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阶痕尽》繁椛落烬

94、心痛 妈妈已经什

　　靠在德妃的炕边，有些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来.昨夜，德妃几乎咳嗽了一夜，到了三更天才睡得安稳些，不放心离开，就坐在了她的床边.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猛然醒过来，只见小雪探了个头进来，小心地对我招了招手，我清醒了一下自己，看了一眼还睡着的德妃，悄悄地踱到了门边，对小雪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小雪凑到我耳边，“格格，四爷来了.”
　　我听得怔了一下，看看这天色还不到五更，天才刚刚破晓，还透着一层灰蒙蒙的帘幕，这四阿哥要请安，也不赶在这个时候啊.有些奇怪地在小雪耳边吩咐了声，然后推开门轻轻地跨出了德妃的房间.
　　院子里，那抹清瘦的身影映着黎明的孤独，一身暗灰的袍子几乎融在灰暗的天色里，算一算也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见到他了，他显得越发的瘦，也显得越发的清冷.朝着他走了过去，他看到了我有些一愣，但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从他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他把自己的心事藏得更好，更让人难以捉摸.
　　走到他跟前，对他福了福身，倒是他先开了口，“我来给额娘……”他的声音很冷却很响，吓得我一惊，连忙对他坐了个“嘘”的手势，往边上看看，除了值夜的太监周边还是静悄悄的，拽起他的衣袖，把他往边上拉了几步，等离房门远了些才停下脚步，压低自己的声音，“额娘刚才才睡得安稳些，别扰了她……”
　　等说完，只觉得头顶晕开了一道道冷光，抬起头竟然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而且目光里还透着古怪，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拽着他的衣袖没有放开，条件反射地松了手，尴尬地把手背在身后.
　　“你赔了额娘一夜？”他倒是丝毫没有介意，只是冷漠地问了句.
　　“恩.”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接下来的沉默和带着压抑的冷空气让我有些不安，忍不住抬头，却发现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我，终于他又开口，“额娘好些了吗？”
　　“恩.”除了这样应着，我竟找不到别的回应他.
　　“那你呢？”这次他问的很快，突然让我连那个“恩”字也应不出来，他似乎没有等我的回答，声音突然有些了温度，“你瘦了.”简短的三个字，却让我不知所措，别过头看向别处.
　　“你真的没有话跟我说吗？”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但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听了他的话，只觉得全身一激灵，紧紧咬住下唇，努力找到自己的思绪，轻轻地呢喃着，“替我谢谢十三哥……谢谢他那段日子陪我……”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在他犀利的眼眸中.
　　“恩.”这次换他冷冷地哼了声.
　　“那我……我先进去了，额娘醒了该唤我了，”站在他身边真的感觉一阵一阵的寒冷袭来，“我会跟额娘说你来过的……”然后对他福了福身，他只是淡漠地看了我一眼，决然地转身离开，此时我才松了口气.
　　回到房里，“灵儿……”德妃居然醒了，连忙走到她床边，她看着我皱着眉，“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额娘，是四哥.”慢慢扶着她坐起来，“原以为让您多睡会，就没敢叫醒您，灵儿让四哥先回去了.”我笑着问，“额娘要不要再睡会儿？”德妃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只是摆了摆手.
　　“额娘，昨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一定饿了吧.”我努力勾勒着自己的唇角，德妃听了，只是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还是没什么胃口，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额娘，”努力绽放自己最灿烂的笑，“那就喝碗灵儿做得小米粥开开胃，好不好？”
　　“好好好，”此时德妃的眉宇才舒了些，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地凸显出来，“额娘就领了你这个情了.”

