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阶痕尽》繁椛落烬

102、梨花 她终于等到

　　跨进兰珍院子的时候，一阵风吹过的时候让我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冷意，身子不禁朝胤祯身边缩了缩，胤祯似乎感觉到我的颤抖，手臂揽过我的肩膀，将我揽入了他的怀里.院子里零星的梨花在风的拂动下落了地，有一片在空中旋转了好一会，落到了我的手背上，我盯着落在手里的纯白好一会，思绪里挤满了东西，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爷，福晋.”舒哥儿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回过神来，只见舒哥儿几乎快要哭了出来，盈盈的泪水绕在眼眶里，声音也带着点哭腔，“主子……主子……快不行了……”
　　听着舒哥儿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不住地颤抖，紧握住拳头，仿佛想抓住什么，却有什么在流失，知道胤祯的大手裹住了我的，才让我稍稍安定了些，他的声音透着低沉，却听不出任何情绪，“通知大阿哥和舒舒觉罗大人了吗？”
　　一旁的小成子连忙回答，“已经派人去找大阿哥，也通知了兰主子的娘家人了……”
　　胤祯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和他四目相视的那刻，感觉到他抓住我的手力道紧了紧，我别开了头，只是上前一步跨进了屋子.
　　屋子里充满了药味和寒气，我和胤祯都不禁皱了皱眉，一种苦涩突然涌出喉咙卡在喉头，顺着舒哥儿，兰珍正坐在梳妆镜前.浓厚的胭脂的红依然无法遮掩她如土色般的面容，整个憔悴的脸颊已然消瘦得仿佛被削了尖，只剩下那副细长的丹凤眼毫无光泽地空洞，却显得犹为突出，整个身子仿佛随时都会消失般地轻飘，原本丰满的身子此刻却干瘪得骨瘦嶙峋，那套旗装穿在身上仿佛只是架在衣架上，完全没有生命的气息.再仔细一看，那套粉色，竟是她嫁给胤祯时穿的礼服.
　　我感觉一震，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地板上却无法挪动.舒哥儿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回过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在我和胤祯身上扫了几次，然后她突然笑了，那抹笑容竟然那么地凄然，她拿起首饰盒里的珠钗，看向胤祯，“爷，能帮兰珍戴上它吗？”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只是眼睛牢牢地盯着胤祯，仿佛要将胤祯整个刻在脑海里.
　　胤祯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此刻兰珍眼里却突然闪过一道光泽，一道仿佛掩盖所有光彩的亮光，胤祯走了过去，接过兰珍手里的珠钗，小心翼翼地绕过她头上的丝丝碎发，好像怕弄痛她，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珠钗缓缓插入了兰珍乌黑的发间.然后，胤祯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此刻镜中的兰珍突然笑了，笑得很甜，很美，仿佛回到她少女的时候的娇羞.可那笑却着实刺痛了我的双眼，一种酸涩涌入眼眶，用手背轻轻揉了揉，却揉出了源源不断流出的水.
　　……
　　“请嫡福晋喝茶.”
　　……
　　当我接过跪在我面前那个面容酷似云儿，却比云儿骄纵百倍的少女的茶之后，她的生命便融入了十四阿哥府，也注定了她生命的悲剧.
　　……
　　“姐姐，小云哪像你那样清闲啊，爷这天天让我伺候，还有说只有我伺候着他才舒服.”
　　……
　　还记得她曾经带着骄横的神情向我示威，暗示我是被胤祯冷落的那个，以前觉得她那样的表情很不舒服，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她明白自己不是胤祯心里的那个，于是她开始不断地争取.
　　……
　　“是你！都是你！我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可是你心里根本就没有爷，你凭什么让爷爱你，凭什么！你还要抢走我的孩子，凭什么！”
　　……
　　曾经，在那场大火里，她的声声质问字字敲击着我的内心，大火映着她竟乎绝望的眼神，直到那一次我才了解她对胤祯那出自真心的爱，她把她的爱全部给了她的男人，而她的男人却从未将她放在心里重要的位置.
　　……
　　“咳咳咳……”一连串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的时候，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画面，我拼命地眨眼，却眨出越来越多的水来.兰珍仿佛虚耗了她所有的体力，无力地靠在胤祯的身上，胤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将她抱到床上，自己则坐在床边，让兰珍靠着自己.
