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阶痕尽》繁椛落烬

91、下葬 此时我只想

　　一路上的快马加鞭，到达江南的时候，已经快过了四月.江南的春天的风不再刺人，但下过雨的石板路依然渗着寒气，每个夜晚我都不敢闭上双眼，深怕一睁开便什么都失去了.
　　马蹄哒哒，却一下一下敲击着我此刻脆弱不堪的心.小雪把毯子盖在我的身上，“格格，就要到了，您先靠着小雪睡会吧.”靠在小雪瘦弱的肩膀上，只觉得被什么搁得生疼，把身子蜷缩在毯子里，随着马车的颠簸只觉得全身似要散架.
　　“格格，到了.”驾车的辉叔在外面掀开了马车遮风的布帘，一阵风灌了进来，虽然是带着江南暖湿气流的风，但却着实让我一颤.
　　刚下车，只觉得四周冷清寂静，甚至有些凄凉.“完颜府”的大门紧紧闭着，殷红如血的大门却给不了人一丝温暖，踏上台阶，每一步竟显得这样艰难.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虽然这是“灵儿”的家，却给不了我一丝熟悉如故的感觉.
　　辉叔敲开了大门，来开门的家丁一脸凝重地看了我一眼，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脸上明明写着悲伤.就在大门全然打开，庭中抽出新芽的树木全然在我眼前展现，院里开得快要凋谢的梨花纯白在我眼帘的那刻，有一种声音却霎时从里面传出，我听不清，只觉得自己像秋扇般被人丢弃，扔在一个陌生孤独的世界.
　　院子里传出的是哭喊，是撕心裂肺的喊叫，身边是辉叔哭叫着跑进里屋，而我却整个人滑落在地上，冰凉的石板路寒气沁入了我的骨子里，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整个人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荡茫然的一切，只剩下寒冷与我同在.紧紧抱着手里的行李，却犹如抱着一块冰冷的硬石.慢慢地疼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地上依旧是那个几经麻木的我，看着整个人世界陷入黑暗却哭不出，喊不出的我.
　　直到一片梨花瓣被风吹在了我的头上，一股甜腻的芳郁苏醒了我，此刻这种馥郁却犹如血腥般让人恶心，用力把它捏在手心里，直到手心划出一道血痕，花汁整个人被我碾开在手心里，我才有力气站起来.跨入门槛，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地方，和我没有一点关系的地方.
　　循着哭声，走进里屋，屋里跪了一地的人，所有人都哭着，喊着，却都和我的生命没有一丝交集，直到我的目光落在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男人.同样的面容，同样被病痛折磨的憔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地闭上双眼，只是躺着的地方从医院换到了这里.
　　床边是痛哭欲绝的辉叔，我只是漠然地走了过去扶起了他，“辉叔，请节哀，别伤心坏了自己的身子.”话说出口，我竟能那样平静.
　　辉叔停止了哭声，变成了啜泣，奇怪而担心地看着我，“格格……”所有人的哭声都停止在我平静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是啊，现在最该被人安慰的人却在安慰别人，他们的目光里都在指责着我的无情，对于自己的父亲，竟能那样无动于衷.
　　“辉叔，”我扯了扯嘴角，“阿玛走了，也不会愿意您这样伤心的，这些天阿玛的后事还得靠您呢.”
　　我的话音刚落，“老爷……”辉叔再次扑到了完颜罗察的床边，哭得越发伤心起来.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哭，都在喊，唯有我平静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与我无关.