　　端着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腾腾的热气氤氲着我的双眼有些模糊，有些涨热，努力调整好自己，深呼一口气，用轻松的语调，“香喷喷的小米粥来了，”我装作小二似的吆喝着，然后盛了一碗端在德妃面前，“额娘一定要喝哦，也给灵儿一个表现的机会嘛！”
　　德妃听了我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似乎依旧没什么胃口地看着我手里的粥.看德妃的样子，似乎是因为心情不是太好才没有胃口，或许因为天气太热心里有些堵，我依旧嬉皮笑脸地看着她，“额娘，要是觉得心里不舒坦，那灵儿给额娘唱一段，保准额娘听了胃口大开！”
　　我拍了拍胸脯地看着德妃，倒是把她逗笑了，嗔了我一句，“你这丫头，又有什么鬼主意啊？”
　　我“嘿嘿”一笑，然后对着身后的太监宫女板了板脸，“你们不许笑我哦！”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摆了几个姿势，然后故意粗着嗓子，学着男人的声音，“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于娘子戴发间……”一边唱，我一边作出戏台上小生的动作，对着德妃，之间她的笑颜慢慢地开放了，我忍住笑，继续唱着.这次换了女声的腔，嗲着声音，一边翘着兰花指，“你耕田来我织布……夫妻恩爱苦也甜……”顺势转了一圈，一边用夸张的动作表情陪着走了调的黄梅戏，这喜剧效果把一屋子都逗笑了，德妃笑得尤为欢，开始在床上前俯后仰，一边指着我，一边笑得说不出话来.
　　“哈哈……”她一边顺着气，一边还是忍不住地笑，我也陪着她笑，等她笑够了，点了点我的脑袋，“你个丫头，就你鬼主意多！”说完，又笑了几声，“哪学的曲子？”
　　这下倒是被她问住了，“呃……”想了想，“这是南方流传的民谣，灵儿随意学了几句来……”然后对她眨了眨眼睛，“额娘，这些胃口开了吧？”
　　德妃还是止不住地咧着嘴，“看在你这么卖力表演，想没胃口也难了……”听了德妃的话，我才松了口气，端回刚才那碗粥，现在也已经凉了，突然德妃握住我的手，轻声地在我耳边说，“孩子，难为你了……”
　　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心里流过一阵苦涩，只是努力抿着嘴笑着，“娘娘，福晋，十四爷来了.”翠莺的通报让我的背脊不觉得一挺，手上调羹的动作不觉僵硬了下.他的脚步声跨了进来，我没有回头，只听到他在背后请安，“给额娘请安，不知额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了好了，”德妃笑了笑，扶了扶我的手，“有你那么鬼的福晋伺候额娘，什么病也没了，你媳妇刚才还唱曲呢，老十四，你可晚来了一步……”
　　“儿子听到了.”只觉得他的声音直接穿过我的背脊回荡在我面前，身后一道目光直直地刺向我，只觉得身后如针扎般难受.
　　“行了行了，”德妃招呼着一边的翠莺，一边看着我，“灵儿，刚回来就来照顾我，也怪累的，要是累坏了你，老十四可不依……”然后示意我把碗交给翠莺，“好孩子，去休息休息，不然，老十四该怪额娘了……”

　　和胤祯一起退了出来，我没有看他，只是径直向自己的厢房走去，却突然我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整个都包裹住，他把我紧握住拳的手裹在他的手心上，一种温度瞬间在体内游窜，却犹如触电般难受.我用力甩掉了他的手，冷漠地对他福了福身，“灵儿告退.”
　　这一下他更用力地扼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拉得一踉跄，回过头看他，他的眼里闪着一种疼痛的光，粗浓的眉毛拧成一团，映着他漆黑的眸子.慢慢地，只觉得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突然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人抽光，任由他拉着，他突然惊呼了声，“灵儿，你怎么那么烫……”

　　我竟然发烧了，整个人总是迷迷糊糊地躺着，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昏沉席卷着我，就这样朦胧地睁开双眼又闭上，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觉得冷热交替地侵蚀我的身体，有时冷的如凛冽在寒风中，有时又热得仿佛被一盆火强烈的炙烤.
