看来，你们大王小气的很啊，连个正经的官都不肯赐，幸好我当时没听你的劝归降……”

　　“你……”贺兰金被激怒了。隔着一道墙，昭文都能感觉到他瞪圆了的怒目，“你小子果然还是牙尖嘴利，只会逞口舌之功！”

　　“这也未尽然吧，贺兰当户貌似论武艺，也是我手下败将，”昭文轻笑着，语气仍如春风拂面，四两拨千斤。

　　说话间，贺兰金与陈三已从里间走了出来。贺兰金一个健步冲到昭文跟前，“胜……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小子休要得意……别急，一会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两月未见，世事如沧海桑田。贺兰金却仍是草原大汉那种粗野面孔，丝毫未变，脑子想来也是。陈三倒是瘦了不少，面色黝黑，两颊嶙峋的骨头已有些骇人，不过，这也趁的他那双眼睛更为坚毅逼人；胡髭未刮，自下巴一直蔓延到两腮，不长，却显得有些杂乱。

　　他这模样，已有七分像狂野恣意的塞外居姚人。

　　他一手持刀，另一手——昭文望去，却惊愕地发现——只剩下空空的袖管。

　　昭文眉头一皱，只觉眼睛微酸，怔怔盯着他身侧如窗帷般摇荡的袖子。良久，才问，“你……你还好么？”

　　“唔。”陈三不置可否，目光望向昭文的方向，却只射到她跟前，就没有勇气往前再进一步，终于还是只能投到地上，盯着那剥落了红漆的桌腿，发呆。

　　贺兰金却已受不了他两这样磨磨唧唧的样子，大笑着上前，“尉迟小子，只因我们大王怜你才华，我们这番来是想给你留条活路的……你须知道，现下这间客栈全部皆是我们的人，你逃不掉的……”

　　“嗬，贺兰都尉好大的口气”，昭文轻哂，“我只问你，翟都尉现下可在？除了他，你们军中还有谁是我的敌手？客栈是你们的又如何？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人的身手也能困得住我？须知，这灵溪镇已然被盛军包围了……”

　　昭文这番话多少是在虚张声势，更是为了激出他们真实的意图。

　　果然，贺兰金不堪示弱，朗声大笑道，“尉迟昭文，枉别人说你神机妙算，你竟如此天真，你们既知道围灵溪，难道我们不晓得围你们么？你们回音谷的大本营如今还有几个人守着？”

　　回音谷？昭文面色一变。

　　盛军大本营在秦山中麓，那里两山交汇，形成一片开阔谷底，两侧山势险绝，是天然的屏障。北风自谷地呼啸而过，吹得人的声音在两山间不断盘桓游荡，因有“回音”之称。

　　秦山本有五万盛军，除却负责粮草辎重的，能真正打仗的，只有四万余人。有一万兵打散了在秦山北麓活动，打探敌军踪迹，既能当斥候，又能清剿敌军小股势力。因此，回音谷原本就只有三万人，如今又调了两万来围灵溪，眼下只剩下一万余人……

　　居姚即便只派出同样的一万人，也足以给盛军带来重创。在开阔的谷地与居姚短兵相接，盛军无异自寻死路。

　　而关键是，盛军大本营建在回音谷一事，居姚人怎会知道？

　　昭文暗忖贺兰金的话，心中惊惧渐深，好一个声东击西！

　　半晌，她才舔一舔嘴唇，一字一顿道：“带我去见你们大王。”

　　“嘿嘿，你小子少对老子颐指气使，我们大王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哦？你们来之前……大王难道未嘱咐过‘务必把那小子活着给我带回来！’么？现下我送你们个顺水人情,不用你们动手，我随你们回去……”昭文笑道。

　　萧远确实说过这句话。

　　贺兰金面色微变，不由嗫嚅着问，“你……你小子怎知道？”说完，觉得自己仿佛气势上落了下风，又补了一句，“放屁！老子想带你回去就带你回去，岂容你在这啰嗦？”

　　“那……贺兰都尉想带我回去么？”昭文半讥半笑着问。

　　“回……回去就回去！记着，是老子自己想带你回去的，不是听了你小子的话！还有，你小子别给老子耍花招！”贺兰金大声呼喝道。

　　昭文抿嘴一笑，默然不语。两万余人回救回音谷是来不及了，现下只有从萧远着手。萧远既早知道回音谷是大本营，多派点兵来清剿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请她入瓮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萧远并不想打，至少不想陷逆于秦山的战争无法自拔，以萧远的野心，现下的重心应当是在渡江上。他不会任由南盛小朝廷偏安一隅。

　　是以，萧远眼下一定舍不得杀她，也一定会见她。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萧远摆这么大个局，也是有些许私心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么隔着千军万马和她斗并不过瘾，想再当面和她过过招。

　　“走罢”，昭文当先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陈三紧赶两步，“昭文……”

　　“嗯？”昭文止步回身，眉头微皱，眼底一片掩耳盗铃的疏离。

　　陈三犹豫了一下，“对不起”三个字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昭文却郑重道，“三哥，我不怪你。但沙场上再见，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陈三苦笑，将胸膛挺了挺，似要凑到她无形的剑上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