　　夜晚，穿着孝衣的我一个人跪在灵堂里守夜.厅堂变成了灵堂，一口棺木摆在正中，白烛已燃尽一半，烛油滴下来我却感觉不到疼.夜晚凄凉的风让烛火不停地摇晃着，模糊地映着正中那个“奠”字，漆黑惨白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再一次被人丢弃.
　　从现代到古代，我都注定了一个人，无论何时，我都只是像一件没人要的东西，被人随处丢弃在一个角落，无人问津.我站了起来，看着棺材里躺着的男人紧紧闭着双眼.多么相似的场景，多么讽刺的一切，三百年前的应灵，三百年后的完颜灵，是那样的相像.棺材里那个男人，曾经是我活在这个世界的唯一慰藉，可是，他依旧丢下了我，甚至没有留给我只言片语.
　　“爸爸……”茫然错失之间，我的声音显得那么飘零和战栗，“爸爸，灵灵来了，我是灵灵啊……”眼前，是我第一次见到完颜罗察，惊讶地几乎失声尖叫地发现，他竟然是我三百年后的爸爸，曾经那么确定地认为他是上天派来温暖我冰凉心灵的，是补偿三百年后夺去我双亲，是想给还给我父爱的，于是，我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活了下来，即使再难，再痛，我也不曾轻生.因为，我知道一直有一个父亲一直关心着我，牵挂着我.
　　“爸爸，你又在跟灵灵开玩笑对不对？像上次那样，你又会回来对不对？”我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有点哽咽，又是那么地颤抖，好像被风一吹就消失了，“可是，一点都不好笑诶，爸爸，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
　　眼前的那个男人依然紧紧闭着双眼，没有反应，不会动弹，他的面目显得那么安详，好像所有的纷扰都不再打扰他，燃着的香火刺鼻地让我不停地咳嗽，提醒着这是在灵堂.
　　“爸爸，你不是一直都怪灵灵不好好学习吗？灵灵答应你，再也不贪玩了，只要你回来，灵灵一定听你的话.”眼睛开始酸胀，喉咙难受地发不出声，“灵灵不该离家出走惹你生气，不该提起妈妈惹你伤心，爸爸，只要你不丢下灵灵，灵灵什么都听你的.”泪，终于越过最后一道防护层划落，在脸颊上肆意着，我竭力忍着，用手抹去了泪珠，“灵灵不哭，因为灵灵知道爸爸不会丢下灵灵一个人在这里的.”可是为什么，眼泪忍不住，心止不住地痛，那双紧闭的眼不会再睁开，那个男人不会再起来用他的胡渣轻触我的脸，不会再在生气时严厉地管教我，在高兴时陪我看电视了.是的，那个男人第二次狠狠地甩下了我，而且把我一个人留在不属于我的世界里.
　　“爸爸，灵灵唱歌给你听好不好……唱你最喜欢听的《一剪梅》，唱完了，你要给灵灵掌声啊，你不是说妈妈唱歌好听吗？灵灵唱得也不差啊……”泪流过脸颊是深深的痛，流进嘴里是浓浓的苦涩，“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我的歌声在这个夜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完全没有调子，可是，我却用了最大的力量.
　　“格格，不要唱了……”小雪跑进来抱住我，“格格，您想哭就哭吧，不要再忍着，会憋坏身子的……”说着，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开始啜泣，“格格……你心里的苦……小雪都明白……”
　　“小雪，爸爸还会回来的，对不对？”抹去眼泪，认真地问着小雪，“就像上次那样，是不是？”
　　“格格……”小雪用奇怪而担心地眼神看着我，“您在说什么？”
　　“上次爸爸走了又回来了，这次也会……”任小雪抱着，忍住不让眼泪滑落，渐渐的，麻木了，只是觉得全身刺骨的冷.

　　“格格，您守了一夜了，让奴才来守吧，您去休息会儿……”辉叔走进来，“小雪，你给格格去弄些吃的……”
　　我点了点头，“辉叔，有什么事叫我吧.”跨出厅堂，一手扶着身边墙往厢房走去.只是觉得头晕眩地好像天地开始旋转，眼前开始一明一暗地交替，全身无力地再跨不动步子，我一下子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让自己蜷缩在手臂里，不再看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真的想等我抬起头的时候我又回到那个属于我的世界，那个有爸爸疼，有妈妈的爱的世界.
　　“灵儿……”突然，头上有个温柔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那么触动着我冰冷的心，是胤祯吗，是他来了吗？
　　“胤祯，我……”喊着他的名字抬起头，竟对上那双如温玉般的眸子，带着点疼惜，带着点深邃，胤祥蹲在我的面前，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在努力稳住我颤抖的双肩.
　　“是你……”看到胤祥，让我意外，但我却只是麻木地看着他.
　　“我来这儿办差，听说了你阿玛的事，就来看看你……”他扶着我起来，却被我挣脱开，我用手扶着墙支撑住自己.
　　突然，他站在了我的面前，双手握住我的双肩，“我知道你心里的难受，你想哭就哭吧，这样会憋坏身子的……”
　　漠然地看着他，仿佛只是看一个陌生人，对他福了福身，“谢十三爷关心，灵儿很好……”说完，绕过他朝厢房走去.