　　在片刻的睡眠里，我总是会看到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我摇着手，偶尔妈妈的身影也会一闪而过，只是看不真切，他们看起来好安详，好幸福.
　　“爸爸，带我回家……”我近乎哀求地看着他，“灵灵要回家……”我的声音是哽咽，是含糊的，因为只要一开口眼泪就忍不住滑落，爸爸只是笑着看着我，抿嘴不语，我近乎疯狂地奔向他，“我……要回家……”我口中始终喃喃着一句话，我真的想回家，回到属于我的那个世界，这里对我太陌生，太孤独.
　　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身后总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牵扯着我，我不停地挣扎，仿佛整个人溺在水里般无助，可是手上那股力量紧紧牵绊着我，牢牢地把我攥着，我逃不开也甩不掉.
　　“我要回家……”从始至终我只能说出这一句话，看着爸爸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只能站在原地，哭累了，只能蹲在原地如孩子般哭泣，“爸爸，我要回家……”
　　“好好，我带你回家……”突然间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诉说着，手上那股力量更加强烈，“灵儿，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我如同一个孩子般吵着要回家，吵得累了，没有力气了便醒了.全身沁出的冷汗浸湿了被褥，发丝黏在额头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只是无力地躺在床上.迷糊地睁开双眼，只觉得眼角干涩地很，用手抚了抚只觉得干了的泪渍留在脸颊上黏黏的，再往周围一看，我竟然又回到了我的暖夕院.
　　“阿玛……”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和四弟想来看看额娘……”明儿的声音让我的心瞬间起了波澜，是明儿和暄儿来了吗？“额娘醒了吗？”
　　“不要扰了你额娘休息.”胤祯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些严厉，“明儿，昨日交给你的功课完成了吗？”
　　“对不起……阿玛……”明儿的声音小了起来，“明儿知道错了，明儿现在就带弟弟回去，不来打扰额娘了……”明儿懂事的话语，突然让我心揪了起来，似乎暄儿在一边扭捏了一会，还是让明儿拉走了，我好想开口叫住他们，可是喉咙却干涩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突然被推开了，那道身影压着日光照下来的阴影跨进了房门，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睁开的双眼上，显然愣了一下，直到确定了我的苏醒，他突然眼里闪过一道光，快步跨到了我的床边，握住我的手，“灵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又带着些沙哑，他的眼里充着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是不是饿了？还是需要什么？要不要再休息一会，还是要吃些什么东西？”一连串的问题竟然让他看起来那么不知所措，此时的他就如一个孩子，直到接触到我冷漠的眼神，他才平静了他的情绪，笑容凝在唇边，只是把我轻轻扶了起来.
　　他的手轻轻地抚上我的额头，小心地试探着我的体温，然后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烧退了就好……”他坐在我的身侧，让我整个人倚在他的身上.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接触到我的眼神，“你昏迷的时候一直都喊着要回家，就把你带回来了……”
　　家？我突然觉得可笑，这里怎么会是我家呢？我紧紧咬着下唇，别开了头，好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我想安静一下……”
　　他搂着我的双臂僵硬了一下，但还是没说什么，“好，等下我让小雪进来，你出了那么多汗，换一身衣服，再让厨房做些清淡的东西，那么久没吃东西了，一定饿了吧？”他忽略了我的沉默，只是一个人说着，“吃些东西，再休息会儿，有什么事就让奴才来喊我……”安静的空气里，只留下他的叹息，“我晚上再来看你……”说完，他小心地把我放在床上，掩好了被角，每一动作都仿佛怕弄疼我，轻柔地，小心地做着.
　　等他出去后，一个人的寂静里，我再一次昏昏睡去，只是这一次，安稳地进入了梦的深处.