　　兰珍的嘴唇越发的发白，白过了她唇上的胭脂的殷红.她无力的手紧紧抓着胤祯的，“爷……兰珍……兰珍……不能伺候你了……”
　　胤祯的手臂拥紧，仿佛在给她不断颤抖的身子一些暖意，他反握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爷……兰珍……知道……爷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兰珍……兰珍……只是一个人的替身……是吗？”兰珍说着笑了，她的笑仿佛一朵苍凉欲谢的梨花，“可是，兰珍还是无法不爱爷……即使爷喊着的是别的女子……”
　　胤祯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直到屋里的寂寞仿佛已经没有了人气，他的声音带着沉重和歉意，“是我对不起你……兰珍……从我娶你……就已经注定了一场悲剧……对不起……”
　　兰珍伸手按住了胤祯的唇，然后又勾了勾唇角，“爷……如果没有姐姐……你会爱我吗？”
　　胤祯回答她的是紧紧抿着的唇，只是将她再一次紧紧拥入怀里，而此刻的我却已经近乎崩溃，我冲到了她的床边，从胤祯手里抢过她的手握在手里，“兰珍，不要再说了……”我的泪绵绵不绝地越过眼睑，“不要再说了……你不会有事的……弘春还没长大……你怎么可以丢下他……”苦涩的泪不断滑入嘴里，“兰珍……你不是要和我争爷吗……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认输了呢？”
　　无知觉地，兰珍将她的手从我手心里抽了出来，她无力地抬起她毫无血色的手抚过我的脸颊，她嘴边依然是那朵苍凉的梨花，“姐姐……兰珍争了一辈子……也输了一辈子……兰珍其实早已明白爷爱的是姐姐……可是兰珍还是傻傻地去争……我累了……也不想去争了……”兰珍的手不住地颤抖，她抬起头看向胤祯，她的眼里是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爷……兰珍已经注定是一场悲剧……请……不要……不要再延续兰珍的悲剧……你和姐姐……都彼此深爱对方……不要再彼此……彼此伤害了……好吗？”
　　兰珍的话已经让我的泪堵住了耳鼻，我听不到，也说不出话，心里边是痛，是恐惧，是悲哀.
　　“姐姐……”模糊的身影使出最后的力气从胤祯身上起来，握住了我的手，“兰珍想求你一件事……”我不知道自己在点头还是摇头，只是泪更快地滴落，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好好照顾春儿……帮我好好照顾春儿……告诉他……是额娘对不起他……不能看着他长大了……”
　　“不！”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春儿要的是他的额娘……你不能死……你要等他长大……”
　　兰珍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很轻，她重新靠回胤祯的胸膛，“能死在爷的怀里……够了……够了……”她开始喃喃自语，说了很多很多，也说得很轻很轻，我听不清，我知道那些话是她说给胤祯的，胤祯仔细地听着，认真地听，他轻柔地将她凌乱的碎发别过她的脑后，兰珍嘴边始终噙着笑，她的笑美过所有的事物.
　　最终，如同窗外在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梨花瓣悄然飘落，兰珍靠在胤祯的怀里仿佛感受到了她一辈子未曾有过的幸福，胤祯的手臂环过她的身子，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直到胤祯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记，她缓缓闭上眼睛，安静地仿佛秋天的枯叶融入土里，无声无息.
　　在她生命最后一丝气息消失的时候，我仿佛感觉到什么在生命里消失，什么正在退出我的生命，我突然一下从胤祯怀里抱紧她的身子，“兰珍……兰珍……”我大声地喊着，仿佛这样可以将她唤回，“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不能……”抱着她冰凉的身子，我感觉到一种恐惧植入我的内心，兰珍带着她一生的痛离开，那么凄凉，那样苍白，在这个小院子里禁锢了她少女的所有梦想，夺走了她的青春和美丽.“兰珍……兰珍……你给我起来……起来啊……”
　　“灵儿，灵儿……”胤祯在我耳边唤着我，将我揽入他的怀里，“灵儿，兰珍已经走了……”
　　“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样害怕，“她不能走，她不能就这样走，她还没得到她要的，她不能就这样走……”
　　“额娘！”春儿尖厉的声音喊着跑进来，当他看到兰珍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竟然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不过七岁的他仿佛大人一般，“额娘……”
　　他的眼神空洞地仿佛是个几近绝望的老人，喃喃自语着什么，我冲过去紧紧将他搂在怀里，“春儿……”我了解失去至亲的痛，那种痛曾经让我没有勇气再活在世上，春儿此时的心情我太了解，了解得几乎心上阵阵绞痛.
　　出乎我意料的，春儿却异常的平静，好像只是等到他早已知道的结果，他只是看着此刻安静的兰珍，“额娘……你是不是已经到了你想去的地方……这里再捆不住你……你是不是自由了……”春儿的话仿佛道道利剑穿透我的心，我撞进胤祯的怀里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只是这一道道华丽的高墙锁住了兰珍短暂的一生，锁住了我，锁住了如玥，锁住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好怕好怕自己也会像兰珍般那样凄凉地死去，一生都失去了自由.
　　窗外的梨花继续纷落，顺着风儿飘向府门外，是不是只有离了根才能自由，是不是真的只有死才能得到解脱，兰珍嘴边的笑让我心惊，她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她等了一生的自由，最终化为一朵离了根的梨花悄然远去.