　　一个人坐在床上，双手抱住膝盖，紧紧地蜷缩在角落里，也许只有在这个小小的角落，才能给我一种温暖，在外面空旷的世界里，我只是孤身一人，找不到任何依靠.
　　“格格，”小雪端着食盅进来，放在桌子上，坐到了床边，“您好歹吃点东西，您都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这样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啊？”
　　我只是漠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胃口，你先拿下去吧.”
　　“格格，”小雪担心地看着我，“不过才一天，您都憔悴成这样了，若是老爷知道了，恐怕也走的不心安啊.”
　　我抬起头看着小雪，仿佛只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依旧抱着双腿，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小雪被我这副样子吓到了，用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格格，若是让爷看到了，该多心疼啊.”
　　胤祯，他会吗？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哀求他时他冷漠的眼神，阿玛也走了，就真的没有人心疼我了，“小雪，阿玛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他也走了，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不会的，格格，不会的，”小雪把我揽进她的怀里，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发丝，“格格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格格还有爷，还有小阿哥呢！”
　　“明儿……暄儿……”我呢喃着，眼前是明儿、暄儿天真烂漫的笑容，耳边是暄儿撒娇的声音，突然，心好像被一双手撕起一道皮般疼痛.
　　“对啊，格格，您就是为了小阿哥也要照顾好您自个儿啊！”小雪说着，从食盅里盛了一碗洲给我，端到我面前，粥的热气冒上来让眼前变得模糊，“格格，您好歹吃一点吧.”
　　紧紧咬住唇，点了点头，接过小雪手里的碗勺，舀了一勺粥放在口中，只觉得喉咙堵塞地很，强迫自己咽下去，接着又塞了第二口，小雪看着我吃了下去，才松了口气.不过两口，却使久未进食的胃产生了抵触，一阵反胃的恶心冒上来，刚吃下去的两口被我一下子呕了下来.渐渐的，粥呕完了，开始呕出暗黄的胆汁，恶心的异味充满了整个房间，而我只是全身颤抖地缩在床边.
　　“格格，格格……”小雪扑过来抱住了我，“格格，小雪求求您别再折磨您自己了……”小雪的泪越过她的眼睑，却让我的眼睛开始模糊湿润，“格格，您知道看着您这样，小雪有多难受吗……”
　　我紧紧抱住小雪，缩在她的怀里，泪水开始不断地涌出，所有的痛，所有的点点滴滴全然都崩溃出来，这一刻我的脆弱全然倾泻，抱着小雪，我放声大哭起来.

　　阿玛下葬那天，胤祥也来了，但我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操办着.从完颜府到墓地，我不曾说过一句话，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小雪担心地看着我，而我依旧犹如死寂的沉默.或许他们在我身上找不到一点生命的影子，仿佛我已被阿玛带着离去.
　　阿玛的墓冢被挖开，那里已经躺着一口棺木，应该是我从未见过面的额娘吧.我只是冷漠地看着那里，是不是阿玛和额娘可以团聚了，可是为什么他们要丢下我，就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布娃娃，即使沾满了尘渍，即使破了，却只是更加被人嫌弃.
　　所有人都带着悲伤的情绪，可是极具讽刺的是，天空竟出奇地灿烂.天边那明媚的阳光仿佛冰雹般砸在我的身上，仿佛在嘲笑着我的孤单.
　　直到阿玛的棺木被放下，一抔抔黄土盖在了棺木上，那一刻我才有了意识，仿佛黄土掩埋了我.我像发了疯似的推开了铲着黄土的辉叔，而我则无力地摔倒在阿玛的墓冢边，黄土随风散开来，把我整个包围，我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像土沙般混沌，而我只是不停地在那个世界里挣扎.
　　一双臂膀围绕住我，那股力量紧紧抱着我，才让我的意识慢慢苏醒过来.胤祥把我紧紧揽在他的怀里，他身上的温度才让我麻木的躯体不再冰冷，“别这样，灵儿，你不是说过，无论谁离开了，都会在天上看着我们.你这样，你阿玛走的不会安心的，你那么善良，怎么会让你阿玛在天上不开心呢？”他的手臂紧紧箍着我，把我按在他的胸膛上，此时我颤抖的双肩才找到了仅有的依靠，“灵儿，你一直都是坚强的，不要让你阿玛失望，不要让你阿玛担心.”我不停地摇着头，我一直都不坚强，我一直都好脆弱，泪水再次决堤，在胤祥的怀抱里，我找到了一丝安慰，一丝温暖.我大声地哭泣着，哭声萦绕着整个天穹，在黄土混沌的世界里，我把忍了太久的压抑全然宣泄.
　　回去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脖颈，却突然发现玉佩不见了，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没有思想，唯一的念头就是上天夺走了我的一切.不顾身后小雪的喊叫，我跑回了墓地，那块石碑透着阴冷和湿寒，我只是无力地靠在石碑上.
　　“爸爸，为什么不带灵灵一起走，为什么要把灵灵一个人丢在这里！灵灵不要一个人在这里，这里没有灵灵的家，灵灵什么都没有……”哭累了，喊累了，瘫软在石碑旁.
　　“你找的是这个吗？”宽大的手掌里，是那块晶莹的翡翠，“莫失莫忘”四个字在上面剔透地和着墓碑一同沁着冰冷，一把夺过胤祥手里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了.胤祯，你究竟在哪里？
　　“灵儿……”胤祥蹲了下来，他的眼里是痛惜，是心疼，他一把揽住我，力量大得好像要把我整个揉进他的心里，“看着你受苦，看着你煎熬，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知道你在怪我，在恨我以前那样对你，但是我真的不忍再看你痛.”胤祥的每一个字都响在我的耳边，但是却只是“嗡嗡”作响，“你的委屈，你的苦，我全都知道，可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也想忘掉你，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我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靠在那个宽阔的胸膛上，此时我只想找个肩膀让我靠一靠，我真的好累，不想再假装，不想再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