　　夜色深处的时候，睁开双眼，只看到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小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暄儿摇晃着脑袋往里瞧着，对上我的双眼，他愣了一下，我对他笑笑，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小家伙看到我突然“咯咯”地笑了声，摸着自己的小脑袋，然后就朝我扑了过来.“妈妈……”小脑袋埋在了我的被褥里，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撒娇地对我笑着，“妈妈，暄儿好想你啊……”
　　暄儿突然拨动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只觉得一种温暖油然而生.想把他抱起来，只是觉得手臂完全无力，暄儿仿佛知道我的心思，自己顺着床沿爬了上来，把他搂进被窝里，只觉得臂弯里那柔软的身子仿佛填满了我整颗空洞的心.
　　“妈妈，暄儿很乖哦……”小家伙的小手不安分地在我脸上磨蹭着，水嫩的肌肤和我的脸颊贴合在一起，忍不住把他的小手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上.
　　“暄儿，妈妈也想暄儿啊，告诉妈妈，妈妈不在，暄儿有没有听阿玛的话？”突然，臂弯里的小人儿沉默了起来，小脑袋埋在我的胸膛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怎么了？”
　　好久，暄儿依旧紧紧地攀着我，似乎巴不得贴在我身上，“妈妈会不会不要暄儿？”
　　听了他的话突然一愣，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些，“怎么会呢？妈妈怎么不会不要暄儿……”看着怀里的孩子，也许他已经是我唯一的安慰，“妈妈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怎么会不要你们呢？”
　　“那你，是不是不要阿玛了？”
　　暄儿的话竟让我不知所措，心里渐渐又被空洞代替，只是搂着暄儿，没有说话.“妈妈不能不要阿玛，不能因为有了十三伯父陪就不要阿玛……”
　　皱起眉，看着怀里紧紧抓着我的小人，渐渐大声起来，“暄儿，这话你哪听来的？”
　　暄儿显然被我吓到了，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炯炯地映着清澈的瞳仁，撇了撇嘴，“是十伯父说的啊……”小家伙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观察我的神情，“十伯父说，妈妈有了十三伯父，就不要阿玛，不要哥哥，不要暄儿了……”
　　十阿哥，他为什么要那样说？又为什么要对孩子说？可是看着暄儿那无辜的眼神，又不忍再问，“暄儿，你只要记住，妈妈永远爱你们，因为妈妈除了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暄儿听了我的话又沉默了起来，似乎再想什么，眼珠子骨溜溜地转着.突然，他童稚的声音却装着大人的模样，“满目山河……空年远……只应……怜取……眼前人……”暄儿含糊地念着两句诗，却让我的心澎湃起来.
　　“暄儿，这是谁教你的？”抓住暄儿的肩膀，小家伙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又扑到了我怀里.
　　“阿玛和玥姨都会念.”暄儿嘟着小嘴，看着我，“那天晚上，阿玛喝了好多酒，阿玛跟暄儿说长大一定要对妈妈好，不能像阿玛那样让妈妈伤心，所以妈妈不要理阿玛了……”原以为心已经不会痛，原以为心已经麻木，可是为什么听着暄儿的话，我的心如被油煎般疼.暄儿搂住了我的脖子，挂在我身上，“妈妈不要不理阿玛，阿玛好可怜哦……”孩子用他最最清澈的眼神看着我，“阿玛说他知道错了，只要妈妈不伤心，阿玛就会好开心……”
　　只觉得眼里酸胀地很，晶莹的液滴就那样无声地越过眼睑，轻轻地脸上爬行着，顺着面颊的弧流入嘴里，嘴角尝到的苦涩.“妈妈，不要哭……”暄儿的小手扶着我的泪痕，“妈妈不要哭，那天阿玛念着诗就哭了，阿玛说十伯父也许说的是真的，因为妈妈不理他了……”胤祯，你相信十阿哥的话了吗？“后来，玥姨来了，玥姨也会念诗，念那两句诗……”
　　静静的夜里，我只是抱着暄儿无声地落着泪，月儿在天边冷冷地瞧着那个脆弱的我，冰冷地月光洒满了整个